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迦樓羅振翅起飛的一瞬,高聳入雲的白塔上有兩個人霍然回首。
「那是什麼?」女子低聲,難掩震驚。
「迦樓羅金翅鳥。」旁邊的男子開口,一向冷漠的眼神也凝重起來,低聲道,「不可能……沒有如意珠,迦樓羅怎麼可能還飛得起來?」
話音未落,只見那隻掠過了禁城城牆的巨鳥頹勢畢露,翅膀磕碰上了城樓,幾乎一頭栽倒在地上——果然,那種駭人的力量只爆發了一瞬,隨即便告衰竭。
蘇摩不作聲地吐出一口氣:「果然。」
「真是可怕的東西。」白瓔看著搖晃著墜落的巨大機械,手下意識地握緊,喃喃道,「如果真讓它飛上了天,後果實在不可想象。」
蘇摩微微頷首,也是不語,許久才道:「先做完眼前的事吧!」
白瓔一驚,迅速地回過神來。他們在黑夜裡潛行而來,已經快要到達白塔的頂端。不到五十丈的下方便是十巫議事的紫宸殿,元老院眾人已經在議事結束後各自回去休息。塔頂的廣場上空無一人,空曠得令人覺得心驚。看不到燈火,看不到人氣,這個帝國最高的權力中心上,卻彷彿是遠古的曠野,只有半夜的寒風從高空上呼嘯而來,令人凜然生寒。
悄然潛入的兩個人凝望著緊閉的九重門,眼神都開始有了微微的改變——那,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熟悉的地方。是她少女時獨居白塔絕頂,接受皇室禮儀訓導的待嫁之所;也是他陪伴她,一步一步實行那個惡毒計劃的地方。
百年過去,空桑的神殿早已變成了滄流的聖地,可是,一切看上去卻並沒有多大改變。無數的記憶就堆積在眼前,幾乎將聯袂而來的兩個人擊倒。
他們不敢回頭相望,彷彿怕一眼之間便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測的事。只是沉默地並肩而立,望著那一座漆黑的神殿,雙手漸漸握緊。
白瓔的手悄然按上了劍柄,光劍錚然吞吐出凌厲的白光。她執劍在手,平舉於眉心,默默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靈力都向著指尖和眉心兩處凝聚——「后土」神戒,我以白族嫡系千年來延續的血脈為憑,請你將力量借給我!
天佑空桑,請讓我這一次為家國除去這最大的障礙!
蘇摩冷眼看著她:那個女子執劍站在月下,白衣白髮在夜風裡無聲舞動,手指上的「后土」神戒驀然折射出神聖的光,彷彿和高空裡的冷月爭輝——這個執劍的女戰士,和百年前站在同一個地方的柔弱沉默的貴族少女,果然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抬頭看著夜空裡那些閃爍著冷光的星辰,辨認出了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星宿——那兩顆星星並行而動,在同一個軌道里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執行,向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星魂血誓後,她的宿命星辰被強行改變了軌跡,從此與他共享同一個命運。是否,今日必須同去同歸?如若其中一方遭遇不測無法返回,另一方的命運也會同時轉折,遭到同樣的厄運?
如果是這樣的話……碧,一切就拜託你了。
蘇摩不作聲地呼喚著體內的力量,十指握緊,若有若無的引線在月下閃動著凌厲無比的微弱光芒。遠遠地,他甚至可以聽到鏡湖上、甚至七海發出的共鳴。天下所有的水,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主宰者的召喚。
在兩個人剛剛凝聚起力量做好準備的時候,一陣風過,神廟的門忽然無聲無息地開啟了。一重一重,由外而內地依次開啟,彷彿霍然在兩人面前開啟了一個漆黑不見底的通道!
黑暗的彼端,有一雙眼睛正凝視著聯袂前來的兩人。
「終於是……來了嗎?」夜風中忽然傳來了模糊的低語,帶著狂喜,「是你……是你來了嗎?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那個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詭異,每一個字落下,塔頂的黑暗就彷彿濃烈了一分。
「走。」蘇摩隱隱覺得不祥,不再猶豫,便向著開啟的神殿內走了過去——然而,耳邊風聲一動,一個白影轉瞬搶到了他的前面。
「我先去——如若不支,你再援手。」白瓔手握光劍,直視著黑暗最深處,大步堅定地走向前,低聲道,「這是神魔雙方的對決,是我宿命裡的責任。你能相助,已是超出了本分。」
蘇摩無聲冷笑:「早已沒有什麼宿命了。」
他毫不理會地踏入,疾步走向黑暗最深處,手指間凝聚著強大的靈力。忽然間,空氣裡響起了第三個聲音,威嚴而決斷:「聽白瓔的!蘇摩,你的體質不適合與那個人戰鬥——讓她先進去!」
誰?兩個人都是一驚,頓住了並行的腳步。
黑暗的神廟裡,忽然緩緩浮凸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凝視著黑暗最深處:「蘇摩,讓白瓔先去,不要逞強!琅玕身負魔之左手的力量,在整個雲荒上,也只有身為‘后土’繼承者的她才能應付!」
「白薇皇后!」白瓔脫口驚呼。
蘇摩頓住了腳步,眼神雪亮,看著虛空裡的幽靈——她說什麼?!這個神廟裡的神秘人,建立了滄流帝國,滅絕了空桑一族的征服者,居然是空桑王朝的創造者,七千年前駕崩於白塔絕頂的星尊帝——琅玕?!
兩個人驚在黑暗裡,一時間只覺得千年滄桑撲面而來,竟有些恍惚。
「呵呵呵……是啊,過了這麼多年,只有你,還能認得我。」黑暗最深處,忽然傳來了模糊的笑聲,那笑聲穿透了幾重帷幕,瞬忽飄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終於還是來了。阿薇,我的皇后……你,終於是來了呵。」
笑聲裡,神廟的門忽然無聲無息地關閉,一轉眼便將外面一切光線隔絕。徹底的暗,絕對的黑,幾乎讓人以為轉瞬回到了天地開闢之前的混沌中——那種黑是可怕的,令人心盲目盲,彷彿是無限罪惡的溫床,呼喚出人心內的黑暗。
黑衣的傀儡師和白衣的太子妃並肩站在這樣的黑暗裡,三雙眼睛一直凝視著黑暗的最深處,露出不同的表情。
巨大的殺氣在凝聚,一觸即發。
沒有誰說一句話,只有「后土」神戒上的寶石光芒在閃爍——極大的力量在這座小小神廟裡無聲聚集,連四方的風的方向都發生了改變,彷彿被什麼吸引著,向著白塔頂端凝聚,形成了巨大的氣旋!
暗夜裡,七海和鏡湖上波濤洶湧,向著雲荒的中心洶湧而來,黑色的浪在冷月下如同一望無際的巨獸群,連綿不絕地向著大陸撲來——天地之間,轉瞬充斥了恐怖的呼嘯。
滅世的力量,即將在雲荒最高點上交鋒!
迦樓羅金翅鳥著陸的瞬間,整個帝都都為之震動。
整座含光殿如同積木般摧枯拉朽地散落,發出巨大的轟鳴。整個機艙裡充斥了瀟的低呼,然而沒有了驅動力,她和飛廉兩個人即使竭盡了全力,也無法控制住墜落的機械,就這樣一頭衝入了含光殿,然後在廢墟里止住去勢。
塵土騰起了半天高,遮蔽了高空的冷月。
「雲煥!」飛廉驚呼著從座位上躍起,扯下頭上的金盔奔了出去——他、他已然不能行走,不會被廢墟埋住吧?會不會喪命?如果是這樣的話,反而是他們害了他了!
他從艙門口一躍而下:「瀟,我去找他,你等著!」
「是。」迦樓羅發出柔和卻決然的回答。
飛廉在廢墟里急奔,一邊呼喚著同僚的名字,灰塵落滿了他的肩頭,不停地有樑柱倒下,四周空無一人——他奔到了側廂雲煥養傷的地方,然而一連叫了幾聲,卻還是沒有人回應。難道,真的是來不及逃出來,被壓在廢墟下了?
飛廉來不及多想,便俯下身去,赤手搬開那些斷裂的梁和柱。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聽到了某種異樣的聲音,彷彿兵刃交擊的尖銳,讓他一驚住手,側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暗夜裡,他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一幕!
一道光華劃開了夜幕,映照出了當空搏殺的兩人身形。劍光一掠即收,然而那一劍幾乎達到了速度和力量的極致,讓身為劍術高手的他都不由得驚在了原地……這、這是什麼?那樣熟悉的一劍,彷彿在某一時刻看到過!
然而不等他回過神,滿空紛揚的灰塵忽然變成了血紅色,交錯的人形乍然分開,其中一個捂住肩膀踉蹌後退,劍脫手飛出。
「能一直接住九問,實在已經很不錯了——不愧是帝國的元帥,當年連我師父都只能和你打個平手。」冷月下有人冷笑,聲音帶著逼人而來的殺氣,「只可惜,你的力量極限已經到此為止了……」
「嚓。」那把脫手飛出的長劍不偏不倚地斜插在飛廉的面前,劇烈地搖曳。
「元帥?!」認出了那把劍上的雙頭金翅鳥標記,飛廉失聲驚呼。
廢墟里與人搏殺的,居然是帝國元帥!
「飛廉?飛廉!快……快!」彷彿也聽出了他的聲音,對方嘶聲大呼,聲音里居然帶著從未有過的驚駭恐懼,「快來幫我……幫我殺了雲煥!這是魔鬼……魔鬼啊!」
然而驚呼未畢,聲音忽然間中斷了,只餘下詭異的咕咕聲,彷彿水泡一個接著一個浮出了水面,然後模糊地消失。
「真讓人失望啊……」飛廉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冷笑,「噗」的一聲,是利劍割斷什麼的聲音。那種血裡浮出的咕咕聲立刻消失了,只餘下冷厲刻毒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堂堂帝國元帥,居然還向下屬求救——巫彭,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冷月下,他看到一個人俯下身去,不緊不慢地割斷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雲、雲煥?」飛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踩住元帥肩膀、拔劍割斷對手咽喉的人,居然是殘廢了的雲煥!
「快……快……」巫彭的手還在顫動,極力伸向他,似乎在尋求援助。
在這個帝國元帥鐵血的一生裡,大約從來沒有開口向人說過這樣的話吧?
飛廉怔怔地看著冷月下那個執劍冷笑的殺戮者,一時間回不過神。這、這是雲煥?怎麼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變了,彷彿熟悉的軀殼裡忽然入住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他以為自己拼命來救的雲煥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廢人,然而等來到這裡,卻看到了那個人割斷了帝國元帥的咽喉!
雲煥此刻也看見了前來的他,然而卻絲毫沒有動容,手臂一動,將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來。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煥雙手抓住對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著一片枯葉般輕鬆。
「這隻手,是當年你欠我師父的……」眸子裡閃過冷光,雲煥低沉地開口——暗夜裡忽然傳出「咔啦啦」的一聲裂響,彷彿有什麼在瞬間被生生扭斷!
「啊——」手臂被齊根扯下的人發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對方只是漠然地把扯下的斷臂扔到地上,用單手拎著另一邊的肩膀,嘴角浮出一絲冷酷的笑意:「而這一隻……是我要取走的。」
「不!」飛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脫口驚呼,「住手!」
雲煥根本沒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裡又是「咔啦啦」一聲響,滿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裡發出第二聲痛呼,在塵土和血汙中劇烈翻滾。然而,彷彿知道不能再在這個人面前示弱,呼聲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呵……還算有點血性。」雲煥看著腳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裡露出一絲笑,「呵呵,求我吧,元帥!跪下來求我,我或許會讓你像狗一樣活下去——就像你那時候留了我一條命一樣。」
雙臂盡斷的軍人咬住牙,整個人彷彿被斬開了兩個巨大的窟窿,白骨支離,血洶湧而出,卻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
「愚蠢……事到如今,還想保留什麼軍人的尊嚴?」雲煥冷笑起來,一腳踩在巫彭的肩頭,將剛剛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樣對我,我就怎樣對你——你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地償還給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頭,終於吐出一個字,「不!」
「不要殺你家人?」雲煥持劍冷笑,眼神冷酷,彷彿殺戮之神附體,「這個帝都裡,沒有一個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絕不寬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寬恕!」
他大笑起來:「這個世上禽獸橫行,是上天令我清掃乾坤!」
那樣狂妄悖逆的話從胸臆裡呼嘯而出,帶著逼人而來的殺氣。
此刻正是生死頃俄之際,飛廉卻忽然一個恍惚——難道……雲煥準備實行「七殺碑」上的所有戒條?
那傳說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陸時,由智者大人親口頒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絕殺令,一連用了七個「殺」字,明確指出了對於腐敗荒淫的空桑人一個都不能寬恕,命下屬士兵一律屠戮殆盡。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滄流軍隊刀不入鞘,一路殺光所有空桑人,無論是投降歸附的還是堅決抵抗的——從此,大陸烽煙燃遍,腐敗頹靡到極點的夢華王朝被狂風暴雨般一掃而空,六部盡滅,血流漂杵。
在滄流建國後,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演武堂內,作為帝國軍人的最初啟蒙訓導。他和雲煥也曾在入學時,一起站在此碑前聆聽訓導,碑上的文字縱橫凌厲,一個個劍一樣地刺入眼裡,深刻入骨——
天生萬物以養人,
人無一物以報天。
今日汝等階前侍,
七殺之碑立眼前!
一殺,不仁;
二殺,不義;
三殺不忠四殺不孝,
再殺不禮不智不信人!
民視天地為父母,天地視其如芻狗。
貴人驕奢脂膏滿,草民無計果腹口。
今以芻狗視天地,其餘萬物亦何有?
我立此碑三軍帳,乞憐弱者且閉口!
欺人者當剮,受欺者當殺。
雲荒浩浩,血染黃沙!
判曰——
天遣魔君殺不平,
殺盡不平方太平。
屠城三日無饜足,
殺殺殺殺殺殺殺!
那一塊碑凝聚了無可言喻的氣勢,豎立在雲荒的心臟上。即便是百年後,每個站在碑前的戰士依然能感覺到滄海橫流烽火燃遍的亂世裡那種撲面而來的酷烈殺意。
那,是試圖毀滅一切,然後再於廢墟之上赤手再創新天地的霸氣,是「上天不仁,萬物為芻狗」的決絕!那一段短短的文字裡滿目皆是「殺」字,觸目驚心——宛如此刻雲煥的神態。
飛廉忽然有一種恍惚感……百年前,那個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這塊碑時,也應該是這樣的眼神吧?那是殺戮者的眼神,毀滅一切的眼神!
「元帥!」眼看雲煥要連下殺手,飛廉衝了過去,迅疾無比地一俯身,從地上抱起滿身是血的巫彭,躲開了雲煥的劍鋒。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亂,他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前來這裡的初衷,抬頭怒斥:「雲煥!你瘋了嗎?怎麼做出這種……」
抬頭的剎那,他驚呆在當地——
迦樓羅揚起的飛塵還在半空裡飄浮,一輪血紅色的冷月懸掛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壓入眼簾,那個死神一樣的人正倒轉提起新折下來的斷臂,仰頭湊到斷口之下,張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鮮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將斷臂遠遠扔開,大笑,宛如一個斬殺了千百人的凱旋將軍,舉起金盃以痛飲來慶祝血腥的勝利。血濺了他滿面,然而血汙後的眼睛依然熠熠生輝——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飛廉抬頭看著他,忽然間心裡湧出說不出的寒意。那雙眼睛裡,有著不屬於人世的冷酷和殺戮氣息,彷彿一個眨眼之間便可以毀滅這天地!這、這還是雲煥嗎?還是他準備不顧一切來營救的昔日同僚嗎?
「飛廉……看到了嗎?我真應該早點殺了他的……現在只能靠你了。」懷裡垂死的血人忽然發出了低微的聲音,全身抽搐。他連忙低下頭去,湊到了元帥的唇邊,想聽他最後的話——
「一定……一定要殺了他!否則……魔將毀滅……一切。」
帝國元帥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開口,血腥味隨著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飛廉的臉頰,令他心裡劇烈地戰慄起來。
元帥說什麼?魔?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孿生雙神之一嗎?
「拜託、拜託你了……否則、否則……整個雲荒……」垂死的人說出最後的話,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如此絕望而痛苦,彷彿揹負了極大的遺憾和追悔。沒有說完便頹然跌落,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飛廉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抱著面目全非的屍體,感覺到懷裡的人一分分變冷。
他幾乎不敢相信會是這樣的結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帥還站在萬軍之中,揮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後,居然就成了這樣殘缺不全的僵冷屍體!
「雲煥!」他霍然抬頭,看著那個嗜血的人,「你瘋了嗎?!」
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過來,彷彿終於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雲煥冷然一笑:「哦,是你?高貴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來這裡看好戲的嗎?可惜我並沒有死……失望了嗎?」
根本不等對方回答,雲煥冷冷舉起了手裡的光劍,聲音低沉:「拿劍,站起來!看在一場同窗分上,我給你軍人一樣死在我劍下的榮耀!」
飛廉愕然看著那個血跡滿身的人,喃喃道:「你瘋了……你真的是瘋了!」
「我沒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雲煥的薄唇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奪去我師父,奪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賣我,殺盡我族人——你以為這些事就能擊潰我,讓我瘋掉?可惜你們錯了……哈哈哈!錯了!」
他仰頭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鷹:「所有不能令我死去的折磨,只能讓我更加強大。每從我這裡奪去一樣東西,只是讓你們往絕路上多走一步!你們自己招來了自己的死亡,愚蠢的人!」
飛廉再也忍不住,厲呼道:「胡說八道!我和瀟是來救你的!」
「救我?」雲煥唇邊的笑意凝結了一瞬,審視地看了一眼這個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變。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來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繼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來救我?」
他在長笑中舉起了手裡的光劍,那把劍在他手中煥發出前所未見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厲,劍芒奪人,竟全沒有劍聖之劍的王者之風,而是閃著妖異的光。
先飲雲焰之血,再飲巫彭之血——所親所愛,一劍斬斷!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再羈絆住他?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後一個,也須立刻斬絕!
雲煥霍地止住了笑聲。俯視著地上人,眼裡忽然煥發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種金色裡隱藏著最深的黑暗。他手裡的光劍隨著殺氣噴薄而出,吞吐幾達三丈!
飛廉一驚,來不及多想便扔開了巫彭的屍體,側身一滾,貼地抽出劍來。只聽「叮」的一聲,手腕發麻,在千鈞一髮之時恰恰擋住了必殺的一劍。
什麼?雲煥……雲煥竟真的要殺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絲懷疑,殺氣逼人而來。劍風破空,直刺他的心臟、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擋——他和雲煥多年同窗同僚,對彼此的武學造詣都是瞭如指掌,他們彼此在伯仲之間,兩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開外是分不出勝負的。
令他驚駭的是雲煥攻擊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數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議,彷彿是換了一個人!
每接一劍,飛廉心裡的驚駭就增加一分。這……這是怎麼回事?這簡直不是「人」所該有的力量,難怪連巫彭元帥都不是他的對手!
只不過十幾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劍也已經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後一招交擊後,手裡的斷劍被震飛,飛廉心知不敵,立刻隨著那一擊的力量急速後掠,想趁勢避開對方的後繼攻擊——此刻他已經不再有什麼阻止雲煥或者救回雲煥的念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殺!
然而對方顯然沒有讓他逃脫的念頭,一擊震飛飛廉的劍,雲煥縱身疾速踏進一步,人劍合一,當頭便是一劍向著飛廉頂心劈下!
他只來得及縮身一滾,避開了要害,然而光劍已經斜斜切開了他的肩膀,繼續毫不留情地斬下,瞬間就要將他的身體整個斜切開來!
「不……不!」夜風裡,忽然間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主人,住手!」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難道是……雲煥似乎略微一驚,彷彿被喚起了什麼回憶,眼裡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動。趁著這一瞬間的空當,飛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轉瞬逃出了光劍的範圍。
飛廉衝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頭,衝入外面尚自慌亂一片的軍隊裡。
「快調集軍隊!快!」飛廉在人群裡找到了帶隊的副將季航,一把抓住對方的肩,厲聲道,「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帥被殺了!」
元帥被殺?季航一時震驚到失語,感覺肩上那隻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你要把破軍圍在裡面!千萬不能讓他殺出來!」飛廉臉色蒼白,聲音在發抖,「元帥戰死了,你必須負責起這裡的一切!調集軍隊,把他暫時阻攔在含光殿內,我立刻去稟告元老院!」
「是!」季航脫口領命,完全忘記目下飛廉少將已經解職,早已沒有資格命令自己。
飛廉在亂軍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時已然筋疲力盡。他彎下腰用雙手支著膝蓋劇烈地喘息,仰頭看著夜色中看不到頂的萬丈白塔——來不及……來不及了!上塔的懸車入夜後已經關閉,如果靠著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達位於白塔第九十九層的紫宸殿!又怎麼來得及告訴元老院?
不,無論如何,必須要阻止他!
那一瞬,飛廉眼神變幻,彷彿做出了一個決定,霍然轉身,重新朝著軍隊中走去。
「季航,調一架風隼給我!」他衝到了正在重新召集軍隊的副將面前,「快!」
看到那個昔日同窗逃出了廢墟,雲煥提劍準備追出,卻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現在他根本沒有負傷的肌膚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的手腕——陳舊的燒傷痕跡裂開了,緩緩滲出一行血來,流過遍佈金色烙印的肌膚,溫熱而溼潤,彷彿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軀。
那是他在師父的古墓裡,為了立誓而烙上去的痕跡!
他垂首凝視了手上傷口片刻,眉目間的殺氣忽然收斂了——在殺戮的熱血在體內洶湧而起的時候,手腕上卻傳來強烈的刺痛,彷彿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來責備的眼神。
記憶裡那個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句地吐出,如同冷而鈍的刀鋒節節拖過:「好,師父,我發誓——如果我再找羅諾報仇,定然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無情地舔舐著年輕的手腕,將誓言烙入肌膚——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個人」面前立下的誓約,是一個「不殺之誓」!
對那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清晰地記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卻無法剋制住先天的殺戮慾望和後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個誓言。
到最後,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軍隊來去,呼聲震耳,一切卻都到不了他心頭半分。雲煥在月下提劍默立,腳下躺著巫彭和雲焰的屍體,站了許久,全身漸漸發抖,手裡的劍錚然落地。他在夜色裡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從胸臆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視蒼穹。
師父……師父……你們空桑人相信輪迴,此刻的你,難道已看到了這樣的我?否則,怎麼會在這一刻提醒我、令我收手?在我一次又一次拔起你贈予的劍,殺戮著一切時,你……會為我感到悲哀嗎?
劇烈的痛感迎面襲來,將他擊倒,甚至蓋過了身體上拆骨換膚般的痛。
他在含光殿破碎的庭院裡跪了良久,一直到外面刀兵喧譁,無數士兵列隊將他重重包圍,刀槍長矛如林般對準他後心,他才回過了神,重新抬起了眼睛。
看著三軍將士重重逼來,他卻沒有拔劍迎戰,反而俯下身,用顫抖的手開始挖掘地面。
堅硬石地在他手下軟弱如腐土,轉瞬便挖了三尺見方的坑。他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光劍,將銀白色的圓筒放入了土裡,死死埋住,不再看一眼——是的,他已然不配再持有它……所以,不如就在這裡埋葬了這把劍,斬斷與「那個人」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絡,就像親手埋葬掉自己的過去一樣!
不,不,師父……我願成魔!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要顛覆這天地,要用血來洗淨這骯髒的世界!
所以……原諒我,背棄了一切。
他頹然將手捶在劍冢上,側過了頭去,全身微微發抖,眼角有一行淚水無聲滑下——那,也是作為「人」的他,落下的最後一滴淚。
雲煥對著劍冢深深叩首,然後站了起來,發出了一聲大笑,霍然轉頭:「都來吧!」
所有包圍他的戰士都怔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做的這一切。在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卻居然放棄了自己的劍?他準備手無寸鐵地和帝國三軍搏鬥嗎?
季航心裡一陣激動。對方如此託大,正是一舉立功的好機會!如果能將殺害巫彭元帥的兇手擒下,從此他自然可以平步青雲,甚至不再需要那個老女人的庇護!
「第一列隊,攻擊!」他毫不猶豫地發出了指令,眼神雪亮。
雲煥冷笑著站了起來,看向鐵桶一樣的包圍圈,眼眸逐漸轉成金色——體內那種血液又重新翻湧起來,一個聲音在呼喚著,要他去報復一切、毀滅一切,掃除所有對他不利的人,從此天下無人再敢不俯首於前!
去吧……去吧!毀滅你想要毀滅的一切!
因為,你是破軍——象徵著殺戮和毀滅的星辰!
他輾轉於槍林劍雨中,彷彿殺神附體,口裡發出長長的冷笑,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兵器,只是往長槍短劍裡掠去,隨手一握,那些刀兵就如雪般在他手掌裡悄然消失,連同著握劍的戰士——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這樣被徹底地「消融」!
那是鬼神莫測的力量,早已不屬於「人」的範疇!
「第一列隊退後。紅衣大炮上前!」看到對方恐怖的殺傷力,季航立刻調整了指令,然而聲音已經開始顫抖,「開火!立即開火!」
雲煥在萬軍中頓住了腳步,回首看向了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忽然露出一絲饒有興趣的微笑——這東西有點意思……正好檢驗一下自己到底獲得了多大的力量。
紅衣大炮已點燃,一瞬間,整個炮身往後劇烈一挫,炮膛裡發出猩紅的光。威力巨大的炸藥在剎那爆炸,帶著破滅一切的氣勢,呼嘯而出!硝煙瀰漫粉塵飛揚,巨大的聲音震裂了三丈之內所有士兵的耳膜,血從耳道中沁了出來——
然而,硝煙還未散去,所有戰士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雲煥少將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動,只是微微抬起了一隻手——而那一排剛出膛的赤紅色炮彈,就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冰封,凝在他身側不到一丈之處!
所有帝國戰士驚呆在原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一排炮彈在夜風裡逐漸冷卻,在虛空中一分一分地慢慢消失。
不,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種「破壞」之後的「消弭」——就彷彿有無形的黑洞忽然開啟,將這個世界裡的物體逐漸蠶食、吞噬,彷彿它從來不曾在這個時空裡存在過一樣!
「天……這、這是什麼?」季航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地喃喃,目眩神迷,「這是什麼?!」
這、這還是人麼?還是人應該具有的力量麼?
簡直……簡直是魔鬼!太強大了……這狂風一樣的力量,簡直可以毀滅一切,讓人不敢對視!這個雲荒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難怪連巫彭元帥都被殺了!
季航怔怔看著萬軍中傲然獨立的男人,一瞬間失神。
雲煥冷然看向人群中的指揮者,金色的光在指尖再度凝聚,準備在一擊之間滅其首領——就在他出手的剎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季航忽然一屈膝,跪了下來!
他低下了頭:「請容許我臣服於您!」
雲煥頓手,冷然看向這個人:「臣服?為什麼?」
「因為力量。因為您此刻的強大!」季航抬起頭看著他——冷月下的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恍如神祇,強大而冷酷。
「是嗎?」雲煥微微皺了皺眉頭,看著這個飛快變節的軍人,眼裡流露出一絲厭惡,「你不是巫彭的下屬嗎?元帥屍體未寒,你卻向飲過他血的人下跪?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收下你這樣一個人?」
「因為……因為我也在鐵城裡住過!和您一模一樣!」季航眼裡流露出一種光,喃喃道,「作為賤民出身的人,知道在這個帝都生存的艱難,所以不得不低頭忍受,依附於擁有力量的人。雲少將,這種滋味……您也是知道的吧?」
雲煥沒有開口,只是冷冷地凝視著他,目光變幻。
「但您和我不同——您最終超越了他們,獲得了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力量。你一定會成為新的霸主……」季航仰起頭,眼裡有熱切的光,「我和你是同一類人,願意從此臣服於你!」
「是嗎?」雲煥靜默地聽完了他的陳述,唇角露出一絲冷笑。金光在他手上再度凝聚——毫不猶豫地,他對著跪倒在面前的人一揮而下!
「什麼同一類人?你也配?不,我一個都不寬恕!」
季航驚駭地看著那可怕的力量當頭擊下,臉色蒼白,無處可逃。
「雲少將……雲少將……」夜風裡忽然傳來聲音,柔和而微弱。膝下的大地有戰慄的感覺,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逼近。雲煥一驚住手,下意識地抬起頭,就看到了緩緩滑行而來的巨大機械——那架金色的迦樓羅居然自行移動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後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確地停住。
那個聲音從迦樓羅裡傳出,一直抵達耳畔,帶著熟悉的恭順溫柔。
瀟?他怔住了,凝望著停在面前的金色機械,有一瞬的失神。
這……這是什麼?是迦樓羅金翅鳥?可是迦樓羅金翅鳥裡,怎麼會發出瀟的聲音?難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震驚中的軍隊,身形如電,瞬間掠上了高高的機械。
剛剛落到機艙門口,艙門就無聲開啟,彷彿在迎接他的到來。雲煥遲疑了片刻,隨即決然踏入那個幽暗的內艙,低喚道:「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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