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回紇軍隊悚然奔逃,連城上的大將額圖罕也被驚動,向下看了過來。墨香方待跟上去,可胸口劇烈的刺痛讓他差點握不住劍,連忙探手入懷,又拿出了那個小瓶子,看也不看地將裡面的藥丸悉數倒入了口中。
他的眼神轉瞬又有些恍惚,然而只是過了一瞬,疼痛彷彿便減弱下去。墨香一聲低喝,殺了一個回紇番兵,立時手腳麻利地將那士兵身上的紫羊皮戰襖和鐵盔剝了下來,穿到了自己身上。他拍了烏電騅一下,通人意的寶馬立刻長嘶一聲,夾在亂兵中衝向城門。
還不到城下,馬背上的人已經消失了。誰都沒有留意這個士兵去了何處——墨香就像一滴水一般融入了戰場,瞬間消失無痕。
「高舒夜!是高舒夜!」城頭上的梅霓雅看到了戰陣的混亂,一眼認出了那個白衣巨劍的男子,脫口驚呼起來,「來的是他?!難道他竟殺了沙曼華?」
額圖罕站在外城上,正指揮著軍隊將雲梯搭上內城的城牆,卻被城上紛紛潑落的滾油澆傷了大片士兵——內城竟攻得這般艱難。
事先得了軍機地圖,猝然而發,奪取外城不過用了兩個時辰。而城主不在更讓軍心潰散,竟連霍青雷都無法控制局面。然而剛退入內城,混亂中,忽見敦煌城主全副盔甲地出現在城頭,一邊大喝殺敵,一邊一連三箭射倒了回紇的三面大旗!將士轟動,軍心瞬間為之大振。潰退中的神武軍在城主帶領下重返城頭,守住了各處據點。
公子舒夜——這本就是西域絲路上傳說般的人物。有他在,敦煌便是一座鐵城。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如今回紇出動的兵力不過五萬,此次要攻下敦煌靠的是智謀奇襲,而如今居然陷入苦戰,卻是大大的不利。
額圖罕正為久攻內城不下而頭痛,暗自抱怨公主情報有誤。此刻聽得梅霓雅驚呼,不由吃驚:「公主,你說此人是高舒夜?」他霍然轉身,皮鞭一指內城上甲冑鮮明的白袍年輕人,「那麼如今,在內城指揮戰事的又是誰?」
「一定是高連城。」月聖女的臉色陰鬱下去,暗自咬牙——倒真是小瞧了這個剛從帝都歸來的質子,她怎麼都沒料到這個愣頭青居然在敦煌城破之時,穿了高舒夜上陣時用的盔甲,一下子跳到了城頭上來!那些亂作一團的守軍遠遠看到城主出現在軍中,也不辨真假,一下子士氣大振,形勢居然就此逆轉。
從正午打到晚上,內城久攻不下。那個冒牌城主用兵之出色,居然不在公子舒夜之下,回紇大軍一連串的攻擊都被他一一擊退。守軍交替上前放箭壓陣,巨石滾木不斷落下,一切在那個冒牌城主指揮下井然有序,將內城守得鐵桶一般。
「左右弓箭手,給我攢射!」眼看那白衣公子揮動巨劍、所向披靡,額圖罕想起了幾年前敗於此人手下的恨事,惡聲發令。鞭梢點處,飛蝗般的長箭呼嘯而去,幾乎將那個人影湮沒。然而一輪攢射過後,周圍回紇士兵紛紛倒下,那一襲白衣反而往前移動了一丈。那樣沉重的斬馬刀揮舞在手裡,居然迅捷地織起了一道光幕來。
「奶奶的,就不信射不死你!」額圖罕只覺怒意直泛上來,厲聲下令,「再給我射!看他有三頭六臂不成!」聽得這般吩咐,梅霓雅不由皺眉,高舒夜是一定要殺的,可額圖罕這般不顧敵我混雜,只顧開箭,也是甚為過分。
又一輪箭雨過去,白衣上赫然多了斑斑點點的血跡,然而公子舒夜已然殺到了城下,傲然仰頭。那樣清冽而充滿殺意的眼神,讓城上坐擁大軍的額圖罕不禁一凜。公子舒夜拖著斬馬刀來到城下,氣息平匍,忽地將刀一扔,手一按城牆,便如一羽白鶴般凌空掠起。
——竟然敢這樣躍高於萬軍之中?真的是走投無路、非要衝入內城去了吧?
無論怎樣的高手,在半空中便無法再借力,這樣躍出無異於將全身空門大露,只等底下千萬軍士來射。額圖罕一驚,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用盡全力揮鞭下令四軍:「攢射!統統給我射!把他射成一隻刺蝟!」
梅霓雅皺了皺眉頭,忽地覺得有點不對:高舒夜出身於修羅場,對於搏擊刺殺一道堪稱絕代高手,怎會如此孤注一擲?
然而額圖罕卻大笑著,連聲下令:「拿弓來!拿弓來!看我射下這小子!」
旁邊立時有一名軍士應聲上前,低頭恭謹地捧上了一張玄鐵長弓。額圖罕站在大旗下,張弓搭箭。正要射去的時候,忽然覺得心裡憑空一冷——就在這一剎那,黑色的短匕首無聲無息剜入了他的心臟。快而準,直透三重鐵甲!
動手的是那名獻弓計程車兵。頭盔上的護頰遮住了他的臉,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此刻一擊得手,他揚頭冷睨,眼神卻亮得如同寒星。
「墨香?!」月聖女在一剎那認出了這名久已不知下落的殺手,震驚不已。失蹤了十年的修羅場第一殺手,居然出現在敦煌城頭!她見多了激變,此刻脫口便喚:「十二黑衣,全力捕殺!」她身側十二名黑衣刀客立時發動,向著城頭的刺客包圍過去。
就在這兔起鵠落的一瞬間,那邊萬箭齊發,卻已然射落了那襲白衣!帶血的白衣向著城下如林的刀兵中急墜,底下士兵們發出了一聲喊,便齊齊聚過去。然而墨香不管不顧,卻徑自掠向城頭,奪過一張弓,急速射出一支箭去!
「舒夜,快!」他一聲大喝,箭射向虛空。半空中箭桿咔喇一聲折斷,然而藉著那一踩之勢,原本力竭的身影再度硬生生拔高了三尺,手指一搭城頭便躍了上來。同時,那一襲浴血而出的白衣飄墜於地,上面已經千瘡百孔。
「好險!差點成刺蝟。」墨香喘著氣,看著底下如林的弓箭,笑,「金蟬脫殼。虧你反應得快,半空就把衣服脫了。」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脫衣,倒還是第一次。」只剩裡衣的高舒夜同樣微微喘著氣,回答。那樣萬軍中一路殺下來,身上已經有了多處箭傷,然而他只是應和著同伴的調侃——從來都是這樣……在多年來的聯手行動裡,越是危險的關頭,他們便越是平靜和放鬆。
「糟糕,是修羅場新培養出的十二黑衣。」看著那一列逼過來的黑衣人,墨香迅速判斷了一下,「算是我們的晚輩了——可二對十二,打不過。」
公子舒夜提劍和墨香背向而立,怒:「打不過,那就快逃!」
墨香用眼睛迅速丈量好了方位,急速低聲:「離內城城門三十丈。需連過十二人,我們一人負責六個。有把握沒?」
公子舒夜冷笑:「我們哪次出手時有過把握?」
一語未畢,彷彿心有靈犀般,兩人同時撲出。墨香魂和承影劃出了凌厲的弧度,分取左右兩路。同樣修羅場出身的十二黑衣拔刀攔截,彼此的那些招式,居然都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這些後輩怎麼會是同行前輩的對手?墨香和舒夜大笑起來,聯劍出手,恍然間竟似回到了當年一起殺了監場妙風的時候。
月聖女梅霓雅看著一黑一白兩道閃電掠去,十二黑衣難攖其鋒芒,紛紛被擊退。她連忙厲聲下令放箭,然而她雖為公主,卻無兵權,周圍士卒一時間竟不敢動。
墨香和舒夜一旦聯手,這世間沒有什麼能擋住吧?
在殺退最後一名黑衣殺手的時候,他們已經衝到了內城下。公子舒夜對城上的敦煌守軍大喝開門,然而一抬頭,卻看到了城頭上那個甲冑鮮明的白袍少將。他的眼神驟然一變。
——連城?竟是連城穿了自己的盔甲,帶兵守住了內城!
那一瞬間他心裡忽地有了極其複雜的感覺,不知道是欣慰抑或絕望。他一直期待著這個二弟能獨當一面,如今發現連城果然有這樣的才能時,卻驚覺自己被重新逼入絕境。
「墨香……你算漏了一點兒,」微微苦笑著,公子舒夜擊退了幾個逼上來的回紇士兵,和墨香再度背向而立,說話間已然有些氣喘,「什麼三十丈啊……有連城在,這個內城我是死也進不去的。這回怎麼辦?再一起梯雲縱掠上內城去?這回可真的要成活靶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背後的墨香許久沒有回答。公子舒夜忍不住回身,忽地覺得自己背上溫熱一片。反手摸去,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墨香?墨香!」他大駭,轉身去扶住那個眼神開始渙散的同伴,一扶之下,又是滿手的血——那件黑衣上已然浸滿了血,然而被黑色壓住了,竟是一直不顯。墨香勉力拄劍,不讓自己倒下,然而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蒼白。方才一連串的激鬥,實在是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連城!開門!」公子舒夜終於忍不住對著城上的兄弟大喊起來,聲音裡帶著驚懼,「快開門!我求求你,快開門!我可以不入城,但你要讓墨香進去!」
那是他桀驁半生,第一次出口哀求。然而,城頭上那個穿著盔甲的人卻掉頭離去了。
面對著身後逼過來的回紇大軍,公子舒夜只覺心裡一點點地冷透。他再也顧不上別的,將墨香推在身後,拔劍回頭對著那緩緩圍上來的回紇士兵。外城上,月聖女在冷笑,看著走投無路、被迫返身回到天羅地網中的兩個人。
那樣的情況下,他心知已然無幸。然而有什麼比救墨香的命更重要?再也顧不上保守什麼秘密,公子舒夜忽然間豁出去了,一邊不停揮劍殺掉逼過來的敵人,一邊大喊:「連城你聽著!城下這人,就是帝都十年來照顧你的人!便是鼎劍侯!你快開門,快開門啊!」
不停地有士兵逼過來,不停地砍殺。血濺了他一臉,他卻拼了命大喊,不敢停下手。
「什麼呀……」耳邊有人喃喃,忽然間腰中便是一緊,他下意識揮劍砍去,看到的卻是墨香蒼白無血色的臉,他的同伴用盡了最後一點兒力氣,把他從亂兵中拉回來,指給他看,「內城的門已經開了……你、你還鬼叫什麼呀……」
穿著他的盔甲,連城站在開啟的城門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公子舒夜又驚又喜,再也來不及多想,便扶著墨香掠入了門中。身後回紇士兵跟著擁進來,然而門內帶兵的霍青雷顯然早有防備,一邊急令關門,一邊兩旁埋伏的刀斧手便一擁而上,將那些回紇番兵殺於當地。
「公子,你可算回來了!」霍青雷只得空說這麼一句話,便繼續帶著士兵堵城門去了。
公子舒夜扶著墨香站在內城裡,生死逆轉之下,感覺恍如隔世。幾步之外,全副戎裝的高連城站在那裡,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公子舒夜喘息著,微微點頭:「二弟,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放心,這次你有本事守住敦煌,這套盔甲穿上了就不用再脫下來!——只要你照顧好鼎劍侯,要我退出敦煌回到外頭亂兵裡去都可以。」
連城嘴巴動了動,還是沒說出話來。忽然間,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低聲喚:「大哥!」
那一句爆發的哽咽宛如驚雷擊下,讓出生入死毫不改色的敦煌城主都呆在了當地。他看到連城踉蹌著衝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語不成聲地叫著他大哥。那一瞬間公子舒夜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記憶中,二弟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叫過自己大哥吧?
「大哥!大哥。」剛指揮大軍連番血戰、守住敦煌的年輕將領,此刻忽地像孩子一樣哭出聲來,「我都知道了……綠姨、綠姨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公子舒夜震驚地看著二弟,看著他從懷裡拿出的那張信箋,上面有著斑斑墨香跡: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他生未了因。
「我想去找你回來的……可你不在,回紇又忽然來襲……我、我只好穿了你的盔甲去上陣,」連城眼裡是溼潤的,完全不掩飾內心的激動和痛悔,胡亂解下自己身上的戎裝,「還給你!我不是想奪城主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怕敦煌落入回紇手裡……」
——那一瞬間,公子舒夜看著孩子般痛哭的二弟,忽然間百感交集。
真是個傻孩子啊……畢竟有著殺母之仇,可在看到那些信箋之後,就如此毅然決然地放下了多年的積怨?就算不論私怨,此刻他開城將自己迎入,同時也是放棄了成為敦煌城主的權力!那個傻孩子……
「現在……你知道,我、我為什麼要把他……教成這樣了吧?」墨香的眼神渙散開來,因為身上的傷痛而面部抽搐,卻慢慢笑了起來,斷斷續續,「只有這樣的人……才可能和你、和你重新做回兄弟……我、我……」
然而話未說完,公子舒夜只覺肩臂間忽然一沉,墨香浸滿了血的身體猝然壓了下來。一個扁平的碧玉瓶子從失去知覺的人手裡掉落,瓶子裡已經空了——極樂丹!墨香服用的,居然是那瓶從鶯巢順手拿走的極樂丹!
正是靠了這種迷幻藥的藥力來麻痺身體、緩解痛苦,重傷的人才撐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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