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薇

聽雪樓·血薇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我想,可能我是世上最瞭解主人的了,她那樣從小遭受不幸的女子,對於「幸福」「愛情」之類的東西,實在是不信任得很。她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如果忽然讓她的生命出現另一個相關的靈魂,要兩個人相互信任、至死不渝,我知道,主人是不會習慣的。

她還是不能信任任何人,絕對不會把自己的生死和情感託付在另外一隻手上。

「我不想為任何人哭。」

只崇敬力量、只追隨最強者的她曾經那樣說。我明白,那是因為她害怕自己會哭而已,她害怕這世界上會有另一種東西令自己變得軟弱,重新回到童年時的那場噩夢裡去。

可憐的主人……我要如何才能告訴她:只有會哭的人,才真正懂得去愛,才能擁有真正的幸福,這是我從老主人一生的經歷中領悟出來的,可惜,我無法告訴她。更加無法讓她知道,就是她號稱「血魔」的父親,也是會哭的。

可我只是一把不能說話的兵器,一把不祥的兇器而已。

主人是武林中的奇女子,也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在三年的時間裡,我喝的血就要比在老主人手裡十幾年的都多!多到我自己都不寒而慄。

主人她……太狠心了。她甚至沒有把那些人當作同類。

很多很多次,主人和樓主一起征戰四方,在沙場中並駕馳騁,腥風血雨中,我的清光和夕影刀的華麗交織在一起,刀劍相逢的瞬間,互放出的光芒令天下所有人目眩神迷。

那幾乎是完美的殺人藝術,死亡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魅力和吸引力,幾乎讓所有人為之不顧生死!

似乎和對方比試著速度,主人經常在殺場上和樓主進行殘酷的殺人比賽。

然而,每一次,在我進入對方心臟的時候,都發現那夕影刀已經在那裡等我了……然後,和刀在敵人體內相觸的時候,我都可以看見主人失望和不平的神情。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不能擊敗他!

「嗨,你知道不?我家的公子,他很喜歡你的主人呢……」在短短相遇的時刻,我聽見刀這樣對我說,在另外一個人的心臟裡。

我只有苦笑。我想,主人也是喜歡樓主的吧?但是,卻相互戒備傷害得那麼深,而我們這些不會說話的兵器,又能夠做什麼呢?

「為什麼要我放了她?」那一天,蕭憶情指著另一個人,責問我主人,「你不是說過,寧可放過六十歲老人也不能放過十六歲孩子的嗎?」

那是一個才十二歲的女孩子,名字叫石明煙,因為父母所在的崆峒派被聽雪樓所滅而落到了樓主手裡。她縮在角落裡,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然而眼神卻是冷漠而尖銳的,帶著恨意,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兩個給她家族帶來死亡的魔鬼。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預料到,那樣一個孤女,將會毀滅整個聽雪樓!

「因為她像以前的我。」主人淡淡回答,「她不會哭。」

「哈……奇怪的藉口。」樓主怔了一下,失笑,「阿靖,不能給我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嗎?」

「我希望她能比我幸福。」許久,主人終於低著頭,似乎是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我覺得主人的心震動了。

聽到那一句話,樓主的眼神也變了。本來就帶著妖異女氣、美麗不可方物的眼睛裡,忽然也閃著有些類似於嘆息般的光,低聲問:「是嗎?……阿靖,原來你一直不幸福嗎?為什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他用蒼白修長的手輕輕覆上了主人的手,然而,這一次主人沒有閃避。我感覺到她心裡漾滿了苦澀和酸楚,似乎缺乏和平日一樣的堅毅。

「說了有用嗎?」她似乎也夢囈般地回答,「我知道今日的你可以給予別人一切:權勢、地位、金錢,但是,你能給我幸福嗎?樓主。」

「不能。」樓主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我看見他用迷離的眼神看著遠方,淡淡回答:「連自己都沒有的東西,我怎麼能給你呢?」

他又默然良久,才低低道:「阿靖,幸福,不是任何人能給予你的,要你自己去尋找才行。」

「可能嗎?」主人慘淡地笑了,笑中仰起臉看著樓主,問,「三年了,我手底下殺過多少人?流過多少血?揹負著這樣深重的罪孽,還能談得上什麼幸福嗎?」

那是悲哀、宿命的笑容,那一剎那,我幾乎以為主人會哭……會違揹她以前意願地哭出來。我想,如果那一刻主人哭泣的話,樓主是會擁抱她的,是會用那淡藍色的手帕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將她擁入懷裡,告訴她無論幸與不幸他都會永遠在她身邊的。

那麼,兩個人的幸福,都會在剎那間來到他們身邊。

人類所謂幸福,原來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啊。

然而,她還是沒有。她只是悲哀而又冷漠地看著他,眼睛裡有清澈的光。彷彿懸崖上的野薔薇,用驕傲的刺來維護著脆弱的花蕊。

她是不會哭的。

於是,他伸出去擁抱她的手,就停在了那裡。

「所以,我不許你傷害她!」主人伸手,護住了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面紗後的眼睛閃動著不多見的決絕,「其他人隨便你怎麼處置,但是絕對不許碰她!」

我看見樓主雙眉輕輕皺了一下,然後冷淡地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必須把它連根拔起!或者廢了她,我才放心,你莫忘了,當年你放走的雷楚雲,今天對於聽雪樓是怎樣的一個威脅!」

那個名字令主人微微震了一下。

是的,雷楚雲,這個名字,是他們兩人之間永遠的忌諱。

「不可以。」主人毫不退讓,冷冷道,「我會保護她。我要她完整、幸福地過完人生。」

不顧樓主的反對,主人拉起那個孩子走了,把她帶回了自己住的緋衣樓。

或許人和人之間的確有著某種說不出的緣分吧?主人那樣溫柔細心地對待那個陌生的孩子,叫她妹妹,雖然那個孩子絲毫不領情,她一生都沒有對別人那麼好過。

我知道,她是把這個懷著仇恨的孩子當成了童年時的自己,她想扭轉這個孩子的生命軌跡,不願意看到她成為另一個自己。

「我不想為任何人哭。」

「所有的付出都是必須要有回報為前提的,沒有人會無條件對另一個人好……他只是想讓我死心塌地為他所用、去征服武林而已。為了這個目的他不惜動用一切手段,包括他的感情。」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武功,成為了對於他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那麼,現在說過那麼動聽的話的人,就會棄我如敝履。甚至,他手裡的刀就會割斷我的咽喉。」

「自小就不會有人在意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

很多很多次,我都聽見主人反覆地在心裡這樣說,本來稍有動搖的心,在一次次反覆的自我暗示後重新變得生硬如鐵。

從那個時候,我就隱約有絕望的感覺,彷彿預見到了某種不祥的結局,為什麼我是一個啞巴呢?為什麼我不能說話!

我的主人啊……為什麼你不伸手抓住面前近在咫尺的幸福呢?

在和夕影刀相擊的剎那,我忍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我受傷了。

他的血再一次流淌在我身上。

而主人的血也從他的刀尖上滴落。

夕影刀淡淡的青色鋒芒裡,閃著血洗過後的明澈。然而,由於方才那劇烈的撞擊,那把號稱天下第一的刀刃上,也如同我一樣,留下一道長長的缺口,宛如撕裂的傷。它在空氣裡微微震動著,我也聽見它在呻吟,然而,我們相對而視的時候,忽然都忍不住苦笑。當然,那是無聲的苦笑。

愚蠢的人類啊,相愛的人們,為什麼總是要自相殘殺?

「怎麼,我主人的血……溫暖嗎?」我苦笑著問它。

「就像我主人的血一樣。」夕影刀微微喘息著,大概從來沒有受過這樣嚴重的傷,它說的話有些不連貫,「哎,我說,怎麼樣,先動手的還是你的主人吧?」

「但是誤會卻是由兩個人一起累積起來的啊……」我喃喃地說。

因為戒備和冷淡,從不交流內心想法的他們,多年來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深,有太多的事情無法彼此諒解,無法彼此溝通,才導致了今天這樣兵刃相見的慘劇吧?

「蕭憶情!拿命來!」

本來是在密室等候她來議事和商量東擴計劃的,然而,等來的卻是奪命的一劍!

在出鞘之時,我就感覺到了主人內心令人震驚的憤怒和悲哀,就像是十五年前,看見父親自刎倒在血泊裡的感覺!出手時是那樣快速狠毒,那一擊,幾乎達到了她武術的巔峰!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一剎那,我聽見主人內心的吶喊聲,同時,也看見了等待的樓主震驚的目光。在聽雪樓最安全的密室裡,他輕袍緩帶,因為病弱畏冷手上還捧著一個紫金手爐,看來絲毫沒有料想到這個朝夕相處的得力助手會向他刺來奪命的一劍!

像此前的千百次一樣,我準確無誤地刺入了他的心口。血流出來,溫暖的血。

然而,我卻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叮!」在到達他心臟的千鈞一髮之際,我猛受重擊,從胸膛裡彈了開來。我看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寒芒從樓主的衣袖中流淌了出來,帶著悽豔而凌厲無比的氣勢攔腰截住了我。寒芒迅速地在蕭憶情身畔展開,宛如初秋零落的雨絲。

「叮、叮、叮……」轉瞬之間,一連相擊了七次!

每一次的撞擊,都激發出絢麗的光芒。

我終於又一次看見了夕影刀。

然而,因為生死旦夕,夕影刀發揮出了極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殺戮著周圍的一切。面對主人近似於瘋狂的劍法,樓主出盡了全力。夕影刀幾乎快得如同電光,在我每一次欺近他身側的時候都用極其凌厲而兇狠的招式把我逼了回去。

忽然,主人的手腕一抖,我身子也一震!

驂龍四式的血薇香影!主人終於用出了必殺的一招!如風一般迅速,我在空中挽起三個劍花,然後在虛實三個光圈中如毒蛇一般驀然吐信!

電光火石之間,樓主居然空手接住了我!

那樣修長蒼白的手指,就這樣硬生生地在瞬間令我靜止了,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手法?那是什麼樣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穿過了他的掌心,然後就被他的手指在一瞬間牢牢定住。

就在我無法動彈的剎那,夕影刀自下而上,如同挑起紅燭下新娘的蓋頭一般,從主人胸膛中斜斜刺入,又帶著血珠輕輕挑出——

我發出了不敢相信的厲聲尖叫:「主人!主人!」

「嘶——」刀風過後,我聽見主人壓抑地哼了一聲,然後,我就覺得她的手一震,血如瀑布般順著手指湧到了我身上!

主人捂胸踉蹌後退,終於氣力不繼,單膝跪倒。我用力支撐著她,讓她不至於倒下,但是看見她胸口那致命的一刀後,我忽然失去了力氣,軟倒在地!失去了支援,身子一軟,主人跌落在密室的地面上,再無法站起。

「為什麼?阿靖……為什麼背叛我!」以手捂著心口湧出的鮮血,樓主不可思議地看著地上垂死的主人,他目光中的悲哀和絕望令我目不忍視,「為什麼連你都會背叛我!」

我想,他是太認真了,認真到已經忘了自己曾經對眼前這個女子明白地說過,如果她有殺死他的能力,就把他的所有遺贈給她。

「那……那算是……背叛嗎?」奄奄一息的主人吃力地回答了一句,卻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剛才他在瀕死時自救的那幾刀,已經毫不留情地削斷了她胸口的血脈。

「知道嗎?阿靖,我本來以為……咳咳,這世上至少還有一件東西是可以相信的……」樓主的激憤在最短的時間內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笑,認命的苦笑。他咳嗽著,目光的蕭瑟之意更加濃厚。

然而,他咳出來的,都是黑色的血沫——

是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刺中了他。剛才主人那樣猝及不防的一劍,也已經刺破了他的心脈,引起了他體內那個痼疾的徹底崩潰!

樓主吃力地緩緩走過來,把主人輕輕從地上抱起。她已經無力反抗,頭輕輕地垂落在他的胸口,說不出一句話。他低下頭,然後,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死灰色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苦笑著嘆息:「我本來是想信任你的……可是,居然是你來刺殺我!你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我……我本來也想相信你的!」掙扎著,主人用盡所有力氣冷冷笑著,諷刺地看著他,「可你……可你到了現在,還在對我演戲!蕭憶情……蕭憶情……你做了那樣的事,還讓我怎麼相信你!」

我感覺到主人的心跳在漸漸微弱下去,我也漸漸絕望。

然而,我看了看身邊的夕影刀,發現它也這樣絕望地看著我,我忽然知道,樓主此刻也定然是垂危了。

「我做了什麼?竟然讓你這樣殺我而後快嗎?」樓主愕然地問,終於看不得主人嘴角不斷流出的殷紅的血,解下手腕上的絲巾輕輕為她擦去,目光中,有難以言表的痛苦和茫然。他的手一從心口放下,那裡的血就如同噴泉般湧了出來,每一滴,似乎都帶走了他的一分生命。

「你……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派人斬斷明煙的雙足?!太狠了……蕭憶情,太狠了!我說過,我不許你這樣對她的!」主人的眼裡放出了不顧一切的光芒,同樣痛心疾首地失聲大呼,「真的要斬草除根?對一個孩子也不放過!……我……我說過……不許你……不許你碰她的!」

問一句,就努力吸一口氣,這樣,她才能堅持著不昏死過去。

「什麼?!」樓主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彷彿被人當胸一擊。他噴出了一口血,然後支援著,驚訝地分辯:「我……我不知道……我沒有派人做這件事!」

「哈……說謊。」

主人冷漠地笑著,眼睛裡的光卻漸漸黯淡了,我感覺她握著我的手慢慢鬆了開來。不要死!主人,不要放開我啊!要知道一旦放開手,我們就永不再見了!

難道,我真的是不祥的嗎?

「我沒有……真的沒有!」樓主有些惱怒地微弱地回答,但是身子已經沒有了支援的力量,只好抱著垂死的主人,倚著牆壁坐下。即使坐擁武林的他,此刻也是如此的無助,頹然看著懷中漸漸死去的女子,失去血色的唇中忽然吐出了從未說過的溫柔話語:,「我是那麼那麼的愛你,怎麼會對你……說謊?」

「說謊……你說謊……」主人執拗地重複著那句話,但是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沒有……我沒有!」樓主也執拗地反駁著,神色漸漸委頓。

血從他們的身體裡不停湧出,漸漸匯聚成一處,染紅了地面。

「樓主!靖姑娘!你們……」半個時辰過後,按時來參加密室會議的屬下驚叫著,想把滿身是血的兩位掌權者抬出去就醫。然而,神智尚清醒的樓主微弱地喝止了他們:「別動!沒用了……去,把明煙帶過來,我……我要問她話……咳咳……快……」

「嘻嘻……」失去雙足的小女孩是被武士們抬過來的,然而,看見密室裡鮮血滿身的兩個人,她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眼睛裡閃耀著惡作劇得逞後的興奮和幸災樂禍:「嘻嘻……」

「難道……是你自己做的?」看見孩子眼裡的光芒,陡然間,蕭憶情驀然想通了什麼似的,不可思議地問了一句,「是你?!」

「殺了我爹孃,你們都得死!」明煙詭異地笑著,然後,看著昏迷中的主人,眼裡露出惡毒的嘲諷,「殺人兇手!居然叫我‘妹妹’!還說什麼讓我完整幸福地活著……笨!難道不知道,自從你們殺了我家人以後,我根本無法‘幸福’了嗎?

「砍掉自己的一雙腳算什麼?只要能讓她相信是你下的手,就是割下自己的頭我也願意!

「無論如何,看不到你們兩個人死,我就無法幸福!」

我忽然間不寒而慄——她的目光,簡直和十四年前的主人一模一樣!那麼小的孩子,卻有那樣狠的心腸!能狠得下心自殘嫁禍,親手割下自己的雙足,這根本不是普通十幾歲孩子能做到的啊!

好厲害的孩子……仇恨哺育的孩子!

「刷!」周圍的屬下齊齊拔刀,全部對準了這個孩子。

「住……住手……」微弱地,因流血過多陷入恍惚狀態的樓主喝止了屬下,苦笑著,對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微微點頭,道,「很好……你打敗我了……那麼,在我死了以後,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如何?」

那個孩子本來已經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忽然驚訝地睜開了,用那早熟而堅韌的目光看著這個武林中傳奇人物,有些驚疑不定。

「什麼?樓主,她殺了你和靖姑娘,我們怎麼能奉她為主!」

「她是殺人兇手!」

「殺了她,為樓主報仇!」

周圍的屬下群情洶湧,紛紛嚷了起來。

「誰……誰敢不聽從我的命令?!反對的,殺無赦!」在用力吸一口氣,讓自己延長片刻的清醒後,樓主嚴厲地看著手下,然後,苦笑著,微微咳嗽。

「你們……你們其實都錯了……不是她殺的……我們,是被彼此間的不信任和猜忌毀滅的……咳咳,她……她只是利用了這一點而已啊……

「真正錯誤的……是我們兩個人自身,不能怨誰……

「這個小傢伙……是個人才……厲害,真的厲害……咳咳,我早就說過,誰能打倒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他,請大家尊重我的諾言……我蕭某,一生雖然下手……下手不留情……咳咳,但是……卻絕不做無恥無信之事!

「三弟,你……你明白麼?」

帶頭而來的三樓主南楚怔了怔,終於不再說什麼,只是流著淚點了點頭。

等這一切交代完畢,他再也不管屬下和女孩呆若木雞的樣子,回過頭用極其溫柔的語調,對處於彌留之際的主人低聲耳語:「看見了嗎?阿靖……不是我,不是我做的!這個孩子好生厲害啊,咳咳……我們都被騙了呢……」

「說謊……說謊……」然而,昏迷中,主人只喃喃地重複著那一句話。

「真是的……咳咳……看來,只有到那邊,才說得清楚吧……」樓主微微苦笑,然後,伸手握住了主人的手,「一直以來,都有很多很多話……始終沒有和你說……去……去那邊說個清楚吧……到了那邊,我們還有時間很多時間……很多很多的時間。」

然後,我忽然感覺主人的身體一震,有大力傳入,剎那間震斷了她微弱的心脈!

不要!不要死!我失聲驚呼。

然而,我還是從主人無力的手中墜落……在墜落的同時,我看見同時落下的夕影刀。

原來,今天是一切終結的日子。我的又一個主人,死了。

又一個輪迴結束了。

我終於確認,我是一柄不祥的魔劍。

雖然一直以來,和我一起的夕影刀總是安慰我,說他們之所以死,完全是因為人類性格中的弱點,和我沒有半點的關係。但是,我知道我是不祥的,自始至終,我都明白主人和樓主間的誤會和心結,然而,我卻偏偏無法說出來!

她是我最喜愛的主人,然而,她卻死得比以前任何一任都早。像懸崖上綻放的紅薔薇,她可以在惡劣的環境下倔強地成長,風霜不侵,雨雪不折,然而,卻一樣在心魔的肆虐下夭折。

幸好,那以後我成了無主之劍。

出於對樓主的崇敬,聽雪樓建立了祠堂,把我和夕影刀供在了上面,作為那個恩威兼顧的樓主在聽雪樓所有子弟心中地位的見證。在每年的忌日,總有成千上萬的樓中子弟前來拜祭,怔怔地看著刀流下淚來。

我知道,雖然樓主以武力強行征服江湖,殺戮無數,但是在下屬的心目中,他卻是完美得近乎神的化身,可是,那樣的人中之龍,卻無法直面自己內心深處的矛盾。

聽雪樓裡的人經常說刀劍閣裡經常在半夜傳出嘯吟之聲,是神兵利刃渴血的長吟,然而,他們錯了,我和夕影刀,早已經不再有對血的渴望。

每夜每夜,我們只是在敘述過去的往事。

「我家公子,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哪……」在深夜裡,當萬籟俱寂的時候,夕影和我說起了往昔種種,不由流露出由衷的自豪,「當然,他對手下恩威並重,對自己嚴厲自制,行事有氣吞河山的大將之風,這些外面人的讚揚,我都聽厭了……但是……誰又知道公子的缺點呢?」

聽它說起蕭樓主,我也不由地仔細傾聽,要知道,對於主人,恐怕沒有誰比我們刀劍更瞭解了。而對於這個在主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我知道的卻並不是很多。

「他生性高傲而專制,一生中以權力武功俯視天下,可惜偏偏纏身的絕症又讓他每時每刻面對著死亡……所以,有時候主人的內心是被分裂成兩半的。」

「他重權嗜殺,卻害怕死亡;他冷淡決絕,為人極重理性,可另一面又非常寂寞和脆弱;他極度重視個人尊嚴,不讓臣服腳下的人有絲毫抬頭看他的機會,但是,他卻一生都在尋找能讓他平等對待的人……這樣的他,連和他朝夕不離的我都捉摸不透啊……」

夕影苦笑了起來,月光在它青色的刀鋒上流動,宛如淚水。

「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公子喜歡你的主人,但是,你主人竟然說了那樣的話……那一個剎那,你不知道公子心裡有多難過。那是他十五歲後唯一的一次哭泣。」

我不想做寡婦。我不想為任何人哭。

我知道,就是這兩句話!——我彷彿還能看見說話時,主人眼裡恍惚的神色。

一轉眼,已經是七年過去了。聽雪樓還是統領著武林。

樓主一生英明,到了最後做出的決定,也沒有分毫差錯。

南楚在代行了五年樓主之職後,帶著嬌妻秦婉詞退隱江湖。如今的樓主,已經是那個坐著輪椅的孩子石明煙,已經是當今武林的主宰者。在她身上,似乎同時兼具了主人的冷漠堅韌和蕭樓主的深沉練達。在她井井有條地處理著龐大幫派內部的事務時,沒有人能夠想象,她是一個女子,而且是一個殘廢的少女。

可以說,從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大度的,面對殺害父母的仇人,她還是同意了在樓裡建造供著靈牌和刀劍的祠堂。

甚至,不知道為何,雖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幾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竟然看見新樓主悄悄地進來,撫摸著我,怔怔地出神。

雖然時隔多年,但是,我還是有些恨她——主人一生都沒有對別人那麼好過,然而,這個「妹妹」卻是用那樣狠辣的計劃暗算了她和樓主。雖然她有完全的理由,但是,我還是不能原諒!

她今年二十一歲了,已經是一個美麗的少女。但是,因為「聽雪樓主人」的顯赫身份,武林中幾乎沒有人意識到她還是一個女子,而且是一個很美麗、孤獨的少女。

在看著她發怔的臉時,我忽然覺得她很像我少女時的主人。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蕭樓主讓她接受自己遺留的所有一切時,恐怕也想到過,給予別人這樣巨大的榮耀和地位,同樣也是另一種懲罰吧?

無論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會被永恆的寂寞和不安包圍。

今天晚上,子時,門悄悄開啟。一個推著輪椅的影子從門外進入。奇怪的是,我發現今夜的她居然是一副遠行的打扮,身邊還帶著包裹。

和往昔一樣,她來到神龕前伸手取下我,橫在膝上,撫著我的劍刃,沉思了許久。不知道為何,這一次我能感覺到她的內心極不平靜,彷彿有驚濤駭浪掠過,其中,好幾次閃現過我主人的名字。

她的臉上,忽然有複雜的表情。

「妹妹……一定要幸福啊!」

忽然間,在她內心某一處,我彷彿聽到了主人在微笑著囑咐,聲音裡完全沒有在世時的冷漠和孤僻,只是如同一位溫柔善良的姐姐。

「幸福?」

在撫摸過我的鋒芒時,我聽見她哽咽著說了這兩個字。

「靖姐姐……靖姐姐!」她低低喚了一聲,抱著我,把溫暖的臉頰貼在了我冰冷的脊背上。然後,我感覺有什麼溼熱的東西濺落。

這一次,我知道,那是淚水。

從那一刻起,我是真心地希望她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

沉默了許久,她想了想,輕輕拿起了我,佩帶在了腰邊。然後,輕盈地搖著輪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離開了聽雪樓。

門外,月華如水。

我的第二十七位主人,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對著朗月微微笑了起來。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