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有覆巢之下仍得保全的慶幸。唯有羅袖夫人喃喃道:「四族?那是五萬餘人啊……幾天內全殺光了?那、那他準備怎麼安置茉兒?」
季航冷冷道:「破軍說,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岳母。他不願再看到你們。」
大廳內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裡有驚慌的表情——原本以為厚著臉皮回頭攀了這門婚事,本族在這次大亂裡便可得到照顧,甚或因為站隊的及時,還可以得到原本屬於其他門閥的勢力和財富。然而,誰都沒有料到,那個新郎轉頭就說出瞭如此無情的話!
「不,不!怎麼會這樣?」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微微地戰慄,「他親口跟你說的?不會的……他、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茉兒,下去。」羅袖夫人卻及時恢復了鎮定,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兒,「回去養病。我們還要在這裡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問他。我要去問他!」明茉奮力掙扎。
「啪!」一個耳光清脆地落到她臉上,將少女打得一個踉蹌。羅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兒的頭髮,將她扯回來,怒叱道,「死丫頭!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個時候還想去找他?」
明茉捂著臉:「不!雲煥不會殺我的……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知道個屁!」憤怒之下,翩翩貴婦脫口罵了一句粗俗的話,扯著女兒往門外走去,「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麼還敢去把他救出來!來,來看看這些!」
明茉大病初癒,被母親從未見過的嚴厲嚇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門邊。羅袖夫人推開了試圖阻攔的凌,一把推開了大門:「你來看看!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
緊閉的府邸大門開了,腥風席捲而入,令人慾嘔。
明茉驚駭萬分地睜大眼睛,緊捂著嘴不讓自己驚叫出來——帝都昏暗的燈光下,道路兩側樹下全部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首!無數人被絞死在道路兩旁,一排排屍體在夜風裡前後搖擺,驚起夜梟陣陣,冷風習習。每一架絞刑架上都停著一隻黑翼的鳥靈,尖尖利爪摳著死人的心臟,鮮血淋漓,發出嘰嘰的刺耳冷笑。
那條屍首之路在黑暗裡綿延,通往演武堂方向。
「你想見的那個人就在那頭。」羅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兒,「你若是有膽,儘可去見他。」
貴族少女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死亡景象,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道路的盡頭隱隱有燈光——是那個人獨自坐在演武堂裡,深夜未眠嗎?他……他現在在想什麼?在做什麼?憤怒和驚懼從心頭湧出,她只想走到他面前,當面問一問他為什麼要殺這麼多的人,為什麼要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
明茉一咬牙衝出了門去,沿著屍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隨之追出,然而羅袖夫人抬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聲說,聲音疲憊,「我很瞭解茉兒……這個丫頭沒有走完這條路的勇氣——她會回來的。」
「凌,你先回凌波館去休息。」羅袖夫人回身往大廳走去,吩咐道,「族裡還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過來,你先睡吧。」
「好。」凌輕聲笑了一笑,手指輕輕劃過她的手背,「別太辛苦。」
她側首對他笑了笑,難掩疲態,眼角細紋盡現。
季航一直站在大廳臺階上看著這對母女,眼神閃爍,手漸漸握緊。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階下的時候,他忽然抬手阻攔了她,聲音低沉。羅袖夫人一驚,抬頭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優秀子弟——相處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這樣的語氣,往往意味著某種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今日,破軍有令,三日內,凡是向一族族長挑戰並獲勝者,便可以繼承對方的一切!」季航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手攔在前方,聲音逐漸變得冷硬。
羅袖夫人全身一震,抬頭看著階上的年輕子弟——季航站在那裡,眼神鋒利雪亮,手裡緊握著軍刀,毫不猶豫地逼視著她,殺氣隱隱。
「那麼,」她極力控制住聲音,低聲道,「你要殺我嗎?」
季航沒有回答,右手的軍刀錚然躍出刀鞘,在冷月下閃過一抹冷光。
「你要殺救了你和你母親的恩人嗎?!」羅袖夫人沒有後退,揚起了頭,厲聲叱喝,「鐵城來的髒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時是誰保護了你,在死亡和貧困逼來時是誰救了你?現在,你竟然敢恩將仇報,殺死一直以來扶持你、善待你的人嗎?」
「咔。」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頸部。
聲音戛然而止,顫動的白皙咽喉上悄無聲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紅的血。羅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對她揮刀的人,喃喃道:「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還停在她頸側,喘息著喃喃,臉色蒼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斷她的血脈。他看著這個豐豔的貴婦,聲音漸漸發抖,「我恨你!這麼多年來我努力地做事,一點差錯也不敢出,只希望能成為你最重要的人——可是、可是為什麼你卻偏偏去寵愛一個鮫人奴隸?!」
這句話,令妖嬈豐豔的夫人忽然間愣住了。
「我為你做了那麼多,可是,連一個鮫人奴隸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漸漸透出光來,壓抑多年的憤怒在燃燒,「你這個放蕩的女人,竟然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個鮫人奴隸爭寵!」
「啪!」羅袖夫人臉色煞白,忽地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無恥!」她再不畏懼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著這個族中年輕才俊,「你這個忘恩負義、心懷齷齪的孩子,當初我就該讓你餓死在鐵城裡!」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臉喃喃:「姑母……」
「你說得對——現在這種情況下,你當族長的確比我合適得多。」羅袖夫人淡淡開口,回過了頭,將另一側未曾受傷的脖子轉向他,「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現在就把我殺了,自己當族長去吧!我相信堂上那些長老也不會反對。」
季航臉色蒼白,往後倒退了一步,手裡的軍刀再次舉起。
刀尖上,一滴殷紅的熱血正慢慢變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機艙裡有女子柔和的聲音,怯怯地勸告,「五天之內,您已經殺了……」
「閉嘴。讓我睡一會兒。」雲煥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閉目養神——在地面上,那些人哀號得讓人睡不著,非得回這裡休息才行。
「是。」瀟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內丹煉得如何了?」雲煥疲倦地開口,「那麼多的魂魄,應該夠了吧?」
迦樓羅顫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請您不要再殺了……」
「要儘快。」雲煥睜開了眼睛,看著煉爐的方向——那裡,熾熱的火還在熊熊燃燒,火中依稀有魂魄掙扎痛哭的聲音,一顆赤紅色的珠子漸漸成形。
沒有人知道,熔爐內正在煉著上萬新死的魂魄,為這架龐大的機械提供最強大的動力!魔之左手,可以從毀滅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裡獲得新的提升——所以,這也是他大開殺戒的原因。
雲煥結了個手印,爐中的紅蓮之火猛然一躍,燃燒得更為旺盛,那些不絕如縷抽取上來的魂魄在煉爐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後漸漸凝聚成一顆紅色的內丹。隨著煉化的不斷進行,迦樓羅外殼上金色的光華越來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幾乎奪去了太陽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國開戰了。」雲煥低聲開口,眼底有殺氣,「必須儘快準備!」
「是。」瀟低聲道,「主人。」
「我不信數十萬人的血,還抵不過區區一顆如意珠。」雲煥唇角露出冰冷的笑,「瀟,你會成為雲荒空前絕後的武器——我真為擁有你而驕傲。」
迦樓羅再度顫抖,瀟無法回答,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對我而言,這樣……實在是太痛苦了。
請收手吧。
小憩醒來,已經是午後。雲煥從迦樓羅回到演武堂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好幾位年輕將領簇擁在了堂下等待,個個手裡提著滴血的首級,相互交頭接耳,神色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他只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絲笑意——那道命令傳得真是快……這些獲得出頭機會的年輕人看來已經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地回去,對自家族長動手了。
「少將!」看到他下來,所有人都單膝跪地托起了首級,「我們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動作都很快嘛。」雲煥看著那些一夕叛逆長輩的年輕人,冷笑道,「很好,那麼你們現在就是當家的族長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權勢,全部都歸你們所有!」
「謝少將!」那些年輕勇武的戰士滿臉喜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屬下誓死效忠少將!」
「誓死效忠?很好,」雲煥闔上眼,輕聲吐出一句話,「不過,你們也要能活過這三日才行——這幾日,肯定會有更多更年輕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們決鬥,奪取你們目下的地位。這個你們不會沒想到吧?」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氣。
「別高興得太早了……退下吧。」他揮了揮手,「三日之後,再來確定各族新族長——祝你們平安。」
那些剛剛收割了首級的年輕戰士紛紛往外走,眼神之間已經帶了深深的不安和殺意,彼此之間更不發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時,雲煥卻叫住了最後的那一個,冷冷道:「季航,你怎麼是空手來的?」
季航單膝跪下,不敢抬頭:「屬下……屬下無能。」
「哦……」雲煥倒是有些意外,頗為玩味地看著他,「那就是說,你昨晚沒殺了羅袖夫人?」
「是。」季航低聲道。
「為什麼?」雲煥眉頭漸漸蹙起,有怒意,「竟不聽從我的命令!」
「屬下……屬下實在下不了手。」季航臉色蒼白,低首跪在他面前,聲音嘶啞,「稟少將,屬下試過,但實在下不了手。十幾年來,羅袖夫人對我恩同再造,我實在無法……」
他深深俯首,準備著雷霆一怒的爆發。然而對面座椅上的雲煥卻出乎意料地沉默下去,抬頭望向天際,眼裡的火光一點點地熄滅。
「恩同再造?」他喃喃道,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傷疤,聲音輕如夢囈,「不錯……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攜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於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寧可不要權勢不要地位,也願一輩子居她之下、唯她馬首是瞻?是不是?」
季航只是叩首,不答一言。
「那就這樣吧!」雲煥居然沒有再追究,只是長長吐了口氣,聲音低沉,「滿地血腥,難得你還能保留這一份本心——聽著,三日後,我要集合三軍舉行大典。季航,我升你為少將,統管禁軍,把這個帝都交給你。」
季航詫異地抬頭,不敢相信拂逆了破軍,自己居然還能得到這樣的優待。
「你退下吧。」雲煥聲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禮,退出。然而到了門口,彷彿想起了什麼,霍然回首:「對了,少將……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來找您了嗎?」
雲煥漠然:「沒有。」
季航一怔,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歸——我以為她來見您了……」
「哦。」雲煥沒有在意,淡然應了一聲,「滿城死人,她倒是膽大。」
季航覷準了時機,鼓足勇氣輕聲接了一句:「是啊,茉兒她確實膽大……不然,怎麼敢買通辛錐,偷偷去大獄裡探望您?又怎麼敢違抗婚約,悖逆十大門閥偷偷出來救人?」
雲煥霍然回頭,冷冷逼視著季航,眼裡一瞬間煥發出極其可怕的光亮。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腦海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雲煥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說話,只是轉過了目光看著天空。那一瞬他眼裡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開口道,「季航,三日之後,送她們母女出城吧。」
「呃?」季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雲煥眼神複雜,冷冷開口,「送她們走,越遠越好——否則,我不能保證她們能活過下個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雲煥冷冷道,「我已經仁至義盡。」
從演武堂出來後,沿路懸掛著無數的屍體。那些新絞死的貴族掛在兩側行道樹上,在初春料峭寒風裡微微搖擺,彷彿一排欲飛的風箏。
朱雀大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只有血的腥味在瀰漫。道路兩旁高牆壁立,門戶緊閉,裡面卻隱隱傳出刀兵廝殺聲,有血從朱門的縫隙裡沁出,顯示著裡面正在進行著殘酷激烈的奪權爭鬥——三日之內,這場內亂還會愈演愈烈。
不過短短一個月,整個帝都彷彿成了一個屠場,屍首到處橫陳。
走在這樣血流成河的墳場上,連季航都覺得心裡湧起無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然而,剛轉過街角,卻看到了樹蔭深處有影子一動,彷彿懼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著陰影裡躲去。
他依稀覺得眼熟,趕了幾步,一把抓住了那個瑟縮躲藏的女子,失聲道:「明茉!」
「魔鬼!魔鬼!」那個少女躲在樹蔭深處,四周都是絞死的屍首。她神色驚惶,彷彿受到極大驚嚇,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驚聲尖叫。季航看到她披頭散髮神情恍惚,知道這個可憐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這樣血腥的情景嚇壞了,尚未走到演武堂便已崩潰。
他二話不說,便將她往永寧宮裡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搖頭驚叫,一路掙扎,「他、他是魔鬼!放開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著明茉從側門直接往凌波館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喚——然而,奇怪的是羅袖夫人居然沒有回答。難道……又是昨夜和那個鮫人男寵纏綿未起?都已經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尋歡作樂!
一路走來,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季航的眼神漸漸變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還在掙扎,然而身子卻在看到內景的瞬間僵硬——
血!凌波館內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屍體橫斜在地,由高臺下一路鋪到高臺上的館裡,流出的血染得臺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紅。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氣——看那些人的衣飾,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這是怎麼回事?自己不過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發生了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著他一愣,明茉奮力掙脫了他的手,不顧一切地奔上前去,「娘,你怎麼了?!」
「唰!」剛踏入凌波館,一刀便朝著她劈了下來!
「叮」的一聲響,季航及時搶身上前格開那一刀,順勢一轉身將明茉護在身後,軍刀躍出,轉瞬劃了一個弧,將門內暗藏的那些人馬逼退,厲叱道:「誰?!」
「是季航公子!」然而屋內卻發出了轟然的歡呼,「是季航公子回來了!」
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劍,單膝跪地:「參見族長!」
季航愕然,發現房間內均是除了長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識的長輩和同輩。那些人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廝殺才攻入了這間凌波館,他心下驚疑不定,舉目四望卻不見羅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長?」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遲疑道,「羅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長子康冶大聲回答,彷彿邀功似的抬起了頭,「長房人馬已經全部被我們殺光了,那個讓公子痛恨的鮫人奴隸也望風而逃——季航公子,我們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舉你做新的族長?」
「什麼?」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議地喃喃,「你們……你們說什麼?!」
一個年長的女子抬起了頭,卻是二房的當家人贏姑,沉聲道:「季航公子,我們不服長房已非一時,羅袖那個賤人丟盡了我們巫姑一族的臉,到了這個時候無須忍她了!我們公推公子出來當新任族長,長房那幫人不服,少不得把他們都殺光了。」
「你們……你們做了什麼!」季航只覺心裡有一股怒火直衝上來,「誰說我要當族長了?」
「公子不要當族長?」贏姑喈喈冷笑,譏誚道,「那昨夜,是誰對族長拔刀來著?」
季航一怔,無語。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軍的夫人,羅袖那個賤人頂個屁用!」贏姑冷笑起來,枯瘦的手指間轉著一串念珠,「我們可不想和其他幾家一樣大禍臨頭,公子如今得到破軍少將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讓公子來當我們的族長,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
她看了他一眼,嘀咕道:「公子畢竟心軟,少不得我們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臉色蒼白,雙手劇烈地發著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終於明白,無論他如何躲閃,命運的洪流終究無可避免地將他推上了那個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許久,他終究開了口,「不敢辜負大家厚愛。」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他答允,紛紛鬆了一口氣,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畢竟是讓庶出的子弟當了族長,多少心裡不服。然而,在目下這樣的危急局面裡,擁立一名當權受寵的族長,卻是當務之急。
「娘!娘!」明茉悽慘地叫著,在滿地屍首裡翻檢。
季航轉過臉去,目不忍視。
「族長,」贏姑看著屍體堆裡的少女,聲音陰冷,「斬草要除根。」
「閉嘴。」他握緊了手裡的軍刀,霍然回身,冷冷道,「不需要你們來教我該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燈時分來大廳上議事!」
贏姑唇角浮出一絲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後,季航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盪漾著的一池血水,忽然間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臆之中,一聲長嘯,揮刀「咔啦啦」擊碎了大片的欄杆。
「殺吧,殺吧!」他低聲冷笑,「父子相殘,兄弟反目,都給我殺個痛快吧!」
高臺下,明茉在屍堆中遍尋不見,忽地撲到池邊從水裡撈起一件染血的紫紗衣,哀哀哭泣。季航遠遠看著,忽地嘆了口氣——可憐這個天之驕女、十大門閥裡尊貴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間便成了比鐵城賤民還不如的孤兒。
或許,少將說得對,是該儘早把她送離這個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了孤兒,再拖延下去只怕會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無聲地蔓延,宛如鮮紅的絲帶一路蜿蜒。
從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寬的洩水口掙扎游出,潛行的鮫人少年抱著貴婦人的腰,竭盡全力地遊著,從帝都那一場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中逃脫。
這條水路,是潛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時間打通的,另一端同海魂川驛站相連,輾轉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蘆湄——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和組織,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後,他給自己留下的唯一後路。
卻沒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離開時,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潛行。多年的聲色犬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為戰士的力量,只覺得出口處那一點隱約的白光是如此遙遠,似乎永遠也無法靠近。每遊一段路,他就停下來,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蒼白的唇,將氣渡到她胸臆裡。昏迷的人沒有睜開眼,手指痙攣地抓著他的衣襟,將頭緊緊貼在他胸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無助和驚懼,完全不似平日裡的模樣。
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動盪而混亂,交織著自由、痛苦和慾望——如今,這一切過往都在一場大難中如塵土簌簌而落,將所有華麗的金粉剝落殆盡。
洗淨鉛華的他們,竟然還可以同歸。
他將她更緊地摟住,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所有——多少恩怨如潮,一時去盡。大亂之後,兩人都成了無國無家的人,再也沒有身份的區別、種族的隔閡。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樣,兩個靈魂平等而坦然地對望,拋去了所有世俗的顧忌。
水底幽暗而冰冷,手足因為長時間的划水而軟弱無力。眼前忽然出現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花盛開的沼澤,水鳥和飛魚棲息的天國。宛如夢幻,召喚著他前去。
格林沁荒原的蘆湄……他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美麗桃源。
凌極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然而被破身成腿後,鮫人的水下潛游能力大大下降,負傷的他抱著一個昏迷的人,身形也開始漸漸沉重。
那一點白光,始終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會死在這裡嗎?血從他的脖子上不斷地沁出,他的動作漸漸失去了力氣。凌下意識地划水,手卻始終抱緊了身邊的人,不肯鬆開絲毫。他們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糾結纏繞,生死不離——藍色的長髮混合著女子金色的秀髮,宛如黑暗裡盛開的兩朵美麗的花。
眼前那一點白色的光,終於慢慢變大,慢慢變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間,他失去了知覺。
很多年後,當世事滄桑變遷完畢,鮫人已經成為雲荒上的傳說,卻有旅人在荒無人煙的格林沁荒原看到了這樣一對奇特的夫妻——
滿頭白髮的蒼老女子在日光下昏昏睡去,皺紋橫生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昔年的風采,然而她身邊的伴侶卻是年輕得令人意外,不過二十許,深藍色的長髮,湛碧色的眸子,有著令所有云荒少女為之魂牽夢縈的俊美容貌。
然而,那樣年輕英俊的丈夫,卻在日光下擁著蒼老的妻子,看著碧空裡悠遠的浮雲變幻,眼神溫柔,神態寧靜。
浮雲的那一邊便是大海,便是鮫人的故鄉,也是如今冰族的所在。然而他們兩人卻早已各自將其捨棄——從此後,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只有彼此,相依為命,直至死亡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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