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極樂天國

「那時候我整天魂不守舍,武學也停滯不前。結果在一次行動中,墨香那小子為救我差點掛掉。他事後警告我: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很快就足以害死我了。」公子舒夜眼神霍然雪亮,銳氣寒光又冒了出來,「我可以不要命,卻不能無視兄弟的血!那之後我就靜心學武,每次都不敢看沙曼華的臉,只是牢牢記住她的話,回來埋頭苦練。」

「兩個月後,我趕上了墨香的進度。沙曼華一直稱讚我和墨香是光明界裡最優秀的殺手。」公子舒夜苦笑,「然而我和她一動手,依然完全不行。沙曼華那時候還小,只是覺得詫異——於是給我額外加小灶。那一加就加了兩年,一直到我十七歲,還是在她手下走不過二十招,而且越來越差,幾乎不堪一擊……可是另一方面,無論多艱鉅危險的任務,我無不完成得乾脆利落。這讓她越來越驚詫。」

「呵呵……」霍青雷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才笑了一聲立刻閉嘴,生怕公子變臉。

然而公子舒夜只是微笑,彷彿回憶那段時間,讓他的心變得從未有過的平靜:「就這樣過了三年,沙曼華漸漸長大,越發美麗。她不再驚詫於我的失常,似乎隨著年紀的長大也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對我也越來越親切。那時,我和墨香已成為殺手裡的頂尖人物,為了讓我們更加信奉明尊,日聖女蘇薩珊開始對我們描繪天國樂園的景象,說將生命和靈魂都奉獻給明尊的人,死後將飛昇入彼岸的極樂之土,那裡有人所想要的一切。」

「極樂之土?」霍青雷一驚,臉色慎重起來——公子終於講到了關鍵!

「對,極樂之土。有一日蘇薩珊帶領我們在聖火前默禱,然後遞給我們一杯酒,說喝下去便能看到真正的天國樂園。我們立刻喝了,然後——」公子舒夜臉色忽地蒼白,看著鶯巢裡的一切,喃喃,「極樂之土的大門,果然在我們眼前緩緩開啟。」

只是一個恍惚,他們便從嚴酷冰冷的崑崙雪域來到了繁花簇擁的天國樂園。

那兒的一切都讓無意闖入的少年們震驚:那是怎樣一個琉璃寶石鑄成的世界啊!黃金八寶樹、翡翠碧玉泉,到處流淌著甘美的酒、醇香的奶、芬芳的蜜,林間有永不凋謝的寶石花朵,在泉水樹林之間,無數珍奇鳥兒歌唱,見所未見的異獸徜徉。泉邊、林間、迷樓裡,來往的都是美麗的少女和英俊的童子,向每一個來客微笑,溫柔地滿足他們的每一個要求。

經歷了極端艱苦訓練的少年殺手們心醉神迷,立刻沉浸於極樂之中。

唯有他依然是有些遲疑的,或許出身世家從小也看慣了奢靡場景,所以他並未如同夥伴那樣立刻沉迷在狂歡中。他東張西望,總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然而,懷裡是絕色少女溫軟的胴體,手裡是羊羔美酒,甚至半月前任務中受傷的後背都完全感覺不到痛苦了。這奇蹟般的一切,又怎麼會是凡間可以做到的呢?

那是天國——確實存在的天國樂園。這就是明尊許給他們的極樂之地,只要是明尊的忠實臣民,就可以在其中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旁邊同來的夥伴都已經迫不及待地擁著美女去尋歡了,連墨香都不知所蹤,只有他依然恍惚:如果樂園裡能有任何想要的東西,為何……卻看不到她呢?他魂牽夢縈的沙曼華!

他神志恍惚,懷裡的美女卻熱情如火,投懷送抱,用火熱的紅唇和靈巧的十指,撩撥起少年在多年苦修中壓抑著的慾望。他很快就覺得熱血沸騰,將腦裡那一絲絲疑問都驅逐殆盡——反正只是做夢……他何苦還要多想什麼?

他燥熱難耐地將那個蛇一樣的美女按倒,動作生硬而粗魯。而那個美女毫不介意,媚笑著抬足勾住他的腰,將身體貼近。然而那一瞬間,他忽然感應到了什麼,霍然抬頭——前方密密的曼陀羅花裡簌簌一聲輕響,一雙眼睛瞬地消失了,悄無蹤跡。

只是那麼一望,他如沸的血都冷了下去。是她!她看見了……她看見了!

他立刻跳起來,發瘋般地追上去,然而曼陀羅花後已經沒有一個人。似乎離開得太急,一縷髮絲被勾在了藤蔓上,迎風飄逸。他解下了那束頭髮,失魂落魄地回來,坐在那兒不停喝酒,最後暴怒地將那個獻媚的美人一拳打飛了出去。

那是沙曼華……躲在曼陀羅花後面看著他的,是沙曼華!

她只看了他一眼,然而那雙眼睛裡的神色他一生都不能忘記。那裡面蘊含了多少第一次流露出的感情:失望、憤怒、悲哀……以及愛戀。那是一場虛幻的天國之夢,唯獨那個眼神卻是真實得刻骨銘心。

剎那間,所有樂園的錦繡繁華在他眼裡都成了灰燼,那些嬌笑著的美人、金壁輝煌的宮殿、隨處可見的珍禽異獸,都成了蒼白的剪影。他只是悶頭喝著酒,不知不覺中又開始昏沉過去。

等到他再度清醒的時候,已經在那個寒冷而黑暗的房間內。粗糲的床板硌痛他的骨,昨日吃剩的一角餅還在床頭,背後的傷口裡滲出了血。生存,依舊如以往那樣嚴酷和艱難。什麼都沒有改變。

旁邊的床榻上,是十名先後醒來的同伴,個個眼裡還帶著迷醉的懵懂,臉色潮紅。

所有人眼裡都出現了失落——看著現實裡簡陋的居所,想起昨夜夢裡看到的天國樂園、旖旎美景。殺手們各自回憶著自己的美夢,議論紛紛。最後每個人都說,如果能回到那個天國樂園裡去,並且永遠待在那裡,那麼真是死也值了!

在這個時候,日聖女出現了。蘇薩珊臉色莊嚴地告訴每一個人:這一次你們在夢裡看到了天國樂園,應該相信它的存在了吧?它是每一個教徒的魂歸之所,只要為明教盡力,死後便能前往樂園,永遠享受那樣的歡樂。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只有他沉默著,眼裡有隱秘的懷疑神色。他的手指探入懷裡,摸到了那縷秀髮。那是他從那個「樂園」裡帶回的唯一真實的東西——此後,那縷秀髮一直被他珍藏在懷中,直到那一日,隨著她的利箭,被射碎在胸臆的血肉中。

第二天,他在比武場上見到了沙曼華,剎那間他的心裡湧出了無數話,然而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又怕旁邊有殺手聽了去,只是訥訥無語。沙曼華的臉色卻不同平日,眼裡也少了以往天真亮麗的光,看著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憤怒。和她比試時,他照舊手忙腳亂、一敗塗地,可這次星聖女卻出乎意料的不容情,連下重手,幾乎把他打得吐血。

旁邊的同伴看得心驚,只有墨香在一邊看著,嘴角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微笑。

「不要再喝蘇薩珊給你的酒。」在最後一次把他打飛出去之時,他聽到沙曼華咬著牙低低說了一句,「不然我打斷你的脊樑骨!」

他自知理虧,毫不還手。心裡想著一切都完了,她看到了,她一定以為自己是個放蕩的人了。

然而在扶著他回房休息的時候,他最好的朋友墨香壓低了聲音:「傻小子,星聖女喜歡上你了——你昨日去了天國風流快活,她今日便打翻了醋罈子。」

一向聰明的他這才回過神來,忍不住縱聲大叫,驚得旁邊所有殺手回顧。

「哦,我知道了——你們一定是到了一個和鶯巢一樣的秘密花園。」聽到這裡,霍青雷那樣的粗人也明白過來了,煞風景地提前點破了謎題,「那個什麼日聖女給你們喝的,應該就是這種叫極樂丹的迷藥吧?」

「呵呵。那是‘慈父’對我們的慈愛——」公子舒夜冷笑起來,看著外頭的黃金琉璃世界,喃喃,「我聽了沙曼華的囑咐,再也沒有喝下迷藥,只是假寐。我清醒地看到蘇薩珊帶著人進來,將迷醉不醒的同伴抬起,五到十人一組地抬入秘密花園。」

迷藥產生的幻覺將所有美化,變得不真實:感官變得敏銳、傷口的疼痛消失,身體飄飄然如入仙境。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安逸、如此甜蜜、如此令人迷戀,只想縱情狂歡——只是三到五次這樣的體驗,天國的夢幻就征服了所有人。

光明界裡的殺手們再也不懷疑明尊的力量,不懷疑樂園的存在,虔誠無比地跪倒在教王玉座前。在嚴酷冰冷中長大的他們,離不開那樣的美夢,更離不開那樣的藥物。

慈父只是許給了少年們一個美輪美奐的夢,就收買了他們的靈魂。

那些才十幾歲的殺手視教王為明尊在人間至高無上的化身,將他的每一句話當成神諭,他們再也不畏懼死亡,輕賤自己的生命——想著死後就能迴歸那個樂園,在每一次刺殺中奮不顧身,在失敗或被捕之前毫不猶豫地自盡,死去的時候臉上尤自帶著微笑。

那樣的死士讓西域所有國家都驚駭不已,不敢輕易違背明教的任何意願。

想象著無數少年面帶微笑就死的景象,霍青雷禁不住地怒意上湧,脫口罵:「好惡毒!——公子就是明白了這個真相後,才不顧生死地逃出來的吧?」

然而公子舒夜搖了搖頭,沉默許久,終於道:「我是為了沙曼華才逃出來的。」

霍青雷不解地看著他。公子舒夜抬手撫摩著胸口那個傷痕,靜靜道:「我不怕修羅場。那時候我們相愛……只要有她在,地獄也變成了樂園——然而我接到的任務越來越危險,沙曼華總是擔心我會在下一次行動中就死去;而我變得顧惜性命,下手也不如以往決絕凌厲。若不是墨香暗中救助,我只怕早死了好幾次。」

長長嘆了口氣,彷彿回憶起了當年的情事,公子舒夜喃喃:「沙曼華每日擔驚受怕,日漸憂鬱消瘦——她本是拜月教的人,對明教忠心有限。於是最後決定,隨我離開大光明宮。她偷偷告訴我:穿過後山那個樂園,有一條絕密的小道可攀上崑崙的萬仞絕壁,通往外界。翻過了絕頂,便是廣漠。」

「她要和公子一起逃走?」霍青雷這才吃了一驚。

公子舒夜微笑點頭,顯然多年後依然對沙曼華那時的決定感到欣慰不已,繼續道:「我們約好在九月初九的子夜時分,一起逃回敦煌去。這件事情自然極端機密,我只告訴了墨香一人——他是我兄弟,我不能扔下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答應。」

「沒有答應?」忍不住,霍青雷驚訝地問了一句,「後來呢?」

話一問出,他隨即住口,因為公子胸口的傷痕回答了一切。

她沒有和他一起逃出來……公子被縛在奔馬背上馳入敦煌時,胸口貫穿著她的金箭。

霍青雷打了個寒戰。那邊,美姬膝行著上前,柔聲稟告早膳已經準備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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