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除了你,還會有誰?」她喃喃道,「誰會下毒殺我?」
星尊帝低聲冷笑:「你記得那個海國的公主嗎?那個送來當人質的公主……那一日,她給你敬過酒,祝你和孩子永遠尊貴安康……」
「雅燃!」白薇皇后失聲驚呼,回憶起了幾千年前的往事。
那個美麗絕倫的小公主,據說是海國內亂後的失敗者。
七千年前,王位交接之時,海國一度動亂。雅燃公主是最小的公主,卻曾試圖和兄長爭奪王位,結果敗落。她的戀人被處死,自己也被強行送到了帝都伽藍去當人質。
然而,皇長子冰琰雖然贏了奪嫡之戰,但沒有得到多少好處——他在內亂中重傷,半年後就死了。天意弄人,最無意於權勢的皇二子純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後滅族戰爭旋即爆發,新海皇便死在了戰爭裡。
七千年後,白薇皇后慢慢開始回憶那一日夜宴的情景,臉色漸漸改變。
是的,那個海國的小公主是如此反常的安靜從容,眼神里卻蘊含著熊熊燃燒的不甘和憤怒。她留著長長的指甲,塗著美麗的顏色……那種美麗至極的淺紫色,像極了深海里最毒的紫膽花。
「是她?」七千年後,她終於明白過來,不可思議地喃喃,「是她?」
星尊帝微微嘆息:「對,是她——是她在你的酒裡下了毒。」
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議地喃喃:「可她,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復仇!」星尊帝冷笑,「你知道她心裡有多少恨意和怨毒?」
白薇皇后說不出話。
白瓔看到靠著柱子休息的蘇摩霍然抬起眼睛,深碧色的眸子裡有利劍般的雪亮一掠而過。她悚然心驚——這種神色,她只在他身上看到過兩次。
第一次,也是在這個白塔頂上,尚未變身的鮫人少年執拗地抓住了少女的肩膀,俯身親吻了她眉心,破開了皇太子妃「不可觸碰」的封印。
第二次,卻是在不久之前——在帝都上空,他用強大的術法轉移了天上星斗的軌跡,將自己的命運和她合併。
然而,這一次,他心裡想到的又是什麼?
「你說,是海國末代公主雅燃,為了報復將她驅逐出境的族人,不惜一切地破壞海國和空桑之間的關係,試圖挑起戰爭?」終於,白薇皇后開口了,對著虛空發問,聲音發抖,「你的意思是——當初首先挑釁的並不是你?」
「當然。」虛空裡的魂魄回答,聲音裡有一種千年不散的睥睨傲氣,「我雖想吞併天下,但卻不是那種把所愛之人拿來博弈的男人!」
星尊帝冷笑了一聲,彷彿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蘇摩:「所以說,海國被我所滅,說到底也不算太冤枉吧?」
蘇摩沉默著低下頭去,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藍色的長髮掩蓋了他的臉。
「這樣瘋狂的世界。」最終,他只是喃喃說了一句。彷彿是徹底地累了,黑衣的傀儡師把身體靠在神廟的柱子上,疲倦地闔上了眼睛,對這幾千年來的恩恩怨怨再也不表示關心。
「是啊……女人瘋狂起來,實在可怕。」星尊帝苦笑,「阿薇,你也一樣——當我把純煌的頭顱扔給你看時,你簡直就像瘋了一樣!」
然而,轉瞬他的語氣就轉為嚴厲,隱隱帶著雷霆般的暴怒:「那些碧落海的賤民,不老老實實地待在海里,居然敢派人到陸地上來毒殺空桑的皇后和太子!如此挑釁,怎生忍得下?不把海國踏平,這口氣如何消得了?」
「不要再說了!」白薇皇后忽然厲叱,眼裡露出雪亮的光,「這都是藉口,都是藉口!你一早就想出兵,只苦於沒有機會罷了。這件事,只不過讓你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藉口!」
星尊帝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聲笑起來:「是的,阿薇,你永遠都是如此瞭解我。」
白薇皇后冷笑:「所以,阿琅,你讓我怎麼原諒你?!」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諒。」星尊帝的聲音低下去,冷笑道,「我知道我把你氣瘋了。同時,你也把我氣瘋了——為什麼你不相信我,卻相信那個純煌?!在你看來,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卻是一個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這般喜歡,我就把他的頭砍下來送給你!
「阿薇,我告訴你,滅海國,我有千百個理由——但殺海皇的理由卻只有一個!我決不許任何人分享你,一絲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裡想想也不可以!」
白薇皇后全身顫抖,定定看著虛空說不出話來。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憤怒?悔恨?震撼?七千年後,當她深愛的丈夫親口向她交代清楚一切真相時,胸臆中巨大的潮水洶湧而來,幾乎將她湮沒。
她所愛的,居然是這樣的人。
「阿琅,你聽著,就算我知道了下毒的不是你,但如果回到七千年前……」她用力咬緊了牙,一字一句,「我還是會一樣叛離你,殺掉你!」
聽到這樣的回答,虛空裡的聲音放聲大笑起來——
「是的,哈哈……是的!我知道你會!
「阿薇,這正是我如此愛你的原因——你是如此卓爾不群的女子,天上地下、千秋萬載都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你。無論在怎樣的男人身邊,你永遠都不會失去自己的光芒。
「多麼奇怪啊……我被你的光芒吸引,卻無法容忍你和我爭輝!
「天無二日——我是至高無上、萬星之尊的帝王,而你居然敢對我說‘不’!你居然敢質疑我的決定,居然敢同情那些卑賤的鮫人,號召我的軍隊來反叛我!阿薇,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啊……你把我置於何地!堂堂的星尊大帝,如果連自己的妻子也收服不了,還怎麼治理這個天下?
「你簡直把我氣瘋了!你知道麼?」
白薇皇后看著虛空裡的人,眼裡忽然露出一個慘淡的笑意——
是的,阿琅……當初,令我決意離開的,正是你這種越來越暴虐、越來越自以為是的態度。開創天下用了十幾年,我們始終心意相通,相互倚賴。但毗陵王朝建立不過數年,不知從何時開始,你我之間就不再相互扶持,而漸漸演變成了征服與反抗的局面。
你想把我藏在深宮裡,讓我斂藏所有光芒,只為你一人所有。
你不願我再和你並肩作戰,不願我再對你提出任何異議,甚至不願再和我敞開心靈進行交流。而只想做一個至高無上、不容任何人平視的絕對的主宰者——這,是魔的力量吧?令你變得如此的獨斷專行、偏聽偏信,完全不再像以前的你。
「你瘋了。」白薇皇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冷冷低語。
虛空裡的帝王苦笑起來:「是的,我一定是瘋了……那時候,我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而且理直氣壯。那時候,我想,如果你想要離開我,那我寧可親手殺了你!我寧可讓你死在我手裡,從始到終地完全擁有你,也不會讓你的身體和心靈離開我一絲一毫!
「阿薇,我至愛你,所以絕對不能原諒你的叛離。
「所以在你決然砍斷手指,將‘后土’神戒退還給我時,我親手砍下了你的頭顱!覆水難收啊……阿薇。既然你不惜一切也要與我決裂,我也不惜一切要你永遠無法離開!
「可是,蒼梧之淵那一戰後,你不知道那之後的所有歲月我是怎麼度過的……
「我當時很自信,覺得自己很強,強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難題,包括你的離開。
「是的,為什麼不能呢?我已經活了幾千年,還會再活幾千年,我有足夠的時間、足夠強大的力量,絕不會被任何東西羈絆。
「在你離開後的漫長歲月裡,我做過各種嘗試——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試圖抹殺你存在過的痕跡。我從整個雲荒選來了無數的美女,可是沒有一個人能令我感到愉悅;我用幻術對自己進行封印,試圖抹去那一段記憶,可是最強的術法也無法令我忘記……
「真是可笑啊……翼族的生命長達萬年,而和你在一起的二十年短暫如一瞬——可是,為什麼那樣短暫的一瞬,卻比如此漫長的一生更難以忘記呢?」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神廟裡是長久的沉默。
白瓔愕然地望著與虛空對話的神像,漸漸聽得出神。背後有低低急促的呼吸聲,蘇摩在黑暗裡沉默,似乎同樣也是剋制著自己起伏的心緒。
「所以你離開了雲荒?」許久,白薇皇后終於開口問道。
「是的。」星尊帝苦笑,「我試圖造起伽藍白塔,返回我的故國,然而卻始終不能成功——我終於明白,原來雲浮已經將我拒之門外,我永遠失去了我精神的家園。
「阿薇,你知道被所有人拋棄的感覺麼?
「那時候,我真是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在這個世上……
「當你死後,我對這個大陸已經毫無留戀。我一個人獨居白塔頂上,‘活’到了接近九十歲——那時候,連我們的孩子都已經兩鬢蒼白,漸漸心生怨言。我明白我的存在,無論是對於雲荒,還是對於需要繼承王位的我們的子嗣來說,都是一個障礙。
「於是,我決定離開雲荒,去往一個誰也不知道我的地方,就這樣一個人四處流浪,過完這看不到頭的一生。
「但在離開雲荒的同時,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身具有的力量一分為二:把身為翼族、自身修煉而來的一半力量,以血緣的方式傳承給了我們的子嗣;但另一半源自破壞神的力量,卻被我封印入體內,隨之帶離了雲荒!」
說到這裡,神廟裡的所有人齊齊動容,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原來,竟然是這樣!
七千年來,空桑一直傳承著的帝王之血,居然並不是如上古傳說那樣源自破壞神?難怪「后土」被封印後,失去了神之右手的制約,空桑居然還能維持繁榮那麼多年,不至於急遽地失衡和崩潰。
「阿薇,你應該知道我那麼做的原因。是的,雖然隨著時間的增加,我內心被魔的力量侵蝕得越發厲害,但我卻一直非常清楚,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意味著毀滅和破壞——而它的力量,在失去‘后土’的平衡之後,會越發可怕。
「在我活著的時候,我還可以勉強約束它,不至於讓整個雲荒陷入災難——可是,當我衰老、死去後,又會怎樣?當它再度轉移到新的寄主身上後,又會怎樣?阿薇,我相信換了是你,也會做出和我同樣的決定。
「是,我絕不可以將它留給我們的後代,不可以將它留在這片雲荒大陸上!
「在你五十週年的忌日,我獨居白塔頂上,用了自己所知道的最強大的術法,把魔封印在了自己體內——我帶著這個災禍離開了雲荒大陸,從此在七海上流浪。
「整個雲荒都是我的,但是我卻不敢回去!我怕自己會把災難帶給自己的子嗣,毀了一手開創的帝國,於是,就這樣生生在外流浪了七千年……
「七千年啊——那段時間真是長得可怕,即便對於雲浮翼族也是如此。
「那一段時間裡我去過無數地方。先是沿著你十五歲時出海的航線,一處一處尋訪你昔年留下的足跡,紅蓮海、棋盤海、蒼茫海、星宿海……到最後,無處可尋的我甚至去過了天下所有的地方,沒有目標,四處流浪。
「就這樣一直過了幾千年——不能活,也不能死!
「阿薇,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知道一個人孑然面對洪荒歲月時的虛無和絕望嗎?如若你恨我,就應該親眼看看那一段時間我承受的一切——你必然欣慰。」
白薇皇后沒有回答,然而眼裡的神色逐漸柔和悲憫。
「翼族的壽命雖然長達萬年,但終究也有盡頭。七千年後,我逐漸老去,意志力也開始衰竭。相反地,魔一日一日地在我心裡強大,它蠢蠢欲動,時時刻刻在我耳邊低語,誘惑我去做出種種可怕的事情。
「我極力剋制,不讓自己被那些毀滅殺戮的念頭煽動——在無法忍受的時候,我甚至會對自己揮劍,以自殘身體的方式,來滿足內心那個魔鬼嗜血的念頭。
「可是,剋制住了毀滅的慾望,卻無法擺脫對故土的思念。
「於是,時隔七千年之後,我終於忍不住和西海上的冰族結伴,偷偷地返回了雲荒。我想再看一眼自己親手締造的國家,再看一眼自己綿延百代的子孫骨血——或許,在我的壽數到頭之前,我還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死在曾經和你一手建立的國家裡。
「結果,我卻看到了什麼?
「夢華王朝末期,整個雲荒散發著腐爛的氣息,就像一枚由內而外爛出來的果子!
「從西海踏上雲荒的時候,我這個外鄉人和冰族一起被空桑軍隊扣留——那個校尉佩戴著我在七千年前賜予戰士的白薔薇徽章,那種腦滿腸肥的樣子卻令人嘔吐。
「他從那些想返回大地的冰族流浪者那裡勒索了金錢和女色,卻食言不肯放他們走,而把那些流浪者虐殺至死。在我拒絕他的勒索時,他稟告了他的上司,一個號稱是空桑王室的城主。那個不知是我幾代血裔的昏庸老人,沒有來得及瞭解情況便隨口下令將我斬首示眾。
「我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我昔年一手打下的帝國?這就是流著我的血的子嗣?七千年後,我回到我一手締造的大陸,想看看自己幾千年來忍受苦難的成果——可我卻看到了一個浮華骯髒的國度!
「我毫不費力地殺死了那些骯髒的螻蟻,從空寂城離開。那些冰族流浪者因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一路追隨。我輾轉於雲荒大陸,四處看看走走,想知道七千年前我創造的一切到了今天變得如何。
「結果,我看到了什麼?
「除了伽藍白塔還依舊屹立在那裡,其他一切都變了……我只看到了昏庸無能的皇帝、擁兵自重的藩王、驕奢無度的貴族、肥碩無用的軍隊,也看到了堆積在百姓中的怨恨!
「這個雲荒完了……這個我締造的國家早就死了!
「阿薇,那就是我當時唯一的念頭。」
星尊帝的聲音低沉下去,隱隱有刀兵的冷意——
「我本以為我獨自承受了魔的折磨,將災難帶離雲荒大陸,而將力量留給我的子孫,空桑應該會千秋萬代昌盛下去——卻沒有料到,極度的繁榮帶來的卻是極度的腐爛!
「那一刻,我才真正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起了懷疑。也在那一刻,魔的低語動搖了我的心:‘毀滅這被詛咒的土地,清洗一切骯髒和黑暗!這個雲荒已經腐爛了……你必須親手糾正你犯下的錯。’
「它在心底一次次對我說。
「抗拒了七千年,這一次,我終於被它說服了。我無法忍受這樣的雲荒,在魔的煽動下,開始著手準備一切。
「我回到了西海上,那些浮槎海上的冰族流浪者都匍匐在了我的腳下,願意追隨我,懇求我帶他們返回被驅逐的故土——真是可笑啊……這些懷著迴歸家園夢想的冰族卻不知道,在遠古的時候,正是我將他們從雲荒上驅逐出去的!
「我成了他們的領袖,教給他們一切,令他們製造戰車和巨舟,從他們中間遴選戰士和大巫……僅僅用了幾年,就把這一群流浪者訓練成了強大的戰士。
「七千年後,我以征服者的姿態重新返回了雲荒——來覆滅我自己的國家。呵呵……」靜靜敘述著,虛空裡那個聲音忽然發出了低沉的苦笑,「阿薇……有時候,命運是多麼可笑啊。而被宿命擺佈著的人們,又是多麼可悲!
「我本來只想清掃一下空桑的糜爛氣息,給那些忘乎所以的後代們一個狠狠的教訓——可是,宿命的預言實現了。
「殺心只要一動,便再也剋制不住。魔在我心底甦醒了,我根本停不下手!
「我踏平了雲荒,血洗了六部,馬不停蹄地征戰,一路過處雞犬不留——那時候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的嘴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吐出最殘酷的命令,我的眼神落下之處便血流成河。每次看到無數的血和屍體堆積在一起時,我便會覺得很痛快……我簡直變成了一個魔鬼!
「到了最後,我甚至下令把白之一族都全數屠殺殆盡!阿薇,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和你相同的血匯成了巨大的血池。
「因為某種說不出原因的憎恨,我甚至將自己的最後一個嫡系血裔車裂!
「魔的慾望已經侵蝕了我的心,靠我本身的意志力已完全無法再抑制它——只有血,更多的血,才能讓我心裡平靜。魔物已經佔據了我的心和身。我失敗了。
「這是我畢生裡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慘敗。」
沉默再度籠罩了神廟。白薇皇后凝望虛空,眼神轉為悲憫,發出了一聲嘆息。
「阿薇,阿薇,那時候,我真恨為什麼你不在——如果你在,你定會來阻攔這樣瘋狂的我吧?可是沒有了你,這個雲荒再也沒有人能站出來阻攔!
「我在無法控制的殺戮裡幾乎絕望……我甚至想過要向魔低頭,不再抗拒它的侵蝕——直到我在帝都城牆下看到了她。」星尊帝的聲音停頓了片刻,轉過了頭,看向了神廟一角里聽得出神的白瓔,「她令我驚訝。」
白瓔不由得愣了一下:「我?」
「你知道嗎?當她躍上城頭,托起皇太子頭顱仰天呼喊‘天佑空桑’的時候——完完全全就是你當年的模樣啊!」星尊帝低聲,嘆息道,「雖然明知‘后土’的力量已經被我封印在蒼梧之淵,但那一瞬,我還是被震動了。我甚至覺得是你再度復生了!
「七千年後,你回到了族人之中,再度帶著戰士們向我宣戰!這一刻,我再也沒有七千年前的憤怒,心裡只是一片釋然和感激。
「阿薇,你是上天賜予我的珍寶,是封印殺戮之劍的劍鞘。
「這一次,我再不能負了你。」
白瓔終於忍不住愕然。原來是這樣!他是故意的吧?一百年前,身為「智者」的星尊帝故意在絕境中放了空桑人一條生路,讓六王得以突圍殺上九嶷山,開啟了無色城,留了空桑人一線血脈。而一百年來,他也始終不曾真的對空桑和海國遺民趕盡殺絕,反而有意無意地置身事外——
這個神秘的智者,一直手下留情。原來,都是因為這樣?
「在看到她躍上伽藍城頭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你很快就會從蒼梧之淵的封印裡解脫了,你會再度回到我面前,用熟悉的語氣和眼神和我說話。
「所以,我一直等待著……心裡懷著這樣隱秘的期待。
「這一點不滅的本心,令我一直堅持了下來。雖然我的精神力已經開始逐漸衰弱,但總不能讓心裡的那個魔物為所欲為。」星尊帝微笑起來,語氣慢慢衰微下去,「一百年來,我一直與它抗爭。在至少一半的時間裡,我擁有獨立清醒的意志,能夠遏止身體裡的這個魔鬼。」
白瓔恍然地看著虛空裡的魂魄,終於明白。在外人看來,滄流帝國至高無上的「智者大人」如此喜怒無常,言行舉止經常前後矛盾,令人琢磨不透——原來這個軀殼裡,本來就容納著兩個截然相反的靈魂啊!
「這一百年來,我再度成了這個雲荒的主宰,冰族對我感激且敬畏,通過種種途徑不斷地搜尋這個大陸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送到我面前——包括十年一度的聖女大選,就是為我舉辦。
「可是,我不願再接近任何人。人世種種,於我已如塵埃。
「直到十幾年前,巫彭給我送來了雲家姐妹。
「唉……很難描述我第一眼看到雲燭時的感覺。阿薇,在這個黑暗的神殿裡,她卻由內而外地散發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真是讓人懷念啊……
「在清醒的時候,我會招雲家姐妹來這裡陪我。在黑暗裡,我不許她們開口說話——因為一開口,那截然不同的聲音就會迅速把脆弱的幻影打碎。是的,她像你。而且,身體裡流著與你同樣的血——所以,在巫彭把她帶到我面前時,我留下了她,並給予了她我所能給予的一切……雖然到了最後,我依舊還是不得不放棄了她。」
白瓔失聲驚呼——怎麼可能?在空桑亡國時,族裡除了有極少一些人逃往西海和澤之國藏身,僥倖生存之外,白之一族的王室在戰禍中全數遇難,屍骨被堆疊在西方盡頭空寂之山的地宮深處。而不久之前,她的妹妹白麟死在了九嶷——在這個雲荒大地上,白族的血脈已然斷絕。
看到她震驚的眼神,虛空裡那個聲音微笑起來:「呵……不要驚訝——白瓔,你應該知道,你的母親、出身於白之一族貴族之家的白鳳王妃,曾經在一百多年前隨外人私奔,背棄了整個家族,而云家正是你母親的後裔!
「命運是多麼奇妙啊……你看,你和雲煥隔了一百多年卻依然相遇。跨越了時空的隔閡,消弭了輩分的區別,成了同門和敵手——而我,居然還能在七千年後重新看到我的皇后!」
白薇皇后沉默,許久忽然發問:「魔的下一個宿主,難道是雲煥?」
「是。」星尊帝也是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破軍爆發了,他將以‘魔君’的身份重返人世!」
「為什麼你不阻止它?!」白薇皇后變了眼色,脫口厲叱,「破軍出世,天下動盪!魔要將力量轉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阻止?」
「呵,」虛空裡的人發出了苦笑,「因為我的力量不夠了……阿薇。
「雲浮翼族的生命雖然長達萬年,但七千年後,我也已經垂垂老矣。魔知道我即將衰朽,所以,它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選定了新的宿主——這幾年來,為了讓破軍徹底爆發,它在一步步地把他逼上絕路。何況……」星尊帝遲疑了一下,決定說出實話,「我當時的確也沒有阻攔。」
所有人齊齊吃了一驚:「什麼?」
「是。我沒有阻攔。」星尊帝微笑起來,語氣裡帶著某種微妙的無奈,「阿薇……你想一想,一旦我衰朽死去,如果不讓魔轉移到雲煥身上,那它又會選擇誰當宿主?」
「它會……」白薇皇后忽地愣住,再也不說什麼。
星尊帝繼續苦笑:「是。毫無疑問,它會選擇真嵐,我們唯一的嫡系子孫!而事實上,在前幾日的開鏡之夜裡,我已經覺察到那個孩子已然開始動用魔的力量——是的,在他極其需要力量的時候,魔也回應了他的願望!」
白瓔怔住。開鏡之夜……在鏡湖底下,真嵐做了什麼?
「我很擔憂這樣下去,在六體合一的時候,魔便會選擇他作為新宿主!」星尊帝頓了頓,微微苦笑,「雖然過了七千年,阿薇,我還是一個自私的長輩,不想讓這樣的報應落到自己的子孫頭上。更何況,破軍的心裡有著這樣強烈的不甘和憎恨,足以毀滅一切。他非常渴望力量——哪怕是邪惡的力量。
「所以……在他的姊姊來神廟為他祈禱時,我並沒有阻攔魔向他身上轉移的意圖。在魔策劃了一次又一次殺戮,在雲荒大地上畫出鮮血的符咒,藉此超越血緣的限制來轉移力量的時候,我也沒有阻止——
「對於這件事,我聽憑天意。」
蘇摩瞬地抬起了頭,看了一眼那一對千古帝后,眼裡的光芒雪亮!原來,居然是這樣?為了保護自己的血裔,不讓其受到魔物附身的折磨,所以他們寧可讓別人取代真嵐的位置,成為新的破壞神!
「呵……」再也止不住地,冷笑從他的唇角吐出,「卑鄙。」
虛空裡的聲音停止了,彷彿霍然轉頭審視著發話者。
「卑鄙嗎?呵。」星尊帝低低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新海皇,你可真像純煌哪,難怪‘后土’的佩戴者會被你吸引——只是,你的心卻是黑的,和純煌完全相反。否則,方才魔怎麼可能引誘出你心底裡潛藏的‘惡’呢?
「小心啊……新海皇!它能誘惑你第一次,就能誘惑你第二次。只要你活著一天,那種惡就會如影隨形;而你,總不能每次都像這一次僥倖。
「所以,你註定畢生孤獨。」
蘇摩悚然一驚,眼睛裡的光芒由盛轉弱,彷彿無法剋制體內的某種衰竭,靠著柱子,交叉在胸口的雙手起了難以覺察的戰慄,彷彿是怕冷似的抱緊。
長夜將逝,天光轉亮,微微蒼白的光穿過了神廟破敗的窗,投了進來。
籠罩著神廟的金色光芒終於消退了,黎明前的晨曦裡,這座原本高不可攀、光芒四射的最高殿堂露出了真容:頹敗而空洞,彷彿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風透入,有呼嘯的聲音。
白瓔忽然間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彷彿短短的一夜後,自己就在這個神廟裡度過了千年的時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因為情緒的極度不穩定而全身顫抖——
虛空裡那個看不見的人,是她的始祖,是整個空桑的開創者,綿延了七千年的王朝輝煌全仰賴他昔年的文治武功;然而,這個人,同時卻也是滅亡了整個空桑的罪魁禍首!
在他的手裡,凝聚了無數空桑人的血,包括她的整個家族。面對著這個七千年前的傳奇,她應該拔劍相向,還是應該上前拜見?
「我恨你。」最終,她霍然站起,對著虛空一字一句開口。
女神微微一驚,純黑的眼眸看了過來,落到了千年後的血裔身上。
「我恨你!」白瓔握著光劍,定定看著虛空,再度重複了一次,語音裡已經帶了一絲哽咽,「你……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一念之間便想顛覆天地,抹殺一切——你把空桑當作什麼了?把這百萬的蒼生當作什麼了?只不過是你博弈裡的一顆棋子?憑什麼!」
她忽然動了——只是一瞬間,白影便已經掠過,一劍狠狠斬落!
「我恨你!」彷彿內心長久剋制的情緒終於洶湧而出,白瓔一劍接著一劍斬落,眼裡帶著雪亮的光,有淚水長滑而下。
靠著柱子休息的蘇摩怔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攔,卻發現虛空裡的人根本沒有反擊。
光劍如同閃電,一次次地割裂黑暗。黑暗的神廟裡,白衣少女持劍當空飛舞,面容上鐫刻著憤怒和反抗。他一時間有些失神,很多年來,他從未在這個溫柔順從的太子妃臉上看到過如此激烈的表情。
原來,她心底亦有這樣的不甘。
「不,白之一族的少女啊……我並不是神魔,也不是什麼棋手。」在她筋疲力盡的時候,虛空裡那個聲音打破了沉默,發出長長的嘆息——
「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宿命和光陰的囚徒。
「但是,我卻希望你們能從中逃脫。」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龍戰》《鏡·朱顏》《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荒原雪》《七夜雪》《玉骨遙》《鏡前傳·朱顏下》《羽·黯月之翼》《聽雪樓》《曼珠沙華》《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