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挽狂瀾

公子舒夜咬緊了牙——目下已無法可想,唯有血拼到底就是!

然而在摯友浴血奮戰的時候,鼎劍侯卻毫不動容,只是回過頭來,看著不遠處的心腹謀士,嘴角有一種奇特而哀傷的笑意:「長孫,就算你霍然發難,廢了我手足,我還是要謝謝你——這條命交付在你手裡,我都沒料到真的還能再收回來。」

「何必謝。」長孫斯遠依舊將頭仰靠在廊柱上,望著秋日的帝都天空,眼神澄澈而恍惚,「國士遇我,國士報之。侯爺看人,向來不曾錯過。」

鼎劍侯微微一笑,聽著外頭越來越慘烈的廝殺聲:「也非為這個吧?——我知道,頤馨若要扳動我,除非借力於外。而以你之為人,定然不會同意她的做法。」

長孫斯遠微微動容,遠望天空,忽地笑了:「最瞭解我的,還是侯爺。」他神色沉重,側頭看著外頭聚集的西域殺手,「請神容易送神難——將明教立為國教,在普天下興建摩尼殿六百餘座,這不啻在中原給明教建了六百分壇,如何拔除?割地搬兵,將敦煌拱手送與回紇,絲路咽喉一失,內外埋下多大隱患?」

青衣謀士一直一直地望著天空,彷彿掩飾著眼裡的什麼神色:「說什麼天下安定後再對付回紇……完全是女人見識啊!當初狄夷亂中原,生靈塗炭。先祖長孫蒙跟隨神熙帝血戰三十年,終於得來天下一統——我如今怎能聽憑她把大胤交給回紇人?」

鼎劍侯回顧自己的心腹下屬,肅然點頭:「你們長孫家身為開國功臣,百年來為安定中原立下汗馬功勞,你自小受什麼樣的教導、秉承什麼樣的信念,我是知道的。」

「我們長孫家家訓,先有民,再有國;先有國,才有君。比起來,大胤算什麼?夏氏算什麼?我和頤馨……又算什麼呢?」喃喃低語,長孫斯遠側頭看了外面遠處的侍衛和長公主一眼,將那隻白楊木小偶人提起,放到眼前,忽地一笑,「也該是時候了。」

「等一下!」鼎劍侯的身子卻一震,下意識地脫口,「或許還不至於如此——」

然而長孫斯遠動手迅速,在那句話還未完之時,已經將小偶人的手擰動,做了一個劇烈而凌厲的動作,往虛空裡一刺。

在那一瞬間,鼎劍侯全身一震,閉上了眼睛。

外面騰起了一聲女子尖厲的叫聲,一片死寂,旋即又轉為軍士的大譁。

「長公主!長公主!」有無數宮女侍衛驚呼著,往某處撲過去。

公子舒夜血戰方酣,眼裡的殺氣在絕境中烈烈燃燒,然而所有圍攻的侍衛陡然間都停手了,震驚地看著同一個方向——一個童稚的聲音冷冷響起,震懾了全場:「頤馨長公主作亂犯上,圖謀不軌,竟欲謀刺亞父,特賜死——」

「小梵?」正在指揮著最後的圍殺,心口被匕首一刀刺入。抱著的手頹然鬆開,頤馨長公主不可思議地看著懷裡的弟弟,下意識地喃喃。她一鬆手,武泰帝便握著匕首直跌到了地上。孩子的臉色是木然的,在一刀刺殺親姐姐後也沒有絲毫表情,只是一骨碌從地上站起,面對著無數聚集來的御林軍,漠然舉起手,繼續開口:

「首惡已誅,協從罔治,所有人等放下武器,聽從亞父號令,否則,均以謀反處置!」

頤馨長公主震驚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心口的血直流下來——她什麼都防到了,卻唯獨忘了防最親的弟弟!在這樣險惡的動亂中,她一直將小梵帶在身側,便以為給了他最大的安全,卻不防自己居然從武泰帝手裡接到了致命一刀!

然而看到孩子蒼白的面容、木然唸咒般的語氣,她忽地明白了:小梵是被操縱了!她忍著心口劇痛,踉踉蹌蹌往前走,穿過空蕩的大殿,抬起眼睛來,往景和殿的院落裡看去——那裡,青衣謀士靠在庭院廊下,仰頭看著天空,手裡卻拿著那個白楊木的傀儡。

「是你……是你!」頤馨長公主忽地大笑起來,對著那個男子伸出手去,聲音淒厲,「你發誓不負於我……為何……為何……」然而一句話未問完,再也支援不住,她踉蹌倒地。

長公主驟然被皇上手刃,御林軍一時間茫然無主,生怕擔了叛亂的罪名,不敢再動刀兵;而明教這邊由於教王還未到來,梅霓雅又帶隊去了法門寺,一時間也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只有剩餘的菊花死士還在漠無表情地搏殺,大都已經四肢不全。

外面亂成一團,而景和殿內,鼎劍侯卻對著那個木然站立的孩子招了招手。

武泰帝失神地穿過紛亂的人群,慢慢走過大殿,走到了庭院裡。

「亞父!」在走到庭院中時,彷彿控制忽然消失了,那個孩子不明白髮生過什麼,只看到鼎劍侯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對他微笑招手,孩子喜悅地大喊一聲,投入了亞父的懷抱。

鼎劍侯微微摩挲著武泰帝的小腦袋,看著外面已經氣絕身亡的頤馨長公主。首惡已除,少帝在手。大局已定。

然而任憑局勢如何紛亂,長孫斯遠卻一直不曾看向這邊,只是自顧自地望著帝都秋日的天空,眼神澄澈。公子舒夜看著這個他一直都不曾看透過的男人,忽然明白:他一直仰頭看天空,其實只是為了掩飾眼裡漸湧的淚水。

那一瞬間,他忽然從心底發出了一聲嘆息。

鼎劍侯撫摩著武泰帝的腦袋,許久,忽地開口:「舒夜,替我給長孫收斂遺容。」公子舒夜霍然一驚,閃電般看向好友——什麼意思?墨香要殺長孫斯遠?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長孫斯遠拿著木偶的手頹然滑落,整個人往旁邊輕輕一側。

「長孫?」他訝然地扶起青衣謀士,卻發現他早已沒了氣息,面色淡定不動容,只有眼睛依然望著帝都秋日的天空,澄澈明亮,卻看不到底——這樣的人,一生孤絕,心若冰雪,即便死亡,也無法奪去他眼裡的澄澈吧?

公子舒夜望著那個悄無聲息就替自己選擇死亡時機的人,不禁肅然,覆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瞼。這一剎那,長孫眼眶裡一直不曾掉落的淚水,終於在他掌心裡滑落。

佈置了這樣一個殺局,利用那個無辨別力的孩子,將深愛的人誅殺;而此後鳥盡弓藏,也未必能見容於霸主——這個號稱天下智計第一的謀士,已然心力交瘁,悄然為自己安排了最後的退路。

鼎劍侯黯然低頭,看著懷中痴痴笑著的武泰帝,喃喃:「若不是手裡也握著最重要的一張底牌,我如何能孤注一擲,將自己困在深宮?長孫早已想好,在幫我安定大局後,便要不告而別了吧?」

他摸著懷中瘋瘋傻傻的孩子,嘆了口氣:「不過這一年,險是險到了極處,但終究還是把朝野上所有心懷不軌的勢力一網打盡了——以後,大約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公子舒夜看著墨香,恍然間竟有些陌生的感覺。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局的關鍵所在——就如探丸郎是攤在臺面上的牌一樣,自己也是一枚明著用來對付帝都勢力的棋子。他的出現,牽制了所有的攻擊力和注意力。然而,真正的必殺一擊,卻是從最難以預料的角度霍然發出!

外頭局勢微妙,然而少帝在手,摯友在側,鼎劍侯卻神色不動。門外的所有侍衛,看到武泰帝落入了對方手中,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哪裡比得上這天下之爭?」鼎劍侯長長嘆息,看著悄然逝去的長孫斯遠,「若不引出那些叛黨,一網打盡,以後只怕終生不得安睡。我只能以自身為餌走這樣一步險棋。」

鼎劍侯苦笑著舉起了自己的手,微微喟嘆——腕脈上,筋肉萎縮,已然徹底殘廢。一年幽禁的折磨,已經讓他那樣精壯彪悍的男人都脫了形。以後,只怕除了勉強行走,再也不能發力做任何事情,一身驚人武藝也就此付諸東流。

只此一念,公子舒夜便心中一痛,脫口:「若我當時能在側,必不至於如此。」

鼎劍侯拍著他的手背,安慰:「你有你的事情,怎好拖累?只是事急之時,除了你沒有誰能號令我那幫手下,所以才尋你回來。探丸郎……那幫孩子,如今也沒有剩下的了吧?還有那三百菊花下的兄弟?」

公子舒夜默然,鼎劍侯隨之默然。許久,鼎劍侯才道:「你們……可曾懷恨?」

白衣公子全身浴血,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得到這個天下,是你畢生追逐的夢想。」

「好兄弟。」筋脈斷絕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卻使不出半點力氣。兩人默然良久。

「罷了!一將功成萬骨枯,成王敗寇而已,」忽然間鼎劍侯仰頭大笑起來,「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則五鼎烹!舒夜,今後你我兄弟共享這天下。」

公子舒夜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些幹嗎?外頭還亂糟糟呢——等處理完了再說吧!」

「不過,你終究還是要走的,是不是?」鼎劍侯卻低頭,看著懷裡的兒皇帝,笑了笑,「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這個痴痴傻傻的孩子一起,孤零零地做勞什子皇帝。」

相交近二十年,感覺到墨香的手前所未有的無力和衰弱,公子舒夜心頭一酸,不由得脫口:「那好,我不走。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鼎劍侯卻看著血染白衣的兄弟,眼神里泛起了一種諒解和感激,忽地抬起筋肉萎縮的手,握住了公子舒夜的手腕:「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我不勉強你——從此後,我在江湖上建一座鼎劍閣,以你為武林皇帝,可好?你要找的沙曼華,天上地下,我都助你去找……你所有的夢,做兄弟的一定全部替你實現!」

沙曼華……那個名字在血肉縱橫的修羅場裡,恍如拂面清風。就如天下霸圖是鼎劍侯的畢生追求,沙曼華也是他的夢想。他與他所追逐的夢幾次擦肩而過,如今,怎可死在這個帝都?一念及此,公子舒夜霍然俯下身來,抓緊摯友的手:「趁著梅霓雅他們還在法門寺未回,我揹你殺出去!」

鼎劍侯搖了搖頭,緩緩道:「我已成廢人,不復當年敦煌城下和你聯劍的風光——你帶著兩個人,如何能殺出?我已全盤調停妥當,等會兒禁城外各地趕來的軍隊便要破城而入,替我誅殺叛逆——你扶著我,從地道返回紫宸宮,那裡另外設有機關,可安然等待。」

公子舒夜扶著摯友起身,走向那個玉石蓮花座下露出的地道。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風雨》《羽·蒼穹之燼》《青空之藍》《碧城》《鏡神寂》《聽雪樓》《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七夜雪》《彼岸花》《鏡前傳·朱顏下》《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