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兩人靜靜對視,偌大的古墓裡安靜得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許久,雲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淡淡道:「我去把湘叫起來,該做飯了。」
「煥兒。」弟子剛轉過身,慕湮卻叫住了他,想了想,終於微笑,「要知道當初為什麼在一群牧民孩子裡,我獨獨要選是冰夷的你當弟子嗎?」
雲煥肩膀一震,站住了腳步——他沒想到師父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他回過頭去,眼睛裡是詢問的神色,隱隱緊張。
「因為你打架老是輸啊。」慕湮笑了起來,神色卻是嘉許的,「你是個冰族,卻天天和那些牧民孩子打架,即使每次都被葉賽爾和奧普揍,卻不見你告訴城裡的軍隊——按照律例,凡是敢攻擊冰族人的其他賤民一律滅門!那時候,你只要回去空寂城裡一說,那麼鎮野軍團就會……唉,你是個好孩子。」
雲煥有些難堪地一笑,低下頭去:「我就不信自己打不贏他們。」
「可你老是輸。」空桑女劍聖回想著當年來到古墓的一群孩子,笑著搖搖頭,「你那時候個子又不高,身子也不壯實,老是被葉賽爾他們欺負——我總看著你被一群孩子揍,看到後來就看不下去了,問你要不要學本事打贏他們。」
「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您是劍聖。」雲煥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眉間就有了笑意——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有人拉起他問他想不想學本事,當然是脫口就答應了。
「可我已經知道你是冰族。」慕湮微笑著,眼神卻是凌厲的,「那時霍圖部的長老回來拜訪我,葉賽爾他們卻不知情。我看到他們闖入古墓前的禁地,卻不知道為什麼霍圖部的孩子會和一個冰夷孩子一起玩——我一直不放心,所以我開啟古墓走出來迎接了你們——如果你有什麼舉動要對霍圖部不利,我便會出手。」
「師父?」雲煥心裡一驚,脫口而出。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記得第一次在夕陽下看到師父的模樣,如此溫柔。可是,那個古墓裡走出的女子,竟然心裡懷著的是這樣的想法?
「其實葉賽爾他們和你雖然打架,卻是慢慢成了好朋友吧?」慕湮笑了起來,宛如一個看護著一群孩子的溫柔母親,「剛開始不過是想隨便教你一些,好讓你不被那個丫頭欺負得那麼慘——沒料到只教了兩天,就驚覺你在劍技上的天分非常高,遠遠超出我的預料……」
女劍聖嘆了口氣,看著一邊的弟子,招招手讓他過來。
雲煥聽從地回過身,在師父榻前坐下,俯下了頭。慕湮看著已經是高大青年的弟子,眼神卻是複雜的,抬手輕輕為他拂去領口上的風沙,金色的沙粒簌簌從軍裝上落下,拂過胸口上滄流帝國的銀色飛鷹記號。
「煥兒,我收你入門,並不是隨隨便便決定的。」慕湮的眼睛裡有某種讚許的光,忽然握緊了弟子的手,輕輕捲起衣袖——那裡,軍人古銅色的手腕上,赫然有兩道深深的陳舊傷痕,似乎是多年前受到殘酷的虐待留下的痕跡。
雲煥猛然一驚,下意識地想將手收回。
「看看這些——被砂之國的牧民那樣對待過,卻依然肯和葉賽爾做朋友,而不是一句話告發讓他們滅門。」慕湮臉上浮起讚許的神色,拍了拍弟子的手,抬眼看著他,「煥兒,其實一開始我以為你是要害那些孩子的——因為,你童年時曾在牧民部落裡得到過那樣殘酷的虐待,那樣的經歷,很容易扭曲你的心。」
「師父!」雲煥臉色大變,猛地站起,倒退了三步,定定地看著空桑的女劍聖,「您……您記得?您記得我?您原來……原來早就認出我了?」
「當然記得。」慕湮微笑起來了,看著眼前已經長成英俊青年的弟子,眼睛卻是悲憫而憐惜的,「地窖裡面那唯一活著的孩子。」
「師父……師父。」再也無法壓住內心劇烈翻湧的急流,雲煥只覺膝蓋沒有力氣,頹然跪倒。他握緊了手,將頭抵在榻邊,斷續不成聲地哽咽:「師父!」
十五年前曾經驚動帝都的西荒人質事件,如今大約已經沒有人記得。
繼滄流歷四十年霍圖部叛亂後,滄流歷七十六年,砂之國再次發生了小規模的牧民暴動。曼爾戈部落有些牧民衝入了空際城,擄走十八位滄流帝國的冰族居民,轉入了沙漠和鎮野軍團對抗,並試圖以人質要挾帝都改變政令。然而元老院的十巫從帝都伽藍髮出了命令,鎮野軍團放棄了那些人質,對曼爾戈部落反叛的牧民進行了全力追殺,深入大漠兩千裡。三個月後,叛軍的最後一個據點被消滅。
這場小規模的叛亂,早已湮沒在滄流帝國的歷史裡。還有誰會記得牧民暴動的時候掠走的十八名冰族人質裡,只有一個孩子活了下來?
只有空桑女劍聖還記得開啟那個地窖的時候看到了什麼:一個不成人形的孩子瀕臨崩潰,正發狂般將頭用力撞向石壁。看到有人來,立刻拼命掙扎著爬過來,穿過那些已經腐爛的族人屍體,爬到了她面前。雙手被鐵鐐反銬在背後,流著發臭的膿液,露出雪白的牙齒,拼命咬著她從懷裡找出來遞過去的桃子,如同一隻餓瘋了的小獸。
抱起那個八九歲孩子的時候,她震驚於他只有藍狐那麼輕。
顯然鎮野軍團已經放棄瞭解救冰族人質的希望,而被追殺的叛軍也遺棄了這些無用的棋子,將那十幾個冰族平民反鎖在沙漠的一個地窖裡。被她無意路過發現的時候,大約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裡面的屍體都已經腐爛。
她沒有能救回其他人,只帶出了唯一一個活著的孩子。
然而那個孩子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之後,變得反常。他畏光,怕人走近,經常蜷縮在牆角,習慣用牙齒叼東西,從周圍人那裡搶奪一切能找到的食物,甚至不會走路,只用手腳爬行。顯然是雙手長期被綁在背後,才形成了獸類的習慣動作——那些暴動的牧民大約將所有怒氣都發洩在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冰族平民身上,用過極其殘忍的手段折磨孩子的身體和心靈,先是把他餓了很久,然後對其拷問和毒打。
她甚至無法問出一點頭緒來——因為那個孩子已經失語,只會說很少幾個詞語:姐姐,父親,空寂城。那時候她並不知道孩子的父親已經在這次叛亂中被暴民殺死了,而孩子的姐姐早在一年前被送入帝都參加五年一度的聖女遴選,幸運當選,再也不能回到屬國。
她看護了這個孩子幾個月,然後因為身體的緣故,不得不在數月後將這個倖存的孩子送回了空寂城,偷偷在一邊看著他被鎮野軍團帶走後,才放心離去。
那樣的事情在多年的隱居生活中有過很多,她很快就將他遺忘。
以後的好多年她也沒有再碰見那個孩子,直到那天霍圖部的一群牧民孩子忽然湧進古墓,驚動了隱居的她——在一群高大的砂之國牧民孩子中,她注意到了裡面一個瘦小蒼白的少年。淺色的頭髮,略深的五官,蒼白的膚色,顯然應該是冰族的孩子。
然而在一群孩子開始打架時,她一眼便認出了他。
那樣的黑暗中閃爍的冷光和不顧一切搶奪抗爭的眼神……儘管過了那麼多歲月,她依然能清晰地從記憶中迅速找到同樣的一雙眼睛。
如今,轉眼又過去了十幾年。
微微笑著,她如同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一樣,抬手撫摩著帝國少將的頭髮,輕聲道:「是的,我一開始就認出你了,煥兒。」
「為什麼您從來不說?我以為您早就忘了……」雲煥有些茫然地低聲問。
「那時候你還小,我想你也不願再提起那件事吧?有些噩夢,是要等長大後才敢回頭去看的。」慕湮嘆了口氣,輕輕將他的袖子卷下來,蓋住傷痕累累的手腕,「而且你也不說,我以為這個孩子早不認得我了呢,還說什麼?」
「怎麼會不認得……一眼就認出來了。」雲煥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他一身裝束大不符合,「我怕說了,師父就會識穿我是冰族人,不肯教我把我趕走——我那時可是第一次求人,好容易葉賽爾他們答應了不把我的身份說出去。」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地微笑起來,伸指彈了他額角一記,「怎麼會看不出?你看看你的眉眼、頭髮和膚色……沙漠里長大的牧民沒有這樣子的。」
滄流帝國的少將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那樣的笑容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流露過了。
「所以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收你入門。」空桑女劍聖點點頭,看著自己的弟子,感慨,「劍技無界限……空桑人也好,冰族也好,鮫人也好,只要心地純正、天分過人,我想就已經夠了。你沒有武藝的時候,尚自不肯借力屠戮所謂的賤民;若有了劍聖之劍,應更加出色,能為這世間做更多。」
雲煥忽然沉默,沒有回應師父的話。
要怎麼和師父說,當年回到空寂城後,尚未完全恢復的他就主動要求和鎮野軍團一起去了曼爾戈部裡,憑著記憶將那些劫持過他的殘餘牧民指認出來?
那些僥倖從帝國軍隊的剿殺中逃脫的牧人,被孩子用陰冷的目光一一挑出,全家的屍體掛上了絞架,如林聳立。九歲的孩子反反覆覆地在人群中看,不肯放過一個當初折磨過他的人。手腕上的傷還在潰爛,孩子的心也一度在仇恨中腐爛下去。
後來遇到葉賽爾他們,並不是他心懷仁慈而不曾報告軍隊,只是作為一個被族人孤立的孩子,他感到寂寞,需要玩伴,而和人打架,至少可以緩解寂寞,同時也讓自己變得和那些賤民一樣強健。
同樣也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努力,總有一天可以打贏那些同齡人,他是有機會贏的;如果像童年那次一樣,遇到了沒有任何贏面的敵對者,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回到空寂城,去報告那些軍人有暴民襲擊冰族,然後帶著軍隊去指認那些賤民,讓他們的屍體在絞刑架上腐爛。
他並不是個心懷仁慈的人,從小就不是。
許久許久,他才輕輕道:「師父,我真的不想讓你失望。」
「那麼你就盡力,」慕湮彷彿知道弟子心裡想的是什麼,眼神也有些複雜,「哪怕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努力——只要你相信那是對的。」
「是。」雲煥低下頭去,用力握緊了劍。
「煥兒,你一定心裡早就知道師父最後會如此對你說吧?」慕湮驀然輕輕搖頭微笑,拍拍弟子的肩,無奈地苦笑,「所以一開始,你就沒打算瞞我什麼——你知道師父最後一定不會殺你,是不是?」
「師父自小疼我。」帝國少將的眼睛微微一變,只是低聲回答。
「但我同樣也疼西京他們,」慕湮的臉色依舊是蒼白的,吐出了一句話,「看到你們自相殘殺,師父心裡很疼。」
「那是沒辦法的事……」雲煥沉默片刻,輕聲,「而且我們都長大了,各自的選擇和立場都不同。師父不要再為我們操心,照顧好自己身體是最要緊的。這一戰過後,如果我還活著,一定立刻回古墓來看您。」
「你如果回來,就證明西京和白瓔他們一定死了。」慕湮搖著頭,忽然苦笑起來,「煥兒……你說為什麼一定要變成這樣?這個世間本來不該是這樣的——七千年前,星尊帝就不該驅逐你們、滅了海國;百年前,你們同樣不該將空桑亡國滅種;現在,你們三個更不該拔劍相向……一切不該是這樣。」
「那是沒辦法的事。這世上的事情,哪會是你認為該怎樣就怎樣的。」滄流帝國少將低下頭去,輕輕重複了一遍,「不是他們殺我們,就是我們滅了他們——只有一個雲荒,但是各族都想擁有這片土地。只能有一個王,其他族只能是奴隸。我們冰族被星尊帝驅逐出去,在海外漂流幾千年,擁有這片土地是多少年的夢……我們沒有錯。」
「我不知道是誰的錯。」那樣長的談話,讓慕湮恢復中的精神顯得疲弱,她苦笑搖頭,用手撐住了額頭,「我只覺得這個世間不該是這樣子……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對是錯。很久以來,我好像都不能肯定是非黑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個人死後,我想了那麼多年,還是沒有想通,乾脆就不想了……煥兒,你的師父其實是個很沒主意的人啊。」
雲煥忽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嗯,弟子很早就發覺了。」
「真是老實不客氣。」慕湮笑斥,眼裡的迷惘卻層層湧起,「因為師父知道自己是個沒主見的人,所以除了劍技,不敢教你什麼,總覺得你將來會遇到能引導你的人——想不到,呵,你居然遇到了巫彭……」
「元帥同樣很提攜我。」說到那個名字,雲煥微笑的眼睛忽然凝聚,變成鐵灰色,一字一句都是經過思考後說出的,不似先前隨意,「他是所有軍人的榜樣。」
「真是榜樣啊……學得十足十。看你那時候抓起鮫人來擋劍的舉動,都和當年的他一模一樣!」空桑女劍聖忽然冷笑,彷彿還想說什麼,卻終於忍住,不再說下去,只道,「去做飯吧,你一定餓了。」
雲煥站起身,剛回頭的時候忽然一怔:不知道什麼時候湘已經到了拱門外面。鮫人動作一向輕捷,而自己方才和師父說得投機,居然沒有察覺這個傀儡已經醒了。
「主人。」湘身上的傷也還在滲著血,卻跪了下來。
「去做飯。」雲煥只是吩咐了一句,剛想走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叫住自己的傀儡,把一個東西扔給她,「把這個抹上,別讓肌膚乾裂了。」
「是。」湘的眼神是木然的,接過那個填滿油膏的貝殼答應了一聲就退了下去。
慕湮看著,眼睛裡卻有了一絲笑意,等那個鮫人走開了,微笑對弟子說:「看來你的確是很愛惜她呀。」
「答應了飛廉那傢伙。」雲煥卻沒有在師父面前粉飾自己的意思,無可奈何地攤開手,「湘是他的鮫人傀儡,調借給我而已。偏生他把鮫人看作寶貝一樣——有什麼辦法?不然回去他要找我算賬。」
「飛廉?」慕湮微微點頭,笑道,「你的朋友?」
帝國少將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彷彿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淡淡道:「不是。不過是演武堂裡的同窗罷了,一起出科的。最後的比試裡,我還差點輸給他。」
「誰能勝過我的煥兒?」慕湮也不問,只是點頭,笑,「不過難得你還顧忌一個人啊,你們交情不錯。」
「怎麼可能。」雲煥嘴角浮起復雜的笑意,「他是國務大臣巫朗家族的人。」
「嗯?」慕湮微微詫異。
「而我是巫彭元帥一手提拔上來的。」雲煥搖了搖頭,冷硬的眉目間有一絲失落,「我們不是同盟者,不相互殘殺就不錯了,註定沒辦法成為朋友。」
對於帝都伽藍裡種種派系鬥爭,空桑女劍聖顯然是一無所知,然而看得出弟子在說到這些時候眉間就有陰鬱的神色,慕湮也不多問,只是轉開了話題,微微笑著:「煥兒,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沒?」
明顯愣了一下,雲煥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去年剛訂了婚事。」
「哦?是什麼樣的女孩?」畢竟是女子,說到這樣的事情慕湮眼裡湧動著光芒,歡喜地笑了起來,「性情如何?會武功嗎?長得美嗎?」
「一般吧。」雲煥側頭,很是回憶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個挺聰明的人——可惜是庶出。巫彭大人替我提的親,她是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個女兒,父親是庶子,其母是巫姑家族的長房么女,倒是嫡系。」
「嗯?」慕湮不知道雲煥這樣介紹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為了說明什麼,隨口反問,「庶出又如何?」
雲煥愣了一下,才想起師父多年獨居古墓,遠離人世,當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格局和百年來根深蒂固的門閥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從何說起。
自從在智者帶領下重新回到雲荒、奪得天下,建立滄流帝國至今已將近百年。而帝都的政治格局自帝國建立以來就沒有再變過。
智者成為垂簾後定奪大事的最高決策者,然而卻在白塔頂上的神廟裡深居簡出,極少直接干預帝國軍政。所以在國務上,以「十巫」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權力被代代傳承下去,成為門閥世家。世襲製成為培植私家勢力的重要工具,從而造成任人唯親的惡性迴圈,也讓其餘外族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權力核心。
在那鐵一般秩序的帝都裡,高高的皇城陰影中,一切按照門第和血統被劃分開來:評定鄉品、銓選官吏、區別士庶和選擇婚姻均以此為依據。高貴的家族不與門戶不相當的人交談、共坐、來往,更不用說作為勢力聯盟象徵的通婚。十大家族百年繁衍至今,每族人數龐雜。為了證明血統高貴,譜牒之學變得異常發達。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還重。
雲家本來沒有任何機會從這樣一個鐵一般的秩序中冒頭——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聖女莫名觸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滅族的懲罰;如果不是雲家長女雲燭成為新的聖女,並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寵幸,將「巫真」的稱號封給這個原本屬於冰族裡面最下等的人家——雲家說不定還被流放在屬國,連帝都外城都不許進入。
雖然因為幸運,在短短幾年內崛起於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統不純的雲家即使有了「巫真」的稱號,依然受到其餘九個家族的排擠和孤立。如果不是巫彭元帥在朝廷內外看顧他們,為他們打點關係、介紹人脈,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裡的女子結親的。
而巫彭元帥——那個和國務大臣巫朗多年來明爭暗鬥的元帥大人,這樣殷勤扶持雲家姐弟,也並不是沒有原因的:雲燭是他引入帝都並推薦給智者大人的,自然成為他朝堂上的大臂助;而云煥,以不敗的驕人戰績從演武堂出科,在軍中成為他對抗巫朗家族中飛廉的王牌,免得徵天軍團年輕軍官階層倒向飛廉一方。
這樣錯綜複雜的事情,如何能對師父說清楚?
然而令雲煥驚訝的是,雖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觸過政治權謀的師父居然並沒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得雖然簡短,卻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今年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並不知道,早在他降生到這個雲荒之前、空桑夢華王朝末期,他的師父曾多麼接近過當時政治急流的核心。而她所愛的那個人,又是怎樣一個複雜的政客。
雖然不曾直接捲入政局,然而自從那個人死後,隱居的女劍聖曾用了長久的時間去思索那個人和他的世界。雖然這麼多年以後,依舊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義,雖然依舊迷惘,但她已不是個對政治一無所知的世外隱者。
「這八九年,看來真難為你了。」聽著弟子看似隨便地說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慕湮忽然間長長嘆息了一聲,抬手輕撫弟子的頭髮,「煥兒,你這是日夜與虎狼為伴啊。」
雲煥肩膀一震,詫異地看向師父,忽然間心口湧起說不出的刺痛和喜悅——這些,他本來從未期望師父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雲煥寬而平的雙肩上,看著戎裝弟子眉目間冷定籌劃的神色,忽然間眼神有些恍惚,喃喃地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和語冰簡直一模一樣——煥兒,你一定要小心……伽藍帝都是一個可怕的染缸,什麼樣的人進去了最後都會變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語冰那樣的人。」
「師父?」那個名字讓雲煥微微一驚,抬起頭看著師父。
聽過的……雖然師父極少提起以前,然而過去那些年裡,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師父都會停止授課,默默對著東方伽藍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捧劍默立在身後的少年不敢出聲打擾,用目光靜靜追隨著輪椅上的師父,偶爾會聽到那個名字被低聲吐出:「夏語冰。」
夏語冰。默默記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過這個名字。
雖然滄流建國後,對於前朝的事情采取了堅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晉升少將後,能出入帝都皇家藏書閣,他終於在大堆無人翻閱的空桑史記裡找到了這個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後糜爛頹廢的王朝裡唯一閃耀奪目的名字。一代名臣,章臺御使夏語冰,一生清廉剛正,兩袖清風,深得天下百姓愛戴。傾盡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訓行太師,最後卻被太師派刺客暗殺。
夏語冰死於承光帝龍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僅二十六歲。此後青王控制了朝政。龐大的果子繼續從內而外地腐爛下去,無可阻攔。
三年後,一直流浪在西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帶領下,再度踏上了雲荒。
十三年後,帝都伽藍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於九嶷,無色城開,十萬空桑遺民消失於地面。雲荒在被空桑統治七千年後,終於更換了所有者。
那個曾試圖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重振朝綱的年輕御使一生之力最終落空。然而他也是幸運的,畢竟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國家的覆亡。
那便是師父生命裡曾經遇到過的男子嗎?在百年之後,她猶自不曾將他忘記——然而夏語冰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兒、最後一任青王辰的侄女。他的遺腹子塬被青王辰收養,伽藍城破之時,作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那個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關於一個叫「慕湮」的女子的記載。
合上那捲滿是灰塵的《六合書》,戎裝的少將坐在滿架的古籍之間,默默垂首沉吟。
他無法追溯出師父昔年的事情……雖然他曾那樣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然而百年的時空畢竟將許多事情阻隔。在那個女子叱吒於江湖之間、出劍驚動天下的時候,他還未曾降臨到這個世間,冰族還在海上居無定所地顛沛流離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劍聖門下秘傳的「滅」,如果師父不是這樣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將時空凝定——按照世間的枯榮流轉,面前溫柔淡定的師父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裡的少年,他又如何能成為帝國的少將……
只是一個不經意提起的名字,卻讓他的思緒飄出了很遠。等回過神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這樣幾句話:「權勢、力量、土地、國政……你們血管裡本身就流著那樣的東西。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初衷,到最後總會捲進去。你們都堅信自己做的是對的,都覺得有能力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為伴,最後不管什麼樣的手段都用上了……」
那樣的話,讓少將渙散的思維一震,重新凝聚起來。
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師父的——那樣的話,他本來沒想到會從師父這樣看似不問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後,你們實際成為的那個人和你們想成為的那個人之間,總是大不相同。」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視著他,目光卻彷彿看到了別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間,也不知道說的是哪一個人——然而這樣的話聽到耳中,心中卻是忍不住悚然。
「師父。」雲煥勉強開口,想將話題從這方面帶開——那並不是他想和師父說下去的。
「煥兒。」空桑的女劍聖恍然一驚,明白過來,苦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卻被軍人肩上的銀鷹硌痛了手,她低下頭來凝視著最小的弟子,眼裡是擔憂的光,「小心那些傢伙啊——那些人用得著你的時候便百般對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著你了,轉身就會把你扔去喂那些豺狼!」
「沒關係,弟子能應付。」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轉瞬間將心裡湧起的情緒壓了下去,暗自迴歸於主題,「雖然現下遇到了一些難題。」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冷氣悄無聲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終於順利地不動聲色丟擲這句話了。其實,說到底,他費盡周折來到這裡,不就為了這句話?
「出了什麼事?」果然,慕湮一聽就關切地蹙起了眉頭,「我就知道你不會隨便來博古爾沙漠的——遇到什麼難事?快說來給師父聽聽。」
「我奉命來這裡找一樣東西。」帝國少將坐在師父榻前,將聲音壓低,慎重而冷凝,「軍令如山。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麼?」慕湮吃驚地坐起,「死令?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重要?」
「純青琉璃如……」雲煥立刻回答,然而彷彿忽然想起這是機密一般,止住了口。
「純青琉璃如意珠?」空桑的女劍聖手指一震,顯然這個稱呼她曾經聽過,極力回憶著,前朝的女子喃喃,「是那個東西?傳說中龍神的如意珠?可是星尊帝滅了海國,鎮蛟龍於蒼梧之淵後,如意珠不是一直被安放在伽藍白塔頂端?據說可以保佑全境風調雨順。難道滄流建國後丟失了這顆寶珠?以至於要你千里來追回?」
雲煥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
多年來,迦樓羅金翅鳥的研製一直是帝國最高的機密,而純青琉璃如意珠的作用更是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如果讓師父得知如意珠便是那個摧毀一切的殺人機器的核心,只怕她雖然不忍眼睜睜看弟子失職被處死,但也會猶豫著不肯幫他——雖然處處留了心機,然而讓他對師父公然說謊,也是辦不到。他只能避而不答。
「是了,這是軍務,你不便多說。」他只是略微沉吟,慕湮便了解地點頭,關切詢問,「應該能找到的吧?你可以去空寂城呼叫鎮野軍團啊……」
「那樣大的荒漠,一支軍隊大海撈針有什麼用。」雲煥低頭微微苦笑,「那個死令是有期限的。」
他只差說出那一句話——「在這片大漠上,論人脈、論影響力,在民間誰能比得上師父?」
是的,鎮野軍團雖能維持當地秩序,然而他也是知道軍隊是不得民心的。這件事上,依靠鎮野軍團根本不如藉助師父多年來在牧民中的威望——那也是他剛開始接到這個艱鉅任務時腦子裡立刻浮現出的想法。
「期限是多久?」慕湮的手指慢慢握緊,問道。
「一個月。」雲煥低聲回答。
「一個月……」空桑女劍聖眉間有沉吟的神色,緩緩抬頭看著高窗外的一方藍天,外面已經漸漸黑了下去,「時間是很緊啊……難為你了。」
「弟子多言了。」控制著語速,慢慢回答,感覺自己的聲音如冷而鈍的刀鋒,然後他強迫自己不再說下去,站起了身轉向門外,「湘應該已經做好飯了。」
慕湮臉上的神色一再變幻,在弟子走出內室前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附近各個部落的牧民都會來墓前集會,答謝我為他們驅走邪魔,」空桑女劍聖開口,對著自己的弟子吩咐,「到時候,我會拜託各族頭人替我留意——那些都是熟悉大漠的人,說不定能有所幫助。」
「多謝師父。」終於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諾,帝國少將霍然回頭,單膝跪地,卻不敢抬頭看師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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