她怯怯地,畏縮地道:「我可以坐下嗎?」
我心中竟然感到一陣興奮,流過一道難以形容的快感。
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自母親死後,那脾氣暴躁,酗酒後便對我拳腳交加的舅父,令我養成了冷漠而不易動情的性格。
可是這一刻,我竟很想她坐下來,是什麼令我改變了?
是否因為快餐店裡浪漫的琴聲?我從未聽過這麼令人愉悅的調子。
強迫自己掛上冷淡的面容,我硬繃繃地道:「你有權坐任何地方。」事實上這裡並不太擠,十多張椅只坐了七、八個人,還有幾張是空的。
快餐店外乾淨的街道,只有疏落的行人。我感到從未曾有的鬆弛,是否因為昨夜的熟睡?還是那奇妙的夢?我似乎多了點東西,卻又總說不出來。
少女猶豫片晌,進退維谷,最後提起勇氣,在我對面坐下。但俏臉低垂,避開了我的眼光。
她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知道自己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強壯而英俊;我曾看很多很多的書,但目的只不過是充實自己,使能更成功地扮演多種有利掩飾隱身人身份的角色。我甚至曾以偽證書當上了一個醫院的醫生,在毒殺了物件後六個月才安然辭職。
那就是大毒梟橫渡連耶的獨生子。想不到今次為殺納帝,又再次惹上了他,我不能有一點兒出錯。
少女在我迫人的銳目下坐立不安。
快餐店的老闆娘解救了她,隔遠叫道:「那位小姐要點什麼?」
少女全身一震,像從夢中掙扎醒來,應道:「給我一瓶鮮奶?」
然後她抬起秀色可餐的俏臉,迎著我的目光,輕輕道:「謝謝你!」
我錯愕下望向她,為何謝我?
她不待我反應,續道:「昨晚若不是你,我的遭遇便不可想象了,幸好你及時趕走了那些兇徒。」
原來是我昨晚無意下救的那個女子,我已蓄意不讓她看清楚我的模樣,可是仍給她認出來了。換了往日的作風,我會冷冷地道:「對不起,小姐,你認錯人了。」然後不顧而去。
別人的痛苦與我何關?
自母親死後,誰曾關心過我的痛苦,學校裡的老師都責難我孤獨自負,沒有愛心。但誰真的會有愛心?
快餐店的琴音一轉,奏著另一支調子,慷慨激昂,就若狂風捲過寬廣無邊的荒原,又像屍橫遍野後的戰場。
她奇怪地望著我。
我的心忽地轉到兒時舊事,那時我念中學,班上有位被譽為全校最美的妞兒,被男孩們奉承討好弄得驕傲非常,眼尾也不望我一眼。終於我向她展開追求,只兩個星期,她堅硬的外殼給我的手段和熱情敲碎了,我獲得她的初夜,那晚我告訴她,我並不愛她,看著她哭著狂奔離去,我感到無限的快感,誰叫她看不起我。
像其他人一樣,她知否我吃不飽穿不暖,回家還要被舅父毒打?
第二天她並沒有回校上課,以後我也沒見著她。
這件事早已沒有在我的腦海裡出現,不知怎的,這刻竟想起這件事來,心中盪漾著令人心碎的歉疚,那是從來沒有過的情緒。
她看著我道:「噢!你的眼神很憂鬱和悲傷,你一定有很多心事。」
我強制著自己的感情,劣拙地道:「那晚……那晚他們有沒有……」
她粉臉一紅,垂頭道:「你來得正及時,他們正準備撕掉我的衣服,幸好……幸好……我不準備做那份夜更收銀員的工作了,我已賺夠了下學年的生活費。」
一個奇怪的念頭從我心中興起,使我衝口問道:「你會彈琴嗎?」
少女眼中射出驚異的神色,幾乎叫起來道:「你怎會知道?自小到大,我最喜歡的就是彈鋼琴,所以不顧父母反對,進入了附近的音樂學院念音樂……我……我叫莎若雅。」她再次垂下了頭。
她的輪廓分明,可能帶點希臘人的血統。
我壓下邀請她回去彈奏那奇異的琴的慾望,卻壓不下另一個慾望,問道:「現在揚聲器奏著的琴音是誰的作品?」
這時琴音又變,輕柔處若現若隱,頓挫間在引發的微妙聲韻更令我這一向似對音樂沒有感覺的人也禁不住心神皆醉。
莎若雅抬起頭來,茫然道:「什麼琴音?」
她幼滑的粉臉閃爍著晨早太陽的清光,一片陽光從對街的落地茶色玻璃窗反射過來,恰好落在她的身上,使她變成了超塵出世的美女化身,我似乎在不斷地發掘她的美麗的一面,不過她的確是動人之極的美女,愈看愈覺她美麗,難怪昨晚那些兇徒見色起心。
她詢問的眼光等待著我的回應。
我不禁大感奇怪地道:「難道你聽不到嗎?」
琴音忽地大增,由微不可聞的輕觸,化成叮叮咚咚的清響,一時間充盈在整個空間裡,就像千百條小溪的流水聲突然間加到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悅。
我望向她,心想除非是聾子,否則怎會聽不到?
她眼中茫然的神色更甚,吶吶地道:「我什麼也聽不到。」
我呆了一呆,接著手足冰冷起來。
剛好快餐店的老闆娘經過桌邊,我一把抓著她的手臂,問道:「你播的是什麼音樂?」
老闆娘愕然抬頭,望向裝在屋頂其中兩角的揚聲器,悻然道:「播什麼音樂?那對揚聲器壞了足有十天,保養的混蛋還沒派人來修理呢。」
我駭然鬆手。
快餐店忽地陷入一片死寂裡,什麼聲音也沒有,琴音頓止下來。
莎若雅的呼喚聲像在九天之外的遠處傳來道:「喂!喂!你怎麼了?」
我望向她。
她臉上露出強烈的焦慮,對我這個陌生人毫無保留地獻出她的關心。
我腦海裡一片空白。
難道我因殺人過多,陷入精神分裂的邊緣,產生了聽覺的幻象,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還是因為那古老大屋閣樓的三角琴?
它優美的造型,奇異的木質,驀地填滿我的神經,揮之不去。
一對纖弱的手緊握我雙臂。
這才發覺莎若雅已站起身來,來到我背後,抓著我雙臂,紅唇湊到我耳邊關切地道:「你怎樣了!要不要我喚醫生?」
我的臉色定是非常難看。
強提精神,霍然立起,近乎粗暴地從她的懷裡掙扎起來。
快餐店內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卻沒有人作聲,我高大健碩的體格使他們均怕惹禍上身。
莎若雅像受驚的小鳥退到一旁。
我毫不憐惜地冷冷望向她,從袋裡抽出兩張鈔票,擲在桌上,大步往店外走去。
莎若雅從背後追上來道:「我還未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頭毫無表情地道:「你我只不過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明白嗎?小姐?」
她臉色轉白,無力地向後退了兩步,令我想起父親離開母親後,她連續數天呆坐窗前的模樣。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淚水從她眼眶湧出來,在流下她雪白幼嫩的臉頰前,她已轉身急奔,直至她的身形消失在街的轉角處,我才記起怎可以為這少女浪費精神時間,忙邁向歸程。
我本來需要和我其中一個聯絡人兼線眼通一個電話,到超級市場買齊足夠的用品食糧,但現在我已失去那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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