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看著呆住的帝都貴客,眼裡有一絲隱秘的笑,起身:「我帶你去看她。」
一邊走,昀息一邊開口:「若她認不得你,也莫要奇怪——她現在就像個剛出生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也未必肯跟你回去。」
公子舒夜失神地站在原地,許久才跟了上去。
在聖湖旁看到沙曼華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湖上波光離合,宛如夢幻。
他忽然被那樣璀璨的光與影炫住了眼睛,居然不敢上前。
湖畔如火的曼珠沙華中,一個白衣女子坐在花叢中,倚靠著身側的一隻雪白獅子,正專心致志地編織著一頂花冠,眼神專注而單純,似乎外界一切都到不了她心頭半分。她編了一隻花冠,輕輕扔到水面上,定定注視著湖水下新安放好的靈柩,眼裡無聲地滑落淚水。
她為何哭?若是全忘了,為何她還為這個先代祭司落淚?
「阿曼。」昀息在桫欏樹下駐足,用一個陌生的稱呼,喚了那個人一聲。
白衣女子聞聲抬頭,淚痕猶在,然而看到來人,卻忽地綻放出一個令人目眩的笑容來:「昀息!」宛如孩子般,她從地上一躍而起,雙手捧著另一頂花冠,沿著湖水向這邊奔來,白獅甩著尾巴跟在她身後,也是歡欣雀躍。
這一年來,飛光顯然和主人一樣,認可和依賴著這個月宮的新主人。
公子舒夜站在一旁的桫欏樹下,看她笑著向昀息奔去,那一瞬間,刺痛如一支呼嘯響箭穿過心臟——她沒有認出他來?她居然沒有認出他來?
他想開口,想喚她,然而襯著夕陽湖光的白衣女子宛如虛幻——那樣的笑容和雀躍,竟是他十幾年前在崑崙雪域才見過的那種:那一年,他十六,她十五。崑崙。大光明宮。修羅場——那樣險惡艱難的生存環境裡,純如初雪的年紀和愛戀。
那是多麼遙遠的歲月……遙遠到,連他這個不曾失憶的人都已經模糊。
「昀息!」白衣女子直奔桫欏樹下,笑容純淨如初雪,踮起腳高高舉起花冠。
彷彿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昀息微笑著彎下腰去,帶著一種對孩子似的寵溺。只有對這樣失憶的、孩子般的沙曼華,這個陰鬱的灰色少年才會有這種全然不設防的笑容吧?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女子的目光觸及了樹下遠遠觀望著這邊的公子舒夜,笑容忽地凝固。她張了張口。那一瞬間他的心幾乎跳躍而出,只盼她如往日般婉轉一笑,輕盈喚出他的名字——舒夜,舒夜。
然而,她終究未能叫出那個隨著血一起流出了腦海的名字,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
那樣咫尺的相望,卻在一分一秒中讓血都冷了下去——忘了嗎?終究還是這樣全數忘記?
過了片刻,她彷彿再也不去費力尋思什麼,只是微微一側頭,對著他嫣然一笑,便輕盈地躍到了他面前。「給你。」她笑著踮起腳,將火焰的冠冕戴在他的發上。她唇間溫暖清靜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臉頰上,笑容清澈見底,毫無矯情猶豫:「你是誰?我喜歡你。」
公子舒夜和昀息都驚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十四年了。從崑崙到敦煌,從西域到南疆,再從帝都到這裡——多少聚散離合、枯榮起落如洪流般將所有的一切一浪浪衝刷而去,浮華過眼、錦繡成灰,唯獨剩下的,便是眼前這張純淨如雪的笑顏。無論成敗起落,始終不變。
沙曼華、沙曼華啊……
定定看著穿越了數十年風霜的清淨笑靨,他霍然伸出手,攬住了這個純白如雪的女子,用盡全力地抱緊。她歡喜地笑了一聲,便倒入了他懷裡,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他的側頸。公子舒夜將頭埋在她的髮間,久久地聞著夢裡縈繞了多年的熟悉香味,驀然爆發出一聲啜泣。
桫欏樹下,昀息祭司臉色蒼白,眼裡鋒芒凌厲,手指幾度收緊又放開。然而彷彿顧忌著什麼,始終沒有做出任何舉動。費了多少心思,才得來今日在苗疆的至尊地位,他怎能因不捨沙曼華,而將這個帝都來的王弟得罪?
雖然那樣純白明亮的靈魂,令他感到難得的溫暖——然而,他又怎能放棄到手的一切。
「內心什麼也沒有的你,將何以為繼啊……」不知為何,在做出取捨的一剎那,內心裡忽然迴響起風涯師傅生前那句深遠的嘆息。一直不畏天地鬼神的少年祭司忽然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意味,霍然站住身子,將手按在額心的月魄寶石上,肩膀微微顫抖,似是硬生生壓住了內心某種瀕臨破裂失衡的情緒。
沉默良久,新任祭司霍然拂袖而去,留下了那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靖太祖二年,王弟攜拜月教主沙曼華從南疆歸來,帝都轟動。
靖太祖親自主持了婚典。寶馬雕車、火樹銀花,盛況一時無兩。婚禮上,男方的儐相是敦煌趕來的城主高連城;而女方身份也是顯貴,不僅嫁奩豐厚——親自來中原帝都送她出閣的,竟是新封的大理王。
出閣禮成,青廬人定。公子舒夜坐在榻邊,定定看了盛裝的新娘良久,竟是不敢出聲,彷彿生怕一開口眼前的幻影便會消失。
外面的天空被煙火映得光影變幻,街上傳來百姓的歡呼聲。滿室堆著各方送來的珍寶賀禮,壁上還掛著御賜的墨魂劍,彷彿見證著這十幾年風雲激盪的往事——公子舒夜只覺一切恍如夢境,用嵌著寶石的金杖挑起新嫁娘的珍珠面幕,雙手竟微微顫抖。燈下麗人笑靨盈盈,清澈純白,瞬間照亮了他的眼眸。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疑恐相逢是夢中。
「沙曼華……沙曼華。」他輕觸著她清淺溫暖的笑顏,不斷低喚她的名字,直到確認眼前的人並非虛幻,終於如釋重負地大笑起來——
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州!
今夕,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多少的風霜困苦,終消融在一夜奢華狂歡中。
以後的年年歲歲,鼎劍閣上望出去,副都洛陽都是繁花似錦。白衣女子摘了牡丹,在花叢中回首一笑。看到那樣清靜澄澈的笑容,倚樓遠眺的公子舒夜便有一種幾近不真實的恍惚感——終得了這一日嗎?待浮花浪蕊俱盡,伴君幽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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