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魔渡眾生

聽雪樓·護花鈴 滄月 第2頁,共2頁

漸漸地,他原來的名字「江楚歌」已經再也無人記起,而聽雪樓大護法「碧落」,取代了他的本名,成為中原武林裡震懾各方的名字——他為了聽雪樓如今的武林霸主地位、立下了汗馬功勞。

然而,幻花宮被滅之後,在躑躅花開放的地方,碧落終於發現了成為乾屍的小妗,尋找多年,一切卻灰飛煙滅。那以後,他一直心喪如死——難道,到了今日聽雪樓遇到難關,碧落護法要在這個時候離開?

「天亮之後,如果蕭樓主沒有下山——我就一人一劍上靈鷲山!」

然而,墨大夫正在猜測,耳邊卻聽得碧落決然的話語。墨大夫一驚回首,只看見青衣劍客低下頭,眼裡閃過的光芒卻是雪亮:「若不能從迦若手裡救出樓主,我江楚歌,也當盡力為他報仇。雖非大祭司對手,也不過一死而已!」

語音未落,手掌一拍琴身,古琴下的暗格陡然彈出,魚腸古劍閃著幽幽暗彩。

握劍入手,碧落垂下頭看著自己的劍,眼中煥發的是加入聽雪樓以後隱忍了多年的熱血——那是少年時代、他一人一劍無拘無束遊劍江湖,以劍為膽,以琴為心時期的眼神。加入聽雪樓以後,為了實現對那人的承諾,他收斂了多少年的羽翼……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手指輕輕拭過魚腸劍的鋒芒,吐出一句輕輕的吟哦,碧落回劍入鞘,看著墨大夫,眼睛亮如秋水,「但是,紅塵護法就拜託您了……請墨大夫無論如何想辦法救她。」

走出去的時候,碧落順路看了看依舊在昏迷中的紅塵。

只是隔著窗欞默默看了一眼——這個本來不大熟悉的同僚,為了救自己豁出了命來。如今如果知道自己要再次身入重地,有死無生的去送命,一定會再度阻止吧?

你我,雖然同居於聽雪樓,同效力於蕭樓主,然而,我們從來未曾深交過。

去年冬天,每日我在院中彈琴的時候,都能看見你抱著折來的梅花從廊下走過去……那是我們唯一對彼此還有印象的時候。

紅塵……紅塵。為什麼,你會希望我活下去呢?

「碧落護法,你要去月宮?」正在出神,耳邊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問,著急而活躍——是日間那個為師妹安全而糾纏了他許久的聲音。

果然,碧落回過頭,就看見了湖藍衫子的弱水,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要跟你去!我才不跟著他們撤離——我師妹還在拜月教手裡,我怎麼能走!」弱水一著急,說話語速快了很多,讓碧落幾乎連回話的空隙都沒有,「蕭樓主人呢?他明明答應我要救燁火出來的!——他人呢?現在去了哪裡?為什麼忽然間要大家都撤回洛陽?你們不管燁火了是不是?你們不管,我要管!告訴你我非得去把她救回來不可……」

碧落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少女,忽然覺得頭大如鬥。

雨絲飄飄揚揚,隨著微風在暗夜中簌簌灑落。月宮內黑沉的一片,只有偶爾的燈火亮處,昏黃一團,照出雨絲空朦的一點空間。

站在祭壇下的聖湖旁邊,看過去,暗夜裡有無數白衣緩緩移動,安靜而有條不紊——那是月宮裡所有弟子在孤光的安排下,按照吩咐連夜撤離月宮、遷移到山腰的行館裡去。

「拜月教子弟,看起來也是很優秀的。」看到這樣迅速而大規模的舉動,實施貫徹地如此利落,而這樣多的人連夜行動卻絲毫不見紊亂、甚至連聲響都很少發出,連聽雪樓主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讚賞的驚歎,「你管束的很得法。」

「可惜他們都不會武功……也不會術法。」並肩站在湖邊,白衣祭司看著那些魚貫離開的下屬,眼裡有關愛和悲憫的光,「但他們都是可以用最後一滴血來維護月神不可侵犯尊嚴的人——如果讓他們和你的人拼死一戰,這個月宮裡都會濺滿血。」

「愚蠢的教民……我原先想,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拜月教用陰毒的術法禍害苗疆、流毒無數,讓一個又一個的人如同我母親一般地犧牲、沉入湖底——我寧可拼著血流三尺、也要將它聯根拔起!」看著腳下暗夜裡波光鱗鱗的湖面,蕭憶情的眉間卻是湧動著殺氣,語氣冷如冰雪。說著話,無意識的踢了一顆石子出去。

「小心!」迦若來不及阻止,那顆石子已經撲通一聲墜入湖中。

忽然間,黑夜裡發出了輕微的噝噝聲,彷彿無數毒蛇在夜中驀然吐信——水面微微激盪開來,似乎黑夜中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被石子敲開的湖面碎裂,有白色的水氣驀然綻放迸裂,旋風呼嘯而來,將臨湖而立的兩個人裹入氤氳的水氣中。

「什麼東西?!」陰毒的氣息迫近,剎間蕭憶情已經拔刀,夕影刀流出一片清光,斬開如水的霧氣。風聲雨氣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嘶叫了一聲,落下的雨絲陡然變成緋紅色。

風忽然定住。

聽雪樓主飄起的衣袂和髮絲是在剎那間頓住的。

很詭異的景象——連風都能在剎那停頓!

雨氣和霧氣是倒退著收斂進入黑沉沉的湖面的,彷彿一朵縹緲的白色大蓮花收攏起來,沉入了那一片湖水中。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種東西。」一切發生在瞬忽間,迦若還來不及出手,就看到了惡靈們在夕影刀下退開,祭司眼裡有厭惡和敬畏的光芒,「是我懼怕的——你現在看到了?」

「是很陰毒——似乎未必見得多可怕啊。」夕影刀已經重新沒入了衣袖,然而聽雪樓主回憶著方才剎那間的力量交鋒,沉吟著,眉間卻有些不解。

白衣祭司忽然笑了起來,眉間的神色不知道是寬慰,還是諷刺:「當然,對你來說這力量只能感受到五成而已!——你身上流著一半的月神之血啊!你的母親,先代的侍月神女,華蓮教主的親妹妹……繼承著那樣血統的你,也有著讓聖湖惡靈們畏懼的護身符。」

頓了頓,迦若抬手撫著眉心的額環,才驚覺上面的寶石已經被他送了人,不由唇角浮出淡淡的苦笑:「所以我才說、在這個世間,只有你能幫我達成我的願望了……」

「你怎麼不先止住手上的血?」聽雪樓主人看見他抬起的手,蒼白的手指間血還在不停地流下來——自從方才祭司做法、叩開九冥之門招來泉下妖之後,他手上的血就沒有停過。

「止不住。」迦若忽然笑了,搖搖頭,「你不知道吧?我是個怪物……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受傷,除非我自己——但是一旦流血,就再也止不住。」

蕭憶情忽然怔住,看著他。然而迦若卻是毫不在意,隨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被甩了出去,落入湖面——撲簌簌一聲響,湖上煙波四起,水面彷彿沸騰了一般,無數奇形怪狀的東西從水裡逸出,血珠瞬間被搶噬的一乾二淨。

那樣詭異的景象,讓聽雪樓主都看的出神。

「很可怕吧?」迦若淡淡地笑,然後眼裡閃過雪亮的神色,「這裡積累了幾百年的怨毒……死了多少人?還要死多少人?罪大惡極啊——希望,能了結在我們的手上吧!」

「那是……你的願望嗎?」蕭憶情不知為何,微微一震,抬眼看著站在身側的白衣祭司,語氣裡卻驀然湧現了難得流露的震顫和動搖。

迦若不答,只是微微點頭,眼神冷定。

「好。」頓了頓,聽雪樓主人忽然嘆息,率先轉身走向祭壇,拾級而上,「我盡力而為。」

「多謝。」迦若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湖面,隨之轉身。

兩襲白衣無聲無息的,沿著大理石鋪就的巨大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風從迴廊下吹過來,雨腳斜斜打來,濡溼了兩人的衣襟。

夜是靜謐的,只有遠處那些轉移人馬偶爾發出的些微聲響。

「迦若。」終於走到了祭壇最高處,神廟在望。然而,聽雪樓主卻忽然駐足,回身,看著身邊的白衣祭司,眼神複雜,忽然嘆息般地說了一句,「世人都說我觀人測物莫不洞察瞭然——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你是迦若,還是青嵐?」

「我什麼都不是。」迦若卻回答的乾脆,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卻是寂寥的。他抬起手,遙遙對著神殿大門,微微躬身示意:「請。」

月神殿裡,重重帷幕後面亮光依然擋不住的透出來,萬盞燭光如星辰大海,璀璨奪目,襯得高座在上的月神寶像莊嚴,曼妙不可方物。

「就是這個?」手指攀上了那個八寶纓絡裝飾著的神龕,停頓在那個玉雕的輪盤上,蕭憶情神色凝重,轉頭看著一邊的拜月教大祭司。

然而,帶著敵方的首領進入拜月教聖地的大祭司,卻居然毫不防備對方在幹什麼,自己走了開去——蕭憶情看見他在神殿的一側廂房門前停下,手按在紫檀木的門上,卻沒有推開。

那個瞬間,聽雪樓主看見祭司的手有些微的顫抖。

不過是一扇門而已……然而那個剎那,迦若的眉間卻掠過複雜而苦痛的神色,彷彿掙扎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稍微加力,將那扇門推開。

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將手按在那個門上,長久的凝望——彷彿這樣就可以看穿那扇厚重的木門,看進背後那個密室裡去。他手指間的血還在不停地流下,紫檀木的門上縱橫著他的血,無聲無息。

蕭憶情看到他這樣的神色,不知為何忽然間心裡也是一痛。然而,聽雪樓主人沒有出聲詢問或者催促,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那裡,拜月教的子弟們還在繼續撤離,那一襲襲擊白袍在暗夜裡幽然閃動,有秩序的迅速離去。

都離去了……都離去吧!

在這個偌大的月宮,今夜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天地,只希望以他們兩人聯手的力量,能夠壓制下聖湖裡那群惡靈,實現迦若的願望。

這個迦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抑或,不是一個人,又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為什麼他的願望……居然是這樣?

他說他是吃了青嵐而獲得力量和記憶,然而,為何又會為了阿靖、而不惜耗費這樣大的靈力來為他治病——說起「冥兒」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語音裡的細微變化無可掩飾。

他究竟是什麼……是迦若,還是青嵐?

然而,聽雪樓主畢竟什麼都沒有說。許久,他沉默地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空,目光收回來,看著神殿上的水晶沙漏,忽然不回頭地說了一句:「快到三更了。」

迦若的手一震,然而卻是立時從門上放了下來,回看蕭憶情。

「放心,我們定會成功。」白衣的聽雪樓主在天心月輪下轉過身來,也看著大祭司,清秀病弱的眉眼間忽然湧現了沉毅決然的神色,一字一頓的,「我定然會幫你實現願望。」

迦若忽然笑了,伸出手去,重重拍了一下對方的肩:「好。我就知道找你絕對沒錯——聽雪樓主一言出、如山倒,我放心的。」他的手離開蕭憶情的肩,留下的是殷紅的血印。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願望?」沉吟著,蕭憶情忽然忍不住問,他的眼睛穿過對方的肩膀,看向背後那扇紫檀木的門,「比如門後邊的那個——」

「那個人,是你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白衣祭司緩緩開口,眼神卻是忽然間變得很奇異,似悲傷,又似歡躍,「我沒有什麼其他的願望了……再有,也是希望——」

他頓了一下,看著身邊病弱的年輕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希望冥兒和她能幸福。」

「幸福?」怔怔重複了一個詞,蕭憶情陡然間居然也嘆了一口氣,唇角浮起的是莫測的笑意,「這個,似乎我也沒有能力答允你了。」

「如果你也不能,還有誰能呢……其實我能看到未來,但是——」迦若微微苦笑,眼眸裡閃過無奈的光,彷彿想說什麼,但是終於生生忍住,「你們在一起,很好。」

「三更了。」頓了頓,似乎覺得已經說了太多,大祭司忽然看著更漏,說了一句,「人也撤的差不多了——我們動手吧。」

蕭憶情無言轉頭,握住了那個天心月輪,手指冷定如鐵,毫不顫抖。

然而,在轉動那個操控天地的機關之前,聽雪樓主驀然對著拜月教的大祭司說了一句話:「迦若,其實我知道你真正畏懼的是什麼——你畏懼的不是聖湖惡靈的力量,而是你自己。」

「護法,護法!那個女人來了!——」有條不紊離開的隊伍中,驀然爆發出了慌亂。前方似乎有兵器碰擊的聲音,冷厲刺耳。弟子們驚呼起來,「那個逃掉的女子又回來了!」

青衣術士本來已經走到了隊伍末尾的聽雪樓俘虜中,剛剛找到了紅衣的燁火,準備趁亂暗自出手相救,然而此刻聽得前頭撤退的弟子驀然爆發的呼喊,眉頭暗自蹙了一下,只好先離開了燁火,走上前去。

暗夜中,玄武宮門口有些混亂,火把燈籠黯淡的光線下,依稀可見一襲緋衣。紛亂的劍光圍繞著她,雪亮犀利。

「怎麼回事?她又回來了?」脫口喃喃一句,孤光眉頭更加蹙得緊了,忽然間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痛得要命——天,聽雪樓這些人都在搞什麼?進進退退的毫無道理可言,讓他這樣的臥底經常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讓我進去!」混亂中,緋衣女子對著阻擋她的人群厲聲呵斥,劍光如同飛瀑一樣橫空,鮮血飛濺,「讓開!——我要殺了迦若……我要去殺了迦若!擋我者死!」

左手依舊抱著那個黑匣子,然而阿靖右手提著血薇劍,眼神里的光雪亮的可怕,彷彿要吞噬眼前所有攔住她道路的人!拜月教弟子們哪裡是她的對手,一時間堵在宮門口攔截她的弟子已經死了好些,血流遍地,在細雨的夜裡淌了開來,猩紅滿地。

孤光的眉頭蹙了起來,眼神漸漸嚴肅——在所有弟子面前,身為拜月教左護法,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如此殺人。無論如何,他要當眾攔住她!

「好!今天我就要殺了你們、給樓主他報仇!」看到一連殺了多人、那些拜月教弟子不但不退,反而越聚越多,舒靖容冷笑起來,撕下衣袂、將左手中的黑匣子縛在背上。緋衣女子騰出了雙手,提著血薇劍看著眼前夜色中無數的拜月教徒,眼神冷酷。

孤光排開眾人,走了上去,準備攔住這個舉動經常大違常理的女子,然而,聽得她此刻的話,拜月教左護法卻不由得一震,脫口驚呼:「什麼?你說蕭憶情……死了?」

阿靖此刻也看見了他,眼神陡然凝聚在了他身上,殺氣逼人。孤光不知道這個女子受了什麼樣的刺激,居然看著明知是己方人的自己眼裡還有這樣的煞氣——然而看到平持血薇劍的女子的眼神,連他都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下意識的將念力集中到右手指間。

然而,就在那個剎間,凝神對敵的青衣術士忽然覺得什麼不對勁,似乎空氣中有東西瞬間失去了控制、帶著極大的危險逼過來——他陡然間覺得心寒,再也不顧敵人在前,驀地回過身去!

「啊!——」然而,身後那些還在月宮內沒有撤出的拜月教弟子中,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驚駭莫名,大家看著暗藍色的天空,個個目瞪口呆,「劫灰!劫灰!」

「滅天之劫……?」孤光回首看著月宮,眼睛陡然間也是凝滯,帶著不可思議的驚懼,怔怔脫口,「紅蓮烈火?劫灰!」

雨不知何時忽然已經停了,然而,月宮裡聖湖方向似乎有烈焰燃燒、燒紅了黑夜,半空有什麼奇異的東西而落——

然而那不是雨,竟是一天紛紛揚揚捲起的、蒼白的飛灰!

劫灰。

拜月教幾代以來傳說的滅天之劫,居然真的在今夜壓頂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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