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湖畔

「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當教主。我想回敦煌去。」那一日,夕陽下的聖湖畔,沙曼華抱膝坐在火紅的花叢中,終於開口對昀息說了自己心裡的話,「我想去找舒夜。」

昀息不語,許久才淡淡道:「那是不可能的。師傅說過的話,從未有人敢違背。你應看到夷湘的下場。除非有一日他不當祭司了,你才能回去。」

沙曼華微微一震,低下眼去,輕聲:「我知道。」

昀息正待說什麼,忽地看見湖邊桫欏樹下來了一個侍從,對著這邊下跪。知道教中有急事,他當即起身走了過去,聽得那人低聲稟告:「大人,有貴客到訪,現在朱雀宮中等您。」

「貴客?」昀息一驚,念頭瞬間轉了幾轉,卻想不起有何人居然能直闖月宮。

侍從跪在桫欏樹下,捧上一帖:「是兩個自稱來自帝都的貴客,他們帶著我教的通行令符,屬下不敢阻攔——這是他們的拜帖。」

昀息拿過那張拜帖,目光一掃,登時一震:「長安探丸郎?居然是鼎劍侯的人來了?」

昔日前任教主夷湘不甘屈居祭司之下,暗中運籌,試圖結交中原霸主鼎劍侯,借力推翻風涯祭司,曾主動派出密使聯絡帝都長安的攝政王,卻不知為何半年多了那邊一直不見迴音——此刻夷湘已死,帝都反而來了使者?

那一瞬間他有些猶豫,眼睛裡光芒閃爍,然而很快就不動聲色地收起了拜帖,揮手令侍從退下。轉過身來,對沙曼華微微一笑:「教中有事,我先告退了,你自行休息。」

「嗯。」沙曼華點點頭,便一個人在水邊發呆。

飛光匍匐在花叢中,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將水邊一群蚊蚋趕開——從漠北來到南疆儘管經年,白獅卻始終無法適應,情緒一直低落。沙曼華忽地起了玩心,從飛光身上解下長久不用的銀弓,眯著眼睛拉開,一箭射去,正正把一隻飛舞正歡的飛蟲釘在桫欏樹上。飛光看到主人出手,陡然也高興起來,一掃平日的憊懶,馱著沙曼華躍起,飛奔在聖湖旁大片的曼珠沙華中,連聲嘶吼,驚得靈鷲山上鳥雀紛飛。

沙曼華咯咯笑起來,十二支金箭如閃電般射出,半空中色彩斑斕的羽毛如雨而落,竟用十二支箭射下幾十只飛禽來。

轉瞬已經繞湖一週,飛光躍到了湖邊那棵巨大的桫欏樹下,伏下休息。在桫欏樹下,她撫摩著這個唯一夥伴的鬃毛,將下巴擱在飛光的頂心,看著湖光水影,極力回憶著所記得的有關舒夜的一切……依稀記得,她曾不止一次地對他張弓射箭吧?

然而,儘管她極力回想,居然連那張日夜思念的面孔都記不清楚了……努力想著,忽然覺得腦顱中撕裂般的痛,她忍不住抱著頭低低叫了起來。飛光嚇了一跳,感覺主人的身子一瞬間劇烈發抖,不由回過頭來,用舌頭輕輕舔了舔她的手。

「怎麼了?讓我看看。」身側忽然有人溫和地問,草葉簌簌分開,一隻手按在她的頂心,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透入,讓她裂開般的腦子瞬間一清。

沙曼華訝然抬頭,看著那一襲如雪白衣。

風涯大祭司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聖湖畔,穿過大片曼珠沙華來到她身側,一手扶起她,另一手覆上了她的頂心,緩緩撫摩。沙曼華訥訥低下頭去,感覺腦中說不出的清涼舒適,那隻手順著她的髮髻下滑,忽地按在她腦後三處大穴上,頓住。

「啊,痛!」只是微微一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風涯撥開她的長髮,檢視著發下的細微傷口。曾被金針刺入長達十年,如今一列三個小洞已經再也不能復原,就在黑髮下掩藏著,赫然可怖。

「金針封腦……是霍恩那傢伙乾的?」風涯骨節修長的手指按著她腦後的傷口,語氣肅殺,「明教那些傢伙,竟然敢這樣對待我們拜月教派去的神女!」

沙曼華低著頭,只道:「是我求教王給我封腦的——也怪不得他們。」

「哦?」腦後的手指頓了一下,風涯語氣平靜,「為了高舒夜?」

「你知道?!」反而是她驚叫起來了,不可思議——祭司真有洞徹天地的能力?

風涯卻是淡淡的,手指一用力,封了她腦後的幾處穴道:「那年明教有使者來苗疆拜訪,說因為你約了那小子私奔,結果差點弄得全教覆滅——我讓他帶著我教的血犀角和白蟒內丹回去給教王治傷,上下打點多時,才把那邊的氣給平了。」

沙曼華聽得睜大了眼睛,霍然回過頭來:「祭司大人,是你……是你當時為我求情嗎?怪不得教王他們沒有因此治罪於我!原來……原來……」她忽地哭了起來,「我以為教裡把我送去了大光明宮,就再也不管我死活了。」

「傻孩子,我怎麼會不管你?你畢竟是我帶大的。」風涯微笑起來,封好了她的穴道,拍拍她的頭,「起來,隨我去丹房拿藥。」

沙曼華隨著他起身,跟在後面,一路走過神壇和神殿。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兩人的白衣上,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說不出的暖意,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指,怯怯地拉住了風涯的衣角,恍如一個小孩牽著父親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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