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海雲庭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個貝殼中,居然是一個蜷曲著身體的鮫人!

那個鮫人在燈光射入的剎那全身一哆嗦,抱著膝蓋驚惶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

那是一個非常年幼的鮫人,還沒有分化出性別,有著極其美麗的面容,肌膚竟然是淡淡的金色。她蜷縮在貝殼內,全身不著寸縷,藍色的長髮是唯一遮擋身體的東西,水藻一樣覆蓋了全身。長髮下露出了纖細柔白的腳踝,彷彿琉璃一樣脆弱美麗。

這分明是在屠龍戶那邊做過分身手術沒多久的鮫人,雙足猶自沒有完全癒合,便已被當成奇貨,運送到了葉城賣給了歌舞伎館。

那個鮫人驚惶失措地抬起頭,卻意外地對上了一雙同樣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開啟貝殼的居然是同族人,那個鮫人緊繃的神志忽地崩潰了,大聲哭了起來,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給我閉嘴!」那邊忙於應付金老闆的湄娘連忙回過頭,厲叱著這個調教了多日還不聽話的新人,「金老闆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買下了!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還不給我乖乖地泡進香湯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個肥碩的老富豪,臉色便是慘白。

祈求了上天千萬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賣身給一個陌生的恩客,也絕不希望會是如今這般的模樣!泠音下意識地抱肩往後一縮,貝殼一傾,就無聲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縮,眼裡立刻換上了冷光,厲叱道,「以為躲到池子裡就有用了?不想褪層皮的,馬上給我出來!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龍戶那兒去!」

聽到「屠龍戶」三字,蘇摩眼裡一變,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線。

那是南海邊上羅剎郡裡專為鮫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漁民的稱呼,也是每一個鮫人云荒噩夢的開始之處。每一個被捕撈上來的鮫人都會被送到那裡進行手術,用利刃剖開身體,調整肺腑內臟的位置,將魚尾斬去,然後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種痛苦,是陸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瞭解的。

那樣殘酷血腥的手術,就如一個人被攔腰截為兩斷。在十個進行了破身的鮫人裡,能活下來的只有一兩個。而活下來的,身價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龍戶」三個字果然是恐怖的恐嚇,剛進行過破身不久的泠音一聽這三個字,身體猛然一顫,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終於緩緩浮了上來,赤身裸體地站到了貝殼上。

鮫人生於水中,骨骼重量遠輕於人類,因此僅僅一片大貝殼也能托起一個鮫人。

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望了過來。那些黏膩的視線彷彿蛛網,讓泠音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寒,無助地抱著雙肩左顧右盼,最後祈求地停在了那個闖入的同族人身上。

然而,那個有著驚人容貌的同族毫無反應,完全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涓兒,給泠音擦乾身體,帶去樓上等著!」湄娘見對方順從了,冷冷扔下一句話,「反正剛才她也在香湯裡泡足了時間,藥性應該開始發作了。」

一個同樣梳著雙髻的丫頭便走了上來,抖開一幅鮫綃,對同伴招呼:「泠音,上來!」

泠音遲疑著,眼裡噙了淚,身子微微發抖,楚楚可憐。

「扭捏什麼?既然生成了鮫人,遲早有這一天。」湄娘揚了揚眉毛,不耐煩地揮手,「你應謝謝老天,金老闆可是個大主顧!」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願意,你就別勉強了嘛。」看得這樣情形,金老闆卻意外地笑了起來,戴著寶石的小指蹺了蹺,指了指蘇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這個換給我就成,價錢一樣。」

「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連忙頓足,「這可不是我館子裡的人呀!」

金老闆哪裡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絕不放過手去。手下的人領了命,毫不客氣地逼了過去,便要將那個鮫人抓回去做了第三十七位鮫人寵奴。

蘇摩卻連頭也懶得回,只是望著那個貝殼裡的鮫人,眼裡的光閃了閃:那樣熟悉的氣味……多久了?那些記憶到底是過去多久了?那些隱秘的、令人發瘋的記憶,已經沉澱於心底,融化進那片黑暗的潮水裡,本以為可以永遠地壓制下去——

卻不料,今夜又翻了起來。

星海雲庭,是鮫人們漫漫噩夢裡無可忘卻的一站。在屠龍戶那裡破身分腿的痛苦後,倖存下來的鮫人被運送到葉城,在歌舞伎館裡進行嚴格調教。等學成了,就會拉出來掛牌,競價出售給那些貴族富商。

之後,在長達數百年的一生裡,那些鮫人將經歷過無數次的輾轉倒賣,從一個主人轉手到另一個,被奴役,被踐踏,被侮辱。直到年老色衰,無可玩弄,就會被送到集珠坊裡,日日以毒打折辱來催淚化珠,整合一斛後送去東市出售。那些終日哭泣的鮫人很快就會瞎,然後,他們最後的一點點價值也會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來:剜出了雙眼,經過精細的加工,就成了雲荒上富人的昂貴收藏……

在看著香湯池裡那個哆嗦著的小鮫人時,蘇摩眼裡掠過了千萬種神色。

只是一眼,彷彿就可以把眼前這個同族的命運,望到盡頭。

金老闆的侍從們四面包圍住了蘇摩,而他猶自出神。

「啪!」一聲脆響,那個快要抓住蘇摩的侍從大聲慘叫,抱著手跳了起來。原來是另外一行侍從已經搶身上前,老實不客氣地攔住了他們。

「姚老闆,你這是幹什麼?」金老闆驀地大怒,拍著扶手怒視隔座另一位紫衣秀士,「我看中的貨色,難道你想打主意?」

熙福來緞莊的姚允中也算是葉城數得著的鉅富,平日為人頗內斂,一向讓金老闆三分。此刻乍然指使手下阻攔,倒是讓金老闆大出意料,繼而火冒三丈。

「我說老金哪……」姚老闆開合著摺扇,陰陰一笑,不急不慢,「你口味也太寬泛了——你四十年來一直只好女色,何時連已經變身的男鮫人都收了?」

金老闆微微一愣,掉過視線,這時才注意到那個闖入的鮫人果然已經是男子。剛才被那種懾人的光芒所眩,一時間心生歹念,居然不辨男女便起了佔為己有的心。

「哼。」重重哼了一聲,他橫掃了那個好男風的姚老闆一眼,「我改口味,還要問你?」

「非也非也,」姚老闆見對方依然不肯放手,只是笑,「我怕金老闆用慣了鮫人女奴,忽然換了一個男的會不習慣,到時候不免扎手紮腳掃了興致。」

「你這隻老兔子,出不起價就別在這裡嘰嘰歪歪。」金老闆怒極反笑,下巴贅肉一顫,對著手下點頭示意,「反正今晚的品珠大會,我是包定了!」

「錯!」姚老闆霍然長身而起,一貫陰沉的眼裡浮出少見的悍意,「要包下?還早呢!金老闆,你沒聽湄姨說,這個不是她館子裡的人嗎?」

他站起身,將摺扇收起,在手心敲了一敲,微笑道:「既然是無主兒的,自然不能以方才品珠大會的出價來論。」

金老闆看了對方一眼,冷笑道:「姚老兒,方才你只不過出了一對夜光杯,難道還想把身上的衣服抵上?」

旁邊圍觀熱鬧的商人發出一陣鬨笑。行內人都知,以財力而論,姚允中遠非金成康對手——不知那個一貫好男風的姚兔子此時迷瘋了心,又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衣服倒是不必,」然而姚老闆並不動怒,只陰然一笑,「這裡有一顆小物,還請金老闆賞鑑。」

他的手探入懷中,從頸上解下一粒珠子,託於掌心。

雲荒上最貴的珠寶,也不過是凝碧珠吧?還有什麼別的?

周圍的都探頭端詳,坐得遠的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卻只聽金老闆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頓了頓,又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顯然情緒極為激動不安,卻又說不出話來。

「凝碧珠可以整合一串,但這樣的紫靈石,恐怕整個雲荒不出五對。」姚老闆將貼身寶物解下託在掌心,展示給各方看,一貫隱忍的眼神里終於露出傲然,「大家也知道吧?紫靈石乃上古神獸狻猊的雙目所化,早已絕跡世間——此乃在下家傳神物,輕易不示人。」

珠子轉出層層的紫色,彷彿煙霧流動,美麗不可方物。

周圍發出了一迭聲的讚歎,爭相探頭,即便在座的都是葉城一方富豪,看過紫靈石的只怕也寥寥無幾。

「金老闆,你以為如何?」託著紫靈石,姚允中皮笑肉不笑,「以這顆紫靈石,在下可有品珠奪冠的能力?」

葉城這裡,唯有一件事是極端公平的,那就是金錢。

所有一切,都靠著財力來一決上下。

金老闆黑著臉,喉頭贅肉哆嗦著,不發一言。姚允中居然能拿出紫靈石來,倒是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他家的藏寶閣中也並非沒有與之媲美的寶物,但此行未來得及帶出,此刻說什麼也是被人壓了一頭了。

「哈哈哈……」見金老闆不答,姚老闆終於笑了幾聲,抱拳道,「如此,承讓了。」

他轉頭,對著池邊待命的手下一揮手:「來人,替我將這位美人請回去!」

他的手下一擁而上,便要將蘇摩拉走。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勢急轉,自己雖然暫時脫險,卻連累了這個外來的同族,不由得脫口驚叫起來。

「泠音,過來!」侍女涓兒一眼看到,厲叱著抖開了那一幅鮫綃,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頓時便將鮫人的身體牢牢裹住。泠音掙扎了一下,卻發現從香湯池裡出來後全身發軟,居然體內有燃燒一樣的熾熱,不由大吃了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是病了嗎?

在她發怔的時候,涓兒已然利落地將她包起,攙扶上樓去了。

三位打手已經抓住了蘇摩,大約也知道鮫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兩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個便想將他的手反扣。

「姚老闆,別啊……」湄娘大驚,連忙上前阻攔。

她可不是為了蘇摩擔心。最近聽族人的傳言,這個新生海皇的脾氣竟是和修羅一樣,殺人如麻眼都不眨——這樣鬧下去,她是怕自己這個館子裡會出人命!

姚老闆心滿意足地看著手下抓住了那個絕世鮫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了。

「一群畜生。」極輕極輕地,他聽到那個鮫人輕蔑地吐出了四個字,然後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動。「噗」的一聲輕響後,三位打手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整個身體顫了一下,鬆開了蘇摩,手軟軟垂下。

「你們在幹嗎?」姚老闆看得奇怪,不由得合了茶盞站起身厲喝,「笨蛋,叫你們拿下他!」

那些平日對他唯命是從的打手卻彷彿沒聽見,反而撇下了蘇摩,緩緩轉過身來,茫然地直視著老闆。旁邊的富商們一直在看熱鬧,心裡大都不憤姚允中佔了頭籌,此刻看到他的手下們不聽指令,不由得一起發出了嗤笑。

「喂,你們聾了?」姚老闆覺得在大家面前丟了面子,不由得再度厲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幾個打手反而朝著他走過來了,腳步有些虛浮,歪歪扭扭,臉上卻帶著某種奇詭的表情,就這樣晃盪著無聲無息走過來,一直走到老闆面前。

然後,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直直地抬起了雙臂。

「幹……幹什麼?」看到他們的眼神,姚老闆莫名地心頭一跳,說話也結巴了,「你們……你們想幹什麼?回頭小心我打斷你們的狗——啊!!」

話是說到半截中斷的,因為其中一個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闆脖子上,然後用力捏緊,將他的半聲慘叫扼住。

姚老闆拼命掙扎,然而另外兩個打手卻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不及防地抓住,「咔啦」一聲響,喉頭軟骨碎裂,姚老闆白眼一翻,口鼻裡血液湧出,全身抽搐,已然漸漸死去。

自始至終,那三個打手都面無表情,只是眉心有一點細微的紅,彷彿針扎的傷。有一行血沿著鼻樑慢慢流下來,劃出觸目驚心的紅。

在扼死了姚老闆之後,他們的身體又是齊齊一震,腦袋忽然一起爆裂開來!

鮮血噴湧而出,三個人的腦袋如同花瓣一樣開放,身體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斷線的木偶。血在虛空中順著某個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潤,才讓那根無形的殺人利器顯露出來。

原來,有三根透明的引線穿透了那三個打手的頭顱,將他們如傀儡一般地操縱!而引線的另一端,則連在那個容顏絕世的鮫人十指間的戒指上。

這個鮫人,竟然是用引線操縱了三個打手扼死了老闆,然後再自爆了頭顱!

「啊!」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地發出驚叫,推開桌椅,拔腳便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去。

湄娘眼見大禍鑄成,跺腳叫苦——這一來,星海雲庭也要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這裡吧?

然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大廳的八扇門忽然間在同時閉上!

蘇摩的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左手微微動了動,引線瞬地飛出,穿過逃難的人群,在剎那間就將門閂拉下,斷絕了那些鉅商的退路。有幾個隨從聽了主人的命令,大膽地試圖去推開門閂,然而尚未觸及,雙手立刻便從手腕上斷落下來,發出了驚心動魄的慘叫。

「沒有人可以回去,」蘇摩鬆開了右手,三具屍體砰然落地。他轉身對著那些驚駭的人群微微冷笑,指了指大廳,「都給我坐好!」

一眾養尊處優的鉅商哪裡見過這種慘狀,一時戰戰兢兢,雙腿哆嗦著無法挪動。

「都給我滾回去!」蘇摩望著那一群肥胖的蛆,驟然發怒,引線呼嘯著捲住了當先一個商人的脖子,一把將其甩到了椅子上——準頭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鋒利的引線那麼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無頭屍體。

大家嚇得連驚呼都不敢,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癱軟在上面。

連旁邊被裹在鮫綃裡的泠音也在瑟瑟發抖,為這血腥的一幕而癱軟。涓兒抱著她,感覺到她身體溫度一步步地提高,知道「化生」的藥力開始發揮,不由得心下焦急。

「涓兒,你先帶著泠音出去。」湄娘知道這邊的情形,低聲吩咐,「不要傳一絲風聲出去——關閉大廳的門,外頭的姐妹一個也不許進來!知道嗎?」

「是。」涓兒鎮定地點頭,便半扶半抱著發抖的泠音退了出去。

「少主,你看……現在可怎麼辦?」湄娘打發走了兩個人,看到廳內的這種陣勢,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了,不由得憂心忡忡地對著蘇摩低語——雖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時期就認識了這個鮫人少年,可歸來成為海皇的蘇摩卻變得如此冷酷,讓她內心惴惴不安。

「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吧?」她蹙眉低語,「但如放了出去,星海雲庭難免受牽連啊。」

蘇摩沒有回答,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個癱軟在旁邊的金老闆身上。他手指微微一動,無形的線瞬地飛出,繞上了金老闆肥厚多肉的脖子。

「蘇摩。」忽然間,虛空裡又傳來一聲低語,「別亂殺人。」

一個白色的影子飄然而下,站在了大廳裡。

「誰?」湄娘一驚,脫口問。

風帽落下來,露出了來人滿頭銀白色的長髮,直直垂落腳踝,隨風飄舞。眼睛是純黑色的,長髮如雪,彷彿一個霧氣凝結的精靈。

那也是個清麗的美人,而此刻那些命懸一線的鉅商已然沒有了欣賞的心情。

「咦?」看到了意外的來客,湄娘詫異地低呼了一聲——這個……是空桑人?

蘇摩在看到來人的時候,也是微微一震。然而在看清對方眼神的時候,他的神色隨即恢復了平靜——來的,其實還是白薇皇后。

那個等待在後面花園的人,大約是被大廳裡的殺戮驚動了吧?這個傳說中司掌后土「護」之力量的皇后,是不會容許殺戮發生在她眼皮底下的——跟這個女人在一起,還真是麻煩呢。

「這些傢伙死有餘辜。」蘇摩輕蔑地看著這些富商巨賈,冷笑道,「不過,眼下還留著有用。」

他重新攤開了左手,手心裡赫然已經出現了一把黑色的藥丸:「不想現在死的,就過來吃下它!」

那樣的話讓那些鉅富有死裡逃生的慶幸,發出了難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圍過來,爭先恐後地搶奪,生怕晚了一步就輪不到自己。

蘇摩冷然看著這些巨賈:「要解藥的話,拿二十萬金銖來換——沒有錢的,用鮫人奴隸的丹書來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們微微一怔。然而看過方才對方毫不留情的殺戮,已然明白這個殺神完全可能在下一個瞬間取走他們性命。到了這種時候已然顧不上心疼日後的錢,個個爭先恐後接過藥丸便吞了下去,彷彿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你們把從鮫人身上剝奪來的東西,都給我吐出來!」蘇摩看著那些腦滿腸肥的人,碧色眼裡閃過厭惡的神色,低而冷地喃喃。

金老闆吞下藥丸撫摩著肥肉顫動的喉嚨舒了口氣,摸索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睛一瞄堂上的鮫人,隨即低下頭去,嘴角露出一個惡毒的表情:這個如此美麗的鮫人,應該是復國軍裡的頭目吧……先記下他的模樣,回頭向巫羅大人稟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見金老闆的視線,不由得心中一驚。這些商賈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難免日後不來設法報復城中所有鮫人——那時候海皇不在,又該如何?

「下個月圓之夜準備好東西,去城南鏡湖入海口向復國軍交換解藥,否則活不過三天。」蘇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掃了一下那些油汗滿面的鉅富,語氣忽然變冷,「如果有人還心懷不軌、想耍什麼花樣的話……」

他食指和拇指只是一錯,輕微一個響指,金老闆那顆肥而多肉的頭忽然間就離開了身體,高高飛上半空!

血從腔子裡衝出,而無頭的屍體依舊保持著端茶的姿態,雙手甚至還在繼續往上抬起。直到把茶盞端到了喉頭才頹然落下,砸碎在地上。頭顱重重飛上了屋頂,又沉悶地落回,不偏不倚掉進那一池香湯裡,染紅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裡的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

原來金老闆方才的那個眼神,少主也看見了?

所有人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室內一片寂靜。蘇摩卻是好整以暇地將話說完:「這就是下場。」

他鬆開了線,若無其事地拍拍手,轉過身去將手伸入一旁盛滿了清水的花器,將手上的血跡洗去,一邊對旁邊的女子冷然道:「皇后,放心,我並不願繼續弄髒自己的手。」

皇后?周圍富商們已然魂不附體,湄娘卻是清晰地聽到了這個稱謂,不由得心下一怔。這個女子是誰?

那個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將手從劍上放下,一頭銀髮在夜色中熠熠生輝。湄娘敏銳地看到了對方手上的藍寶石銀戒,心裡忽然一動:這是「后土」神戒?這個女子、這個女子……難道竟是傳說中的「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怎麼會和海皇又走到了一起?!

「是、是!」那一群被嚇呆的商人裡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踉蹌著撲倒在地,「小的……小的一定聽公子吩咐,按時交錢,不敢有半點不從!請公子……饒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著那個拼命磕頭的人,依稀覺得眼生——聽口音,應該是來自東邊澤之國一帶的人,看來是個新客。運氣可真是不好,一來就碰到了這般倒霉事。

蘇摩卻微微蹙眉——奇怪……這個人的臉雖然因為恐懼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卻竟有幾分眼熟,彷彿在哪裡曾經見過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個人哆嗦著抬起頭,怯怯地提醒,「幾個月前在天闕山腳下,小的曾有幸見過公子一面……」

「哦!」蘇摩猛然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桃源郡的……」

在翻過慕士塔格後,在天闕山腳下歇息時,他似乎在強盜們綁架的人裡看到過這個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還有紅珊的兒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點頭如雞啄米,強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楊公泉,剛和拙荊從桃源郡搬遷到了葉城……還請公子開恩,饒了小的這一次。」

蘇摩沒耐心聽他嘮叨,將手在雪白的紡綢上擦了擦,揮了揮:「滾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賈都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爭先恐後地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擁擠了門口。

「湄姨,」蘇摩洗完了手,低聲道,「你派文鰩魚傳遞緊急資訊,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湄娘臉色一變,壓低了聲音:「稟海皇,前幾天一隊砂之國的人進了葉城,偷偷送了一個鮫人來這裡,說是在荒漠裡救回來的。屬下仔細看了,發現竟然是我們復國軍的人,她說她帶了一件東西,想要呈給海皇……」

「不必說了。」直接讀出了她心裡的念頭,新海皇回過頭去做了個手勢,眼裡閃過了一絲光,顯然也被這個訊息所驚動,「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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