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好誇張……算了,汀也踢了你兩腳,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著面前那群遊俠,抓抓頭,興致不減,「咱繼續來賭吧,用這個押十萬,賭不賭?」
「大人的光劍,任何一個遊俠都沒有資格碰上一下!」聽得西京如此說,那群賭徒反而更加緊張,磕頭不停,「如果大人缺錢,小的們全部錢財都可以雙手獻上——只求大人收我們為徒!如果大人不答應,小的們就長跪在此!」
遊俠都是這樣,把劍技看作高於生命的東西,而如果有幸能得到劍聖門下的傳授,更是他們捨棄一切都願意去換取的東西。西京撓了撓腦袋,看著地上那群人。那群遊俠也抬頭看著他——那熱切的目光讓他感覺毛骨悚然。
糟糕,又遇到了他最頭痛的情況。
「汀!快逃!」西京忽然間大叫一聲,抓起光劍,轉身奪路而走。
「是!」深藍色頭髮的少女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同時點足跟著主人掠起。兩人身法都是極快,整個賭場裡的人只覺一陣風過,已經看不到兩人的影子。
掠出了大堂,往大門邊跑去的時候,汀卻忽地拉了西京一把,往樓上掠去:「這邊,主人!」
「幹嗎要上樓?」西京愣了一下。
汀一邊跑,一邊回答:「我要看‘那個人’啊,主人!你忘了嗎?我昨天夜裡就已經和你說過了的!」
說話之間兩個人已經掠上了二樓,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圖,西京卻驀地在走廊裡頓住了腳,淡淡道:「那麼,你自己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聲問:「主人……你,你還是不想見他嗎?」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頭髮,然而眼裡卻是漸漸騰起殺氣:「嗯,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見那個傢伙會……」
「會如何呢?」本來平整的牆壁忽然裂開了,露出了裡面的密室,拂起珠簾,年輕的傀儡師舉步走出來,眼神空茫地看著黑衣劍客,淡淡地說,「西京將軍,好久不見。」
「該死的畜生!」西京的臉色驟然大變,光劍瞬間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閃電,斬向年輕的盲人傀儡師!
迎面而來的劍氣逼得他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拂動起來,獵獵如旗。在如意夫人的驚叫中,蘇摩面色絲毫不動,不還手也不抵擋,只是站在密室中——光劍抵著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強烈的劍芒還是在傀儡師臉上割出一條裂痕,從額經眉心至頷,齊齊裂開,將絕美的臉龐劃破成兩半,血如同紅珊瑚珠子一樣滲出,凝聚在蘇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種。」西京眼睛裡是鷹隼般的冷厲,定定地看著蘇摩,許久,忽然冷笑,收劍,「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臉,老子就一劍殺了你。」
「主人!」汀心驚膽戰地上來拉住他,「別殺他!他是我們鮫人的少主啊。」
「嘿,我還未必能殺得了他呢,你擔心啥?」西京甩開汀的手,向後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著拿起一瓶醉顏紅,仰頭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來,「你看看他的臉吧!」
汀轉過頭,不由得輕輕脫口驚呼——只是一轉眼,蘇摩臉上的傷痕已經泯滅無蹤!
「好劍法。」傀儡師淡笑,擊掌道,「不愧為劍聖門下——不知道將軍的授業恩師,是劍聖尊淵,還是女劍聖慕湮?」
西京冷笑一聲,只顧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來看你們少主的嗎?有什麼事快辦,別囉囉唆唆說些別的,我這壺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氣,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順眼,那便是費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轉過頭來,恭恭敬敬地對著蘇摩行禮:「少主,我主人就是這個臭脾氣,您不要介意——汀是鮫人復國軍下屬第三隊隊長,特來見過少主!」
如意夫人驚訝地掩住了嘴:鮫人歷來都處於嚴酷的奴役之下,難得自主活動。而二十年前那一場起義,又被滄流帝國派出巫彭鎮壓下去,鮫人的數量經此一役減少了五分之一。十幾年後才重新組建了復國軍,為了防止滄流帝國發覺,編制極其機密,而每個高層戰士更是隱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為後方負責糧草的主管,除了和執掌日常事務的左右權使直接聯絡之外,也不大瞭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麼少主——看來非得讓你們失望了。」然而,聽得汀那樣熱切而崇敬地稟告,蘇摩卻是漠然回答,「你們把我捧上那個位置,那是你們的事。我絕不是你們復國軍眼裡的那個英雄和救世主。」
聽得那樣的回答,汀瞠目結舌。
「蘇摩少爺的脾氣很怪,別被嚇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師那樣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來打圓場,拉起了汀,「放心,蘇摩少爺將帶領我們為獲得自由、重歸碧落海而戰——是不是,少爺?」
聽得如意夫人的問話,蘇摩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反駁,抱著懷中的傀儡,緩緩點頭。
「我們出去一下吧,讓蘇摩少爺和你主人好好說話。」如意夫人長長舒了口氣,拉著汀退了出去,壓低了聲音,「汀姑娘,左權使也說過今日要代表復國軍來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還沒到——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汀也有些愕然:「還沒到?不可能啊!左權使大人一向嚴謹守時!」
如意夫人和汀離開後,密室裡,兩個男人各自沉默著,氣氛彷彿凝固了。
自顧自地喝完了最後一口醉顏紅,西京滿足地嘆了口氣,斜眼看著對面擺弄著偶人的傀儡師,忽然冷笑道:「你倒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麼英雄。」
蘇摩的手指輕輕牽著線,小偶人在桌子上歡快地翻著跟斗,一個又一個。傀儡師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帶著某種奇異的自厭:「我當然不是——將軍才稱得上那兩個字吧。百年前葉城那一戰,足以名留史冊。」
「呃?」倒是沒有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受了恭維的西京有些尷尬地抓抓頭,「那個啊……不是打輸了嗎?還有什麼好提的。」
「雖然那時候我還被囚禁在青王的離宮,但也聽說了那一戰。」蘇摩聚精會神地低頭操縱著偶人,淡淡回答,「聽說那時候四方屬國都陷落了,作為通往帝都的唯一要道、兵家必爭之地,葉城被十萬大軍包圍。而將軍帶領區區三千殿前驍騎軍對抗冰族大軍,堅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個啊……」似乎不願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這個國家如何,百姓總是無錯的——而作為戰士,為所效忠的祖國戰鬥到底,那不過是本分而已。」
蘇摩沒有抬頭,只是淡淡笑了笑。雖然眼前這個人只是如此簡單地一筆帶過,然而無可否認,是這個落魄酗酒的男人,讓百年前那一場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鏡」之戰出現了轉折,從而名留史冊。
百年前那一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面對不知何處忽然出現在雲荒大陸的外來鐵騎,荒淫腐朽的夢華王朝根本無法抵擋,節節敗退。戰爭開始的第二年,澤之國為求自保,首先歸附了冰族,然後北方的砂之國的幾個部落也相繼脫離了夢華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據,或是歸附冰族。剩下以霍圖部為首的幾個部落雖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冰族軍隊的對手。
最要命的是,沒落的夢華王朝內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間鉤心鬥角不說,因為對積重難返的空桑國感到了絕望,連新任軍隊統領的真嵐皇太子都無心抵抗。
戰線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陸中心推進的,冰族軍隊在十巫的率領下,很快就對鏡湖中心的伽藍帝都形成了合圍之勢。伽藍帝都唯一對外的通道,便是與葉城之間的湖底水道——若是葉城被攻克,那麼空桑人最後的土地,伽藍帝都便糧水斷絕,成了徹底的孤城。
葉城是雲荒大陸上最繁華的城市,雲集著最富有的商賈,城裡到處是恐慌的情緒。而除了富商之外,城裡的奴隸和鮫人卻都認為冰族到來後,便能讓他們從奴役下解脫,所以暗地裡也開始準備裡應外合。
在這樣的情況下,十巫認為葉城內無強兵、外無援軍,人心惶惶,攻克不過是旦夕間的事情。何況從兵家來看,攻城之時,攻守雙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獲勝的把握,而如今葉城守軍不到七千,在冰族十萬大軍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開始的情況,的確如同十巫所料,葉城守軍不到十日便傷亡過半。多處城牆被炸開缺口,甚至冰族兩個小隊的戰士已經突破上了葉城城頭,撕開空桑人的防線。
「日落之前,葉城城門將為您開啟。」半個時辰向金帳中的智者彙報一次戰況,長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細聽了聽外面的聲音,忽然搖了搖頭道:「不可能。他來了。」
「誰?」巫咸震驚地抬起頭,看到了登上城頭那一隊冰族戰士忽然紛紛滾落到了城下,城頭號角嘹亮,兵刀尖厲,旌旗閃動交替,忽然間甲冑的色彩變了——
「驍騎軍!殿前驍騎軍來了!」葉城中,爆發出了歡呼。
巫咸臉色蒼白,震驚地喃喃道:「驍騎軍?他們還是派出了驍騎軍?」
這一日,開戰以來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軍隊,在葉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慘敗。眼看葉城快要攻破,驍騎軍卻通過湖底水道從帝都及時增援,迅速和疲憊不堪的守軍接防完畢。
接下來的戰鬥成了冰族噩夢的開始。驍騎軍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輪投入戰鬥的不過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個人卻防守著兩丈長的城牆,平均每個戰士要面對至少二十名敵人!戰鬥從早上打到黃昏,又從黃昏打到了深夜。冰族攻城的軍隊倒下一批又一批,屍首堆積如山,卻始終不能前進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隊,在和驍騎軍短兵相接的白刃戰中,如沃湯潑雪,轉瞬被化整為零地就地殲滅。
看到忽然逆轉的戰況,十巫目瞪口呆——進入雲荒到現在,他們從未看到空桑有這樣強大的軍隊!
「看到了吧?這才是當年星尊帝時代征服雲荒和七海的空桑戰士……可惜這個荒淫糜爛的帝國裡,也只剩下這麼一點往日的榮耀了。」金帳中,看著城頭上戰鬥著的驍騎軍戰士,智者頓了頓,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於是,僵持第一次出現在雙方之間。
葉城雖然於一年後告破,但那一場守衛戰,卻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鏡」之戰中的轉折點。空桑人被打擊到幾乎摧毀的信心開始恢復,即便是在葉城告破之後,在真嵐皇太子的親自指揮下,伽藍孤城堅守了十年之久。
「聽說葉城被攻破的時候,三千驍騎,只剩下你一個?」聽著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對方的咽喉,蘇摩面無表情地操縱著偶人,驀地問了一句。
那句話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
「很痛苦吧?聽說葉城是從內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聯合起來,出賣了葉城。」傀儡師慢慢讓偶人擺出一個痛苦抽搐的姿勢,跌倒在桌上,「那一日,商會藉著犒勞軍隊,在驍騎軍的酒裡面下了毒……上千戰士就這樣倒下了。葉城的城門是被從裡面開啟的,衝進來的冰族軍隊全殲了驍騎軍——你看,無論果殼多堅硬,如果果子是從裡面開始腐爛的話,也無濟於事啊。」
「住口。」錫制的酒壺在西京手中慢慢變形,他沉聲喝止。
「我還記得你單身回到伽藍城請皇太子賜死的情形——多麼恥辱啊!」蘇摩彷彿沒有聽見,反而微笑起來了,「所有下屬都戰死了,作為將軍你卻還活著!你為什麼沒死呢?就因為你是個滴酒不沾、自律極嚴的軍人?」
「住口!你這個瞎子給我住口!」黑衣劍客猛然暴怒,將捏扁的酒壺扔到蘇摩臉上,酒水潑了傀儡師一頭一臉,滴滴答答順著蒼白的臉滴落。
然而蘇摩毫不動容,繼續淡淡道:「但讓你痛苦的不止於此吧?葉城陷落以後,為了報復,冰族進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數富商,無數平民奴隸被殺——好像其中也包括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為什麼不舉家逃走呢?
「可惜真嵐皇太子不肯用死刑來結束你的痛苦……所以讓你痛苦的事情還是接二連三。」似乎對往日瞭如指掌,傀儡師說著,聲音忽然也有些顫抖,「你唯一的師妹從白塔上跳下來自殺了;伽藍城裡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殺鮫人洩憤,你卻無力阻止……最後你擅自開放地底水閘,放走水牢裡的大批鮫人奴隸——而這一次,真嵐皇太子也無法維護你,只好剝奪了你的一切爵位,永遠放逐。
「那以後你去了哪裡呢?誰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劍聖的‘滅’字訣在某處避世沉睡吧?然後在醒來的間隙偶爾遊走於雲荒大地,成了一名遊俠。世上的百年,對你來說只不過是醉醒之間的一夢,你的歲月是凝定的,所以保持著這樣不老的容顏。」似乎終於說完了,蘇摩摸索著拿起了一杯醉顏紅,對著西京舉了舉,微笑道:「為往日,乾杯。」
西京沒有動,看著這個英俊的傀儡師喝下酒去,冷冷道:「蘇摩,你說這些,卻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師微笑著將白瓷酒杯放到頰邊輕輕摩挲,吐了口氣,「在你開始報復我之前,不妨先讓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著他,彷彿想看出這個盲人傀儡師眼裡哪怕一絲的真實想法。
沉默的對峙進行了許久,忽然間,落魄的劍客笑起來了,手腕一動,將銀色的光劍在手心拋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老實說,老子真想一拳打到你這張臉上!」
「打啊!」蘇摩也是微笑了起來,挑釁似的回答。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費力。」西京揮動著手中的光劍,忽地冷笑,「本來老子發誓,如果見到你,非得替阿瓔報仇,把你大卸八塊扔去餵狗!但是……」
「但是什麼?」蘇摩冷笑,「但是你怕了我嗎?」
黑衣劍客斜眼看了看蘇摩,眼色驀然鋒銳起來,大笑道:「但是聽你剛才那麼說,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百年前你是個孩子,百年後還是個孩子!既然阿瓔自己都不記恨,老子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你說什麼?」蘇摩的手指忽然停滯了,在對方那樣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凍結,空茫的眸子裡,閃過觸目驚心的殺氣!
「不許笑!不許用那樣輕慢的語氣和我說話!」傀儡師猛然站起,手指間光芒一閃,厲聲道,「沒人是個孩子!給我閉嘴!」
西京側身向左滑出,閃電般反手拔劍,「錚」的一聲,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動著,十枚式樣各異的戒指在空氣中飛旋而來,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帶動著透明的引線,宛如鋒利的刀鋒般切割而來。
「糟了,他們還是打起來了!」聽到聲響,汀急得跳了起來,連忙想衝進去。
「別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皺眉道,「他們兩個人動上了手,誰還能拉得開?」
「不行呀!這樣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個要受傷的!」汀跺腳道。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問:「那麼,你希望哪一個受傷呢?」
汀忽然呆住,說不出話來。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們鮫人的對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著少女,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把鮫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來,「你忠於‘主人’,還是忠於我們鮫人一族?」
藍髮少女張口結舌:「不,主人他不會這樣……他是我們鮫人的恩人!」
如意夫人美豔的臉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壓低聲音,幾乎是逼迫般地說:「我是說萬一……萬一他要傷了、殺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臉色慘白,手劇烈地發抖,低聲道,「那我就殺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終於微笑起來了,放開了藍髮少女,撫摸著她的秀髮,「好孩子——你和你那個叛國的姐姐,終歸還是不一樣的。」
在她的低語中,密室的門轟然倒了,一個人踉蹌著破門而出,勉強站定。
「主人!」汀一聲驚叫,衝上去,看到主人臉上裂開了一道傷口,血流披面,形狀可怖。
「好!」西京推開她,卻是將光劍換到了左手,抬起受了傷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臉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著室內漠然而立的傀儡師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緩緩開口,「好一個‘十戒’,好一個‘裂’!」
「好快的‘天問’。」蘇摩淡淡回答。
「汀,我們走!」西京手腕一轉,「咔嚓」一聲收回光劍,對著藍髮少女吩咐,「我可不想跟這種不像人的人待在一起。」
「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髮無傷的傀儡師,忍不住地歡欣鼓舞道:「天哪……蘇摩少爺,你居然能贏了西京嗎?!」
蘇摩沒有回答,彎腰低下頭,手指在地上摸索著,撿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劍削斷落地的戒指。傀儡師極其緩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無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絲。
與此同時,被斬斷的引線的另一頭,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跡透出!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連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師,「你怎麼了?」
「我沒事。」蘇摩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間鮮血淅瀝而落,卻看了看同樣位置正在出血的偶人,眼神複雜。
「主人,我們不在賭坊等慕容公子了嗎?」出得門來,汀惴惴不安地問,「我們還是回去吧?您的傷也要找個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劍客皺眉,斷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麼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經說過一遍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仰頭,遲疑著問,「主人,主人是罵蘇摩少主不是人嗎?主人看不起鮫人?」
「想哪裡去了,」西京無奈地皺眉,「我是說他沒人味兒——這樣的人還是人嗎?可怕……怎麼會變成這樣?」
「變成……怎樣?」汀莫名地看著主人,從懷中拿出手絹給他擦著臉上的血,惴惴不安道,「主人,你不喜歡蘇摩少主?你,你會殺他嗎?」
「殺他?」西京一把拿過汀的手絹,粗魯地三下兩下擦乾淨,「他不自殺就是奇蹟了!」
頓了頓,握著染滿鮮血的手絹,落魄劍客沉吟著,苦笑道:「多少年了,還是第一次被人傷到。能有個那樣的對手很難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著西京,憂心忡忡。
西京用手巾胡亂包紮著右臂的傷,吩咐道:「汀,你回如意賭坊看看慕容修那個小子來了沒,我就不去了——還有……」頓了頓,劍客彷彿沉吟了一下,臉色凝重,「還有,你回去告訴那個傢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斬斷引線,他遲早要崩潰!那法子太惡毒,難怪他越修煉越不像人了。」
「什麼法子?」汀依舊莫名。
西京苦笑起來,拍拍汀,問道:「丫頭,看到那個小偶人了嗎?」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模一樣。」汀點頭道,「孿生兄弟一樣,好可愛!」
「可愛?那就是‘裂’啊……」西京嘆了口氣,臉上有憂慮的神色,「沒聽過吧?我本來也以為不會有這種術法的——那個傢伙,是把自己的‘靈’硬生生地分裂開來,把‘惡’的另一半封入了那個傀儡裡,然後通過本體,用引線操控傀儡殺人!」
「為什麼要分裂開來呢?」汀聽得目瞪口呆。
「大約是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點點頭,沉吟道,「雖然我學的是劍道而非術法,卻也略知一二——所有術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術法失敗,在施法者沒有防護的情況下,咒語將以起碼三倍的力量反彈回施術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會有一定的力量反彈回來,造成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所以,許多修煉術法的人,到最後無法再進一步,就是因為承擔不起施法同時帶來的巨大反擊自身的力量。」西京對著汀解釋,「如今蘇摩硬生生地將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來,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為替身來承受反噬,那麼他就可以無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為……一百年來,他大約就是這樣修行的吧?」
「難怪少主這麼厲害。」汀似懂非懂地點頭道,「可是,這樣有什麼壞處呢?」
西京搖搖頭:「後果是很可怕的……蘇摩自以為能控制那個傀儡,卻不知在他本體修煉提高的同時,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積累,漸漸脫離他的控制——到最後是他控制那個傀儡,還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說不定了……」
「啊?但是那個傀儡,本來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嗎?」汀還是不解,「怎麼會有誰控制誰呢?」
「傻瓜,一個是‘本來’的他,一個是‘惡’的他。一個身體裡面有兩個截然相反的靈魂激烈爭奪著,你說最後會如何?」黑衣劍客嘆了口氣,問道。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會……發瘋?」
「必然會。」西京緩緩點頭,目光卻是雪亮的,「目前看來,蘇摩還能控制那隻傀儡,但也已經到了極限了吧?如果不盡快斬斷十戒上相連的引線,全面的崩潰也是遲早的事了!」
「天,我馬上去和如意夫人說!」汀驚住,跳了起來,「得讓少主切斷那些引線!」
西京嘆息,搖搖頭道:「其實說了也是白說,他哪裡肯啊……事到如今,引線一斷,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修得來的力量也要隨之散去,全身關節盡碎,成為一個廢人——他這般孤僻桀驁,目空一切,又哪裡會肯……」
風裡的呼嘯聲還是隱約傳來,那些風隼似乎往東邊去了,變成了小黑點。仰頭看著雲荒湛藍的天宇,劍客緩緩嘆息:「那傢伙對誰都是毫不容情……當年阿瓔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樣,那也是劫數吧。」
長風吹動劍客的髮絲,看著天宇,他微笑起來了:「明庶風起了……從東邊來的青色的風啊。汀,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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