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分明就是一年前奪宮之變中被就地埋葬的鼎劍侯侍衛!當年政變之時,這些貼身侍衛率先被頤馨長公主聯合明教月聖女圍殺。那些侍衛不肯變節,最後血戰力竭之下,紛紛服毒自殺。因為政變之事尚需掩蓋,不能外傳,這些屍體在長孫斯遠建議之下,被就地埋葬在花圃中。
這三百壯士的忠烈之心,雖死猶然——然而這世上,居然真的有復生的白骨?
在那一剎那,只有公子舒夜的臉色是如釋重負的,想也不想,立刻從血肉橫飛的殺場上跳了出來——因為他知道「菊花之刺」一旦復生,是會不分敵我一律將身邊所有人斬殺的。
這些追隨鼎劍侯的死士當年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聽從了長孫斯遠的勸告,服下了某種極度陰毒邪異的藥。氣息斷絕,心脈停止,屍身卻僵硬不爛。但這藥邪就邪在服藥者人雖死,卻依然儲存著服藥前最強烈的一念,至死不忘——只要聽到那個念頭的召喚,這些土下的死士便會不顧一切地回到陽光底下,以殭屍的面貌再度死戰。
這種極度詭異陰毒的藥物,被稱之為「返魂」,原本是苗疆拜月教的秘術之一。當年前任拜月教主夷湘為了和帝都結盟,派使者帶著諸多珍寶北上,其中就包括返魂,以求取信於當權的鼎劍侯——然而鼎劍侯未來得及對此做出回覆,長安政局已然危機四伏,讓他無暇分心顧及南疆局面。
最後,拜月教主獻上的這種毒藥,被三百死士服下。
原來長孫斯遠並沒有背叛鼎劍侯!——昨夜,他果然回到這裡,用藥引啟動了「菊花之刺」,讓這支埋得最深的伏兵猝然發動。
朝陽升起來的時候,禁宮這場內亂進入了最詭異的局面:一群眼光發直、面色青白的復活殭屍,毫不畏懼疼痛和死亡,和周圍的大內侍衛、明教人馬廝殺在一起。死前的最後一念在召喚著他們:誅殺作亂者,救出主公!
那是一支從地獄裡返回的死士。
公子舒夜再也不顧身後的廝殺,朝著紫宸宮急掠而去。
雖然禁宮守衛的主力被那群死士牽制,然而從景和殿奔至紫宸宮,依然困難重重。
沿路竭力掩飾自己的行蹤,公子舒夜藉著假山畫牆的起伏掠去,終於進入那個禁宮內防衛最森嚴的殿堂——鼎劍侯一直被幽禁的地方。
然而剛一踏入,便只覺腳下一空!
幽禁鼎劍侯的地方,哪能如此容易闖入?雖然在急奔中,然而公子舒夜依然保持著極度的警惕,立刻憑空提氣,折身落回了門檻外,手指一扣門楣,身體立刻貼到了斗拱下方。一眼看去,他的臉色霍然一變——整座紫宸宮的地面,居然在一瞬間塌陷了!
大片的地磚紛紛陷落,掉入中空的地下,除了居中一列金龍柱,整個大殿已成了一個巨坑。地下露出了無數機關,有暗弩、有飛蝗石,更有熾熱的銅汁從不知何處流了出來,瞬間填滿了坑底:應該是感知有外敵入侵,地底機關便猝然發動!
只有正殿裡的一塊地面尚自矗立不倒,成了一座孤島。那座孤島被從天而降的精鐵籠子覆蓋,裡面金椅上坐著的,赫然便是黑袍金冠的鼎劍侯!在木無反應的鼎劍侯身邊,一左一右站著一對男女,卻是長孫斯遠和頤馨長公主。
然而這對本該是眷屬的男女,卻處於一種極怪的僵持中。
長孫斯遠應該是在機關發動之前奔到了鼎劍侯身側,然而不及解救主公,座位底下暗道已經開啟,頤馨長公主從景和殿匆匆趕來,發動了機關,登時將自己和長孫斯遠同時困在了重重機關的核心!
鋒利的匕首抵著鼎劍侯心口,頤馨長公主嬌柔的臉頰卻慘白得毫無血色,定定地看著一旁抱著武泰帝站著的長孫斯遠,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殺意。
她是一個聰明至極的女人,在菊花下死士破土而出、教王被拜月教祭司截擊的剎那,她已然明白了那個莫測深淺的戀人,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當年,他助她安排了殺局發動政變,甚至親自動手,挑斷了鼎劍侯的手足筋脈——斷絕了自己的後路,讓他叛變的忠心變得令人信服;而這一年來,他也的確將所有敵方的情報都告訴了她,甚至包括今日的決戰安排——他將無數同黨送上了她的刀尖,用流出的鮮血證明了他訊息的可靠性和真實性。
然而,他唯獨隱瞞了兩件最重要的事情:風涯大祭司的出現和菊花下深埋的死士!
一百件事中,他說出了九十八個,卻獨獨隱去了最致命的兩件!
看到菊花之刺發出的剎那,她立刻從景和殿通過暗道急奔紫宸宮,發動了地底機關,終於在長孫斯遠救走鼎劍侯之前將他困住。儘管內心是如何發了瘋一樣的痛,然而女子臉上的表情卻是冷漠木然的,更不曾如平常女子那樣一開口就哭問情郎如何負心至此——局勢已經如此,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把阿梵放下。」匕首抵著鼎劍侯的心口,頤馨長公主的聲音冷酷冰冷,「不然我立時殺了你的主公。我知道你不會武功,我一發動機關,你便是萬箭穿心。」
長孫斯遠撫摩著武泰帝的頭髮,那個八歲的孩子似乎被嚇呆了,訥訥地瞪著眼睛看著周圍,忽地對著座位上的鼎劍侯伸出手去:「亞父!亞父在這裡呀——我要亞父抱!」
然而孩子剛一動,長孫斯遠立刻惡狠狠地扣住他脖子將他拉了回來,武泰帝大哭起來。
「若要我放了阿梵,你需放了鼎劍侯。」長孫斯遠扣著武泰帝的咽喉,神色隱隱也透出一種決絕和狠厲,「不然我立時殺了他——」
「你……!」頤馨長公主看著情郎扣著自己弟弟的咽喉,脫口怒斥,「你敢?」
「我怎麼不敢?」長孫斯遠雖是毫無武功的一介謀士,此刻卻冷定如刺客,看著頤馨長公主,字字句句如同匕首般鋒利,「如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你我手裡各自扣著對方的死穴——阿梵一死,大胤夏氏便至此而絕!你一介女流,還憑什麼控制整個中原?」
頤馨長公主臉色蒼白如死,她向來知道斯遠深於謀略,殺人向來只憑一言一語——然而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情郎的犀利!
「哇……」武泰帝被扣著咽喉,終於掙扎著哭出聲來,手足舞動,「姐姐!姐姐救我!」
「撤掉所有機關,退開侯爺身側三丈——我便把阿梵還給你。」長孫斯遠冷冷看著頤馨長公主,手指再度扣緊,這一下孩子連哭都哭不出來,小臉憋得青紫。頤馨長公主雖精於權謀,冷酷決斷,但自小與幼弟相依為命,此刻心中一顫,手中匕首便抖了一下。
咬牙下了決斷,一踏金椅底下暗格,咔喇一聲響,罩著的精鐵籠子緩緩開啟,周圍那些暗弩機關上絞緊的弦也緩緩鬆弛下來。知道長孫斯遠不過是一介書生,頤馨長公主倒並不擔心他會如何,只是握著匕首緩緩退開,眼神凌厲,嘴裡道:「快將阿梵放開!」
長孫斯遠抱著武泰帝一步步走近,在座位旁鬆開了孩子,卻暗自以快得看不見的速度將一柄匕首藏入了武泰帝袖中,架起四肢無力的鼎劍侯——縱身一躍便進入了地道,在轉手將地道關閉之前,忽地厲喝:「舒夜,去景和殿內接應!」沒入地道之前,他回頭最後看了頤馨長公主一眼,眼神已然是恍如生離死別。
地道關閉,長孫斯遠的眼神一閃而沒,破敗不堪的紫宸宮裡寂靜如死。
「阿梵!」頤馨長公主低呼一聲撲了上去。
「姐姐!」武泰帝跌坐在椅子旁,彷彿被嚇呆了,眼神茫然渙散開來,「姐……姐。」
頤馨長公主一把抱住了弟弟,悲欣交集,立刻按動機關,由屋頂吊下一條索道來,急奔殿外而去——她必須得趕快回去和明教人馬會合,以應對這急轉直下的局面!
殿外,一直握劍靜待時機的公子舒夜眼裡殺機湧動。在這個女人抱著幼弟衝出紫宸宮的剎那,他非常想追上去,將其斬殺於當地!——然而,他必須先去景和殿接應從地道另一端出來的長孫斯遠和墨香,那兩個毫無自衛能力的人。
深深吸了口氣,公子舒夜足尖一點斗拱,如鷹般折向景和殿,穿過零落滿地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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