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起的時候,巫朗府邸的一個院落裡卻起了動盪。
「還沒找到?」飛廉看著滿頭大汗的僕人,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怎麼可能?我只不過出去了一趟,好好的人怎麼會忽然丟了?給我再去找!每個地方都不能漏過!找不到晶晶,也別回來見我了!」
僕人們噤若寒蟬——溫雅的公子從來很少發火,但每次發火卻必然會有嚴厲的責罰。一行人連忙又告退,飛廉按捺不住心裡的煩躁,乾脆起身自己動手在房裡一處處翻找起來。
「晶晶,出來!」他一邊開啟那些巨大的楠木箱籠,一邊呼喚,「別躲著了!」
碧掌著燈跟在他身後,替他照亮那些陰暗的死角。看著這一片動亂的景象,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溫柔地安慰:「公子不要急,說不定晶晶不懂事,想念姐姐,偷偷跑回家去了……」
「怎麼可能?」飛廉低吼,一掌拍在櫃子上,「帝都的城門早上就關了!她還不大會說話,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回九嶷那邊?」
「是啊,所以晶晶肯定不會跑出城去的,」碧輕輕道,「別擔心,她一定還在帝都——我想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自己找回來的。」
飛廉嘆了一口氣,終於感覺到疲憊,緩緩坐下。
「為什麼在這當兒上,晶晶又失蹤了?」他將額頭放入手掌裡,喃喃道,「事情已經是一團亂麻了……」
碧將燭臺放到一邊,端了一杯茶過來,不露痕跡地將話題引開:「很累吧?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破軍少將的事,有眉目了嗎?」
「越來越糟了。」飛廉喝了一口茶,搖頭喃喃,「巫謝說,今晚十巫就要聯袂覲見智者大人——為了阻止那個破軍爆發的謠言,他們竟想要滅了雲家!」
「滅族?」碧也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但神色卻是複雜的。
「我趕回來見叔祖,想和他再談談——可是,他也已經離府去往塔頂了。」飛廉將額頭沉入手掌,憂慮地低聲,「碧……現在,該怎麼辦呢?」
碧安慰地揉著他的肩膀,感覺公子一貫放鬆舒緩的肩背緊緊繃著,顯然身體裡壓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焦慮。為什麼?就為了那個冷血的同僚嗎?
她眼裡閃過一絲冷意,嘴裡卻是溫柔地勸告:「公子,今日也晚了,不如先休息吧,等明日有了新訊息再來想對策——巫朗大人一貫看重公子,一定不會對公子的請求置之不理的。何況有巫真雲燭在,智者大人那樣寵幸她,多半不會那麼容易被元老院說服呢。」
這一番話說得溫柔熨帖,飛廉點了點頭,疲倦地看著美麗的女子在燈下鋪開寢具。碧雖然只是一名歌姬,但她的溫柔聰慧卻是帝都裡那些望族小姐望塵莫及的。自從四年前將她從葉城的星海雲庭帶回之後,自己漸漸愈來愈倚賴她。
當然,一直以來他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養幾個鮫人奴隸是貴族常做的事,然而一旦對奴隸流露出過分的寵愛,則必然會引起整個階層的恥笑。而他卻因為這個鮫人遲遲未娶,顯然早已違背了這一條規則。
整個家族,特別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叔祖,一直試圖將這個鮫人從他身邊除去,讓他可以和其他門閥子弟一樣和門當戶對的望族聯姻——而這次,更是完全不理會他的反對,替他做主訂下了和巫即一族的婚事。
飛廉看著她在燈下忙碌,忽地伸過手拉住了她,看著她的眼睛。
「別擔心,碧,」他眼裡有平靜而堅定的光,「我不會娶明茉小姐的。」
碧微微抖了一下,卻只是不作聲地將天蠶絲褥鋪好:「先歇歇吧。」
飛廉將手停在她腰間,感覺到了她纖細身體上那一瞬的顫抖,眼裡不由得露出更多的抱歉和安慰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低聲耳語:「不要擔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支配我的人生。在蒼梧之淵上時,我已經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想過要逃跑。我不想死在那裡——如果我戰死在那裡,你又該怎麼辦呢?那時候,我想過捨棄軍人的尊嚴,當一個逃兵。
「對一個戰士而言,面朝敵人倒下當然是最適合的死亡,但……我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或許我生錯了地方,生在這個家庭的應該是雲煥。」
碧沉默著,眼神劇烈變幻,有晶瑩的淚水湧現。
這是那麼久以來,他第一次對她如此坦白地說出心裡的話。
然而,背後飛廉的話題卻轉移了:「比起雲煥,我經常覺得上蒼對我過於優待——這讓我對他心懷歉意。所有人都認為他狼子野心、為人冷酷,不擇手段,都奇怪我為什麼把他當朋友——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起來,我們兩個人都應該是死對頭……
「可他們不知道,在第一次去曼爾戈部落執行任務,當我因為那個被活埋的小女孩而失控時,卻是他從背後將我打倒在地,阻攔了我繼續做出瘋狂的舉動!如果不是他,那時候如此衝動的我,一定會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吧?
「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刻他為何要阻攔我,因為那之前,我也以為我們該是天生的對頭。何況,演武堂裡我對他幾度示好,他卻一直襬出一副臭臉拒人於千里之外。
「後來我漸漸明白,他心裡應該有著某種痛苦……雖然他從未向我說出來過,可我還是能隱約感覺到——特別這一次他從西荒歸來,我覺得他簡直是被某種痛苦由內而外地毀掉了。可到底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他卻從未對我吐露一個字。
「我經常想,如果他出生在我的位置上,可能這種痛苦就不會有了吧?
「每次想起他,我都會覺得歉疚。
「因為我幫不了他,卻又過得比他幸福。」
碧沒有說話,只是聽著他在耳畔自語,眼神複雜地變換——五年了,飛廉一直對她無話不談,然而彷彿避忌什麼,卻從未談起過雲煥。所以直到此刻,她也還是第一次明白,為何他對於這個同僚的生死如此掛懷。那是她所不能明白的、男人間的情義。
飛廉眉間露出淡淡倦意:「碧,我只是個平凡的人,我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出什麼豐功偉績,很滿足於現狀,因為我所要的已經全部得到了——所以說……我不會愚蠢到失去這一切。」
碧閉起了眼睛,將頭靠在他肩膀上,過了許久才道:「謝謝你。」
她的語氣讓飛廉感到詫異,然而不等他詢問,她已經將被褥鋪好,回頭溫婉地對他一笑:「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飛廉在榻邊坐下,一隻手拉著她,還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果然已經倦意濃濃,一沾到床鋪就困頓得睜不開眼睛。
替他解了外袍,掖好了被角,碧站在榻前靜靜凝視了他許久。
她俯下身,在搖曳的燭光下注視著他的臉,指尖輕輕沿著他的眉弓一寸寸劃過,彷彿要將他的面容深深刻入心裡。這個男子是她在帝都裡所遇到的唯一不染塵埃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名利的泥濘裡打滾撕扯時,只有他的羽翼是潔白的。
這樣的人,怎麼會活在這個帝都裡呢?
和他在一起生活的這五年,是她漫長一生裡最美麗最寧靜的時光——寧靜到她都幾乎忘了自己是一個鮫人,忘了自己肩上的責任,只想永遠在這個好夢裡沉睡下去。
然而,好夢畢竟不能做一輩子。
「謝謝你。」她再度低聲,淚水忽然間就濺落在熟睡人的臉上。
不同於陪都葉城的奢靡喧譁,帝都的夜是森冷而內媚的。入夜後街上空無一人,兩側朱門緊閉,高牆壁立,將那些徹夜不休的歌吹鎖在了裡面。只有巡邏隊的腳步不時劃破寂靜,從皇城的東側傳到西側,整齊劃一而又機械單調。
一道碧影從巫朗府邸的暗角掠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裡。
「咦?剛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巡邏計程車兵裡有人正不經意地抬頭,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袂消失在巫姑府邸的高牆後,不由得喃喃。
「看錯了吧?哪裡有?」同伴定睛看去,卻是空無一物。
「這……」士兵也是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已經快三更了,是換崗的時間——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了吧,畢竟之後連著幾天都要巡邏,恐怕會把人累趴下。
「不過這幾天又要封城又要宵禁,只怕是有大事發生。」他喃喃開口,對同伴道,「我們還是都小心些吧……」
然而,就在對話的剎那,黑夜裡金光忽地一閃,閃電般照得人鬚髮皆見!
巡夜計程車兵驚駭地抬起頭,看到了高聳入雲的白塔頂端重新沉默在夜色裡,那隻純金之眼彷彿看到了什麼,一開即閉。
天……難道,真的要發生大事了不成?
影子掠過了森冷的高牆,悄無聲息地落到了花園裡,貼著樹蔭急速潛行,很快便避開了園裡值夜的僕人,到達了約定的地方——然而,高臺上空無一人。
沒來?來人的眼色變了變,身形旋即重新隱沒在陰影裡,向著退思閣掠去。無聲無息地落到了牆下,仔細聽了聽裡面的情況,伸出手指按照約定的暗號輕叩窗欞。
過了片刻,側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裡面馥郁的香氣隨之湧出,帶著某種淫靡腐爛的氣息。
「怎麼沒來?」來人低聲問,卻是碧。然而話音未落,她隨即轉過臉去避開——閣裡出來的人並未穿好衣服,只是隨便披了一件袍子,散開的衣襟下肌膚堅實如玉。
「沒辦法,今晚不巧正好要陪那個老女人。」來人懶散地開口,敞著衣襟,以一種無可奈何的語調道,「她今天興致好,一直伺候到二更,真是吃不消——睡過頭了,就忘記了。」
月光透過門扉,斜斜地映在他身上,鮫人男子身上散發出某種妖異的魅力。碧轉開臉不敢直視,低聲抱怨:「可你也該預先通知一聲!萬一耽誤大事了怎麼辦?」
「哼。大事?」凌冷笑,薄唇揚起一個弧度,「我還正想和你說,以後你們還是別來找我了——我對你們所謂的大事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凌,」碧吃了一驚,顧不得避忌,抬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凌斜覷著門裡,彷彿時刻留意裡面的人是否睡醒,口裡卻道,「我受夠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不會說出你的秘密,你們也別來找我了。」
碧臉色蒼白:「你……要背叛組織?」
「背叛?呵,復國軍又何曾當我是自己人?」凌冷笑起來,細長的眼裡有譏誚的光,「當年,你還是第一隊的隊長,派我去巫羅府裡竊取令符,結果他們抓住了我,折磨得死去活來——那個時候,誰來救過我?復國軍?」
他的語聲半途停頓,呼吸再度急促起來——無論過去了多久,每次一想起在巫羅府邸裡受到的秘密刑訊,他的血液都禁不住要凝結。
「那一次巫羅防範得很嚴,我們一時不好派人……」碧蒼白著臉,低聲辯解。
「好了,先不說那次,」凌冷笑,眼裡閃出鋒芒,「被送到了這裡後,我向你們求救,你們又是怎麼說的?居然要我當這個老女人的面首!」
「這是長老們商討後的決定,」碧低聲道,聲音微微發抖,「羅袖夫人身居要位,你如果能在她身邊潛伏下來,應該能獲得很多重要情報……」
「哈,」凌短促地笑了一聲,眼神透出無盡的悲涼,「是啊,反正那時候,我的琵琶骨也已經在刑求中被挑斷了,再也無法戰鬥——所以你們就扔下我不管,逼得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用盡一切手段取悅那個老女人!」
他聲音裡透出鋒利的刺:「你們把我當什麼了?到底是戰士還是娼妓?」
碧說不出一句話,怔怔看著這個多年的同僚——他站在月光裡,薄唇上帶著冷笑,臉和身體散發出一種妖異的魅力,頹廢的華麗和甜美的糜爛,幾乎有一種讓人一眼看去就被吸入其中的力量。
她恍然覺得陌生。這,還是當年那個和她並肩作戰、執劍躍於碧波中的戰士嗎?五年的帝都生活,竟彷彿由內而外地完全侵蝕了他的心!
「凌,我們必須忍耐。」她悲哀地看著他,「有很多復國軍戰士,也都是這樣活著的。」
「比如你?」凌冷笑起來,笑容裡卻帶了某種複雜的意味,緩緩搖頭,「不,不一樣的——飛廉對你如何,你自己心裡知道。」
碧身子猛然一顫,沉默下去。
「回去吧,我不管你有什麼‘大事’——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凌笑了笑,在月下扯了扯滑落到肩頭的長袍,「我不再是復國軍一員,我的死活也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你快走吧,趁著沒有驚動旁人。從此不必再來找我。」
「凌!」碧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你真的要叛離組織,跟了那個老女人?」
「比起組織來,那個老女人未必不好。」凌冷笑,眼裡一瞬掠過複雜的情緒,「至少,她救了我的命——五年來,她給了我醉生夢死的生活。無論白天如何,但每到晚上,跟她在一起,我就可以忘了以前的一切。」
他忽地笑起來,笑得曖昧:「知道嗎?羅袖夫人,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他俯過身,幾乎是耳語般在她耳畔開口,「碧,你比起她來,還差得太多。」
這種惡意的挑釁,終於讓碧忍無可忍地蹙起了眉頭,往後退了一步。她轉開頭去不想看見眼前的人,喃喃道:「凌,你簡直無藥可救!」
「是嗎?」凌低低笑了起來,「很骯髒,是不是?」
他忽然轉了語氣,厲聲道:「可是,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我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似乎被逼到了絕路,碧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卻斷然從袖中拔出了一柄短劍,抬起頭來看著他:「好!凌,既然你決意叛離,就該知道復國軍裡對叛徒的裁決!」
她揚起了頭,眼裡露出苦痛卻決斷的光,手裡的劍如同閃電刺向凌的心口。劍風襲來,肩頭那一襲長袍被獵獵劍氣逼得飛起,凌卻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迴避也沒有呼救,看著那終結一切的一劍,唇角反而露出某種譏誚和解脫的笑意來。
是的,激怒她,死在她劍下,這樣的結果……也很好吧?
「啪!」就在劍抵住他胸口的一瞬,一物從窗內急擲而出,撞上了劍鋒。
「來人!快來人!有刺客!」房內忽然傳出了驚呼,羅袖夫人在這一刻扔出了一個香爐,隨即大聲疾呼,拉動了室內警訊用的響鈴。整個花園頓時驚動,燈籠火把紛紛燃起,四處都有人奔來的腳步聲。
「不好!」碧低呼了一聲,眼看就要被包圍,也顧不得凌,一回身閃電般掠了出去。
凌站在月色裡,長衣當風,卻彷彿怔住了。
「夫人、夫人!你沒事吧?」只是短短一瞬,侍從們便已經趕到,伏在門外氣喘吁吁地請命,「刺客在哪裡?」
凌微微一震,手指下意識地握緊,卻聽室內夫人緩緩嘆了口氣:「沒事,只是方才夢魘了而已。」
「啊?」外面勞師動眾趕來的侍從面面相覷,鬆了口氣紛紛退下。但總管感覺房子周圍有外人來過的跡象,心裡不安,還是吩咐一干人等圍繞在高臺下嚴密防衛,以備不測。
所有人都退去後,退思閣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風有些冷,月光斜斜地灑入,令昏暗甜糜的室內都平添了一分清朗之意。凌站在那裡,卻一動也沒動,扶著門框,彷彿垂首想著什麼。
「哈,哈……」他的臉色漸漸變幻,忽地低聲笑了起來,「你聽到了?還是你一早就知道?你把我帶回帝都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復國軍,是不是?」
室內沒有回答,垂落的重重帷幕裡一片昏暗,透出腐敗的甜香。
凌霍然回頭:「為什麼?為什麼剛才不讓他們把我抓起來?還是……」
他冷笑起來:「還是,準備把我送回巫羅那邊去?」
「嚓」,輕輕一聲響,一道亮光從帷幕裡劃過。燭影搖紅,映照出一張雪白的貴婦的臉,羅袖夫人點燃了床頭的銀燭臺,又將它放回了床頭,讓燭光籠罩自己的臉。
她還是平日那般神色,躺在巨大而柔軟的靠枕上,長髮如同水藻一樣披拂在豐腴的肩臂上,臉上有縱情聲色後的疲憊。她抬起手去剔亮燭芯,根本沒看站在門口的凌,只是淡淡道:「外面風大,關了門進來吧。」
凌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卻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想著什麼。
他並沒有關上門,只是虛掩上,然後回身走回到榻前一丈之處站定,定定地看著她——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她會說什麼。
「凌,你知道我最恨別人說我是老女人。」羅袖夫人伸手拿了一杯擱在案上的殘酒,靜靜地開口,臉上喜怒莫測,「其實論年紀,你可比我多活了上百年呢。「
他沉默著。
「一口一個老女人,你很厭惡和我在一起嗎?」羅袖夫人躺回了榻上,拉動警鈴的繩索就在手邊搖擺,譏誚道,「我還一直以為,你也是很享受的呢——呵,你真該去演戲。」
他還是沒有回答,想象著她如何拉下警鈴,讓蜂擁而入的侍從將他拿下。她權傾一時,角逐慾望只不過是彌補空虛的一個遊戲,她有的是年輕英俊的奴隸,有的是願意拜倒在石榴裙下以求出人頭地的面首——在之前、之後,他都不會是獲得特權的一個。
然而,她只是逗弄著那根繩索,並未有絲毫憤怒之意。
沉默的對峙在繼續——她到底要怎樣?
「你到底想怎樣?」然而,率先問出這句話的卻是她。彷彿是再也無法保持表面上的平靜,羅袖夫人忽地坐起,冷冷地盯著自己的男寵,眼裡發出一種恨恨的光來,幾乎是咬著牙,「說啊!你到底想怎樣!你說不想回到復國軍那裡去,但在那時候卻又不躲閃!你是故意激怒那個女的,想死在她手裡的吧?你昔年是為誰變的身?」
凌看著這個如母獅子一樣的憤怒女人,眼裡漸漸有驚訝的神色——她竟然是明白他的,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詫異和隱隱的恐懼。
她實在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然而,這一場對峙裡,終究還是她先輸了。
「你到底想怎樣?」一種說不出的憤恨和嫉妒湧上心頭,羅袖夫人終於剋制不住內心的波動——這種崩潰般的情緒,在白日里看到他從高臺上跌落時已經有過一次。彷彿是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她用力將酒杯對著那個一直沉默的人砸了過去,聲音起了顫抖:「說話!你到底想……」
他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燭影劇烈地搖晃,黑暗裡,凌忽地向帷幕裡俯下身,低頭吻住了她,用力地將她壓在了重重疊疊的綾羅錦繡裡。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隨即嘆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回應了他——這讓她自己都有些詫異。她幾乎記不起初婚之後,自己還曾這樣閉著眼睛吻過別人了。
酒的甜味和醉意瀰漫在兩個人舌尖。這次的吻,似乎和他們以往經歷的都有所不同,那不再僅僅是一種佔有和狂歡,而是帶著某種痛楚的尖銳,長得令彼此窒息。
「我……想留下來。」凌直接將話語含混地吐入她的唇齒之間,「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這樣下去吧……一個像他這樣的鮫人,還能怎樣?
最好的結局,無過於此吧。
深夜的白塔頂上一片冷寂,冷月照耀著匍匐一地的黑色長袍。一共八位。除了戰死的巫抵和被軟禁的巫真,元老院十巫盡數聚集於此,靜靜匍匐在神廟外,等待著九重門裡的最終答覆。
畢竟年紀大了,只跪了一個時辰,領頭的巫咸便感到膝蓋割裂一樣的痛——建立帝國一百年了,養尊處優的他還沒有受到過今日這般的折磨。而在後面的軍政兩大臣——巫彭和巫朗也是同樣僵硬著身體,額頭有冷汗凝聚。
沒有了傳話的聖女,他們只能靜靜等待那一個神秘的聲音直接響起在心底,宣告最後的結果。然而,誰都不知道聽了他們的稟告,那個黑暗裡的神秘智者又會做出怎樣的回應。
「破軍現世,天下大亂,須儘快族滅雲家。」——他們是這樣稟告的。
當然,他們也提出了單獨赦免雲燭——他們沒有愚蠢到要把智者大人最寵愛的聖女也拉下水的地步。然而,智者大人剛剛在幾天前赦免了雲煥,這麼快就請求他改變決定,顯然也是對權威的一種冒犯。
凌駕於雲荒之上的元老們,此刻都在寒冷的月下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終於,濃重的黑暗裡,那個凌駕一切之上的聲音響起來了,直接透入在座每一位長老心底——
「……特許爾等……族滅……破軍。」
「殺,無赦!」
十巫都退去後,白塔頂上又恢復了慣有的寂靜。
天風從空蕩蕩的廣場上掠過,神廟頂上的簷鈴發出冷寂的聲音。自從兩代聖女先後被逐下白塔後,這個萬仞高的白塔頂上便再也沒有了人的氣息。
黑暗的神殿裡,水鏡微微盪漾。
一雙金色的眼睛忽然間映照在黑暗的水上,一瞬不瞬——與此同時,塔頂的最尖端盛放出了巨大的金光,剎那照徹了整個帝都!
「來了……就要來了呀……」
凝視著水鏡裡的景象,模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帶著說不出的狂喜。
黑暗裡,波光離合的水上,隱約映出一對披著黑色斗篷的夜行者,正沿著長得看不到頭的道路、穿過重重寒氣和霧氣向著水鏡外走來。
金光大盛的剎那,帝都的最外城裡有一對夜行者仰起了頭。
「奇怪的感覺……」那個藍髮的男子喃喃低語,審視著重新隱沒在夜色裡的白塔,「剛才,似乎是有誰在看我們……已經被發現了嗎?」
旁邊的同伴沒有說話,只是在風帽底下笑了笑。她有著一頭雪白的長髮,長及腳踝,在夜風裡微微飛揚。
「走吧,蘇摩。」她靜靜地笑,轉身,「他等不及了呢。」
帝都伽藍城的格局是方正的,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平定天下時,就令當時最著名的匠作大師仰廈堪輿風水,界定南北,以求在鏡湖中心建造新的帝都。仰廈不負厚望,歷時三年,遍閱典籍和水文資料,完成了伽藍城的設計,再經過七十萬民夫的五年勞作,終於在這樣一個孤島上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恢宏城市。
這座閃耀在雲荒心臟位置上的巨大城市,見證了整個大陸七千年來的風雲變幻,空桑人在《六合書·考工記》裡是這樣描繪的——
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有三城,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日市一夫。前塔後殿,塔高六萬四千尺。王居其上,俯瞰天下。
按照這樣的設計,帝都伽藍城九里見方,每邊設定三門,城中設有三道城牆(即鐵城、皇城和禁城),縱橫各九條道路,南北主幹道寬度為九條車軌。東面為祖廟,西面為社稷壇,前面是朝廷宮室,後面是市場和居民區。朝廷宮室市場佔地一百畝。禁城中的格局是白塔在前宮殿在後,塔高六萬四千尺,皇帝居住在塔頂,俯瞰著雲荒大陸。
帝都內阡陌交錯,街道井然有序。朱雀大街是貫穿帝都三城的中軸,從鐵城的南正門明德門開始,穿過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門,一共和九條東西走向的街道相交,其中包括了另一條橫向貫穿帝都的玄武大街。
鐵城裡寂無人聲,每個街坊都緊閉著門,沉沉的彷彿是一個空城——帝國制度嚴苛,外圍鐵城在入夜後便要宵禁,集市不再開放,街上不許行人,百姓早已入睡。
而此刻,這兩位夜行者就站在朱雀大街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他們在極慢極慢地前行,臉色凝重,似乎將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腳底,每一步踏出都非常費力,彷彿夜色裡有看不見的絲線浮動在空氣裡,千絲萬縷地扯住了那兩個人。他們每前進一步,都彷彿是在用了極大的力量扯斷那些線,空氣中發出若有若無的撕裂聲。
到那個十字路口不過幾十丈的距離,他們卻用了半夜的時間。
「很棘手呢……」白薇皇后喃喃道,抬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白塔,「真想不到,過去七千年了,他居然還有力量佈下這樣強大的封印結界。」
「是九障嗎?」蘇摩低聲問,靴子踏出,已然站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的中心點。
他忽然間憑空側身,單手探出,按上了地面——他的指尖有無形的光激射而出,瞬間透入了朱雀大街和延平巷交叉的中心點。蘇摩的手指迅速地在地上畫出一道弧線,將中心點圈入其中,倒轉手掌平拍其上,低喝:「破!」
在他手掌拍上地面的剎那,整條朱雀大街忽然間發出了暗紅色的光!
有細細的紅光從地底透出,彷彿有什麼被驟然觸動了。那條驟然燃起的血色之河一直通向緊閉的皇城城門,然後朝著白塔的方向無盡延伸。
在蘇摩破解開第一個屏障的瞬間,彷彿白塔底下有什麼被封印的力量湧出來了,那種紅色在力量的推動下再度翻湧起來,從塔的方向向他們洶湧而來。暗紅色的光化成了一支利箭從地底射出,直撲第一個十字路口上的兩個人!
「好!」白薇皇后低低喝彩,搶身上前。
在地底紅光撲來的瞬間,白薇皇后雙手虛合胸口,然後忽然展開。手心裡畫出了一枚六芒星的符,符中煥發出耀眼的亮光,白髮的女子忽然化成了一團白光,形體迅速湮沒。那地底的暗紅血色之箭迅速刺到,卻在白光中無聲無息消失,如冰雪一樣消融——然而,彷彿同時承受了極大的力量,白光苦痛地一顫,陡然也消失了。
「噗」,白光消失後,白薇皇后猛然往前衝出一步,單膝跪倒在街心,抬起手捂住了心口,身體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蘇摩眼神變了變,最終還是俯下身去將手放到了她面前。然而白薇皇后並沒有站起,只努力平定著喘息,忽地抬起了右手,按在了眉心,閉上眼睛,咽喉裡吐出一種奇妙的吟唱。
蘇摩眼神霍然一變:這是……
白薇皇后一直寄居在白瓔的身體裡,對於操控這個身體卻並非遊刃有餘。然而,自從她吐出第一個音開始,她彷彿完全成了這個軀體的主人——微微開合的嘴唇裡吐出上古久已失傳的歌謠,召喚著天地間某種神聖力量,按在眉心上的右手發出奇異的光華,幾乎奪走了月的光彩。
那,是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后土」神戒!
無名指上的血脈通向人的心臟,而將心和腦聯結起來,全身的靈力便能凝聚在一點。在「后土」神戒上的光芒最盛的剎那,白薇皇后低低喝了一聲,手指離開了眉心,迅速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十字星的光之符咒——「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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