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什麼?它是天上的玉露瓊漿,仙人瑤池會上的甘露……」公子舒夜閉著眼睛,唇角忽然露出一絲笑意,「這是大麻精啊……此外還有天竺的阿芙蓉、波斯的迷迭香、苗疆的曼陀羅……這種種草藥混合成了這藥丸,可以為你開啟人間未見的樂園之門……你若試過了它的魔力,便能看到一切你所想要的東西……你便會相信……極樂世界的存在……」
聲音到了最後,已經漸漸低迷。
然而霍青雷卻驚得跳了起來,脫口:「你說什麼?阿芙蓉?曼陀羅?那些不都是毒草嗎?!讓人迷失神志、產生幻境的妖花!公子,你、你服的居然是這樣的迷藥?!」
然而公子舒夜已經不再回答他。蒼白英俊的敦煌城主靜靜躺在胡榻上,雪貂裘覆滿了他的身子,將他埋入了厚厚的白色絨毛中。周圍的聲樂舞蹈還在繼續,華麗旖旎,寶石的輝光閃爍在鶯巢的每一個角落。公子舒夜沉沉淺睡,呼吸慢慢由急促變得舒緩。
忽然間他睜開了眼睛,眼神卻迷離恍惚。細細看去,原本深碧色的瞳孔忽然間擴大了,散漫而沒有焦點。然後公子舒夜動作緩慢地坐了起來,微笑著,臉上那種奇異的歡喜和不可捉摸的愉悅,讓原本驚怒交集的霍青雷都一時膽怯,不敢直言。公子舒夜對著虛空微笑起來,彷彿眼前緩緩開啟了無比絢麗美麗的天國大門。
絕色的舞姬還在迴旋起舞,蜜色的肌膚在珠光下發出誘人的色澤,佩戴的纓絡珠玉叮咚不絕,舞姿越發美麗動人起來。
「唉……」忽然間,神色恍惚的公子舒夜從胸臆中吐出長嘆,坐在胡榻上,微微張開了雙臂。得到了允許,美麗的舞姬一個旋舞,便順勢倒入了他懷中,雙臂柔軟地纏上了他的腰,仰頭送上了飽滿豐潤的紅唇。
樂曲也已經從《拓枝》轉成了香豔奢靡的《春鶯囀》。
霍青雷本來想跳起來問個究竟,然而看到如此情境,也只有連忙退出,一行舞姬簇擁著他離開,最後一個舞姬在金獸裡添了一把蘇合香,順手合上了門。
藥力讓一切都變得虛幻而縹緲,所有都按照他心裡最盼望的樣子浮現出來,包括眼前女子的模樣——當人不能得到某些東西的時候,唯一的選擇,便是盡力不要忘記吧?
然而,她卻已經將他遺忘……他在敦煌等了十年,等來的居然就是這樣一個什麼都忘記了的人?她為何要忘記?自願的,抑或是被迫?
「沙曼華……」忽然間,神色恍惚的公子嘴裡吐出了這樣一句低低的問話,雙手卻抱緊了那個絕色的舞姬,將她放倒在鋪滿了雪貂皮的胡榻上,扯開了她脖子上的纓絡和紅綾的抹胸,將頭埋入勝雪的肌膚中,喃喃:「沙曼華……你終於回來了嗎?」
舞姬似是見慣了主人服藥後這般恍惚的樣子,只管溫柔至極地愛撫著,褪去了外面的長衫。
胸口正中,那個褐色的巨大疤痕赫然入目。舞姬輕輕吻了上去。
第二天拂曉的時候,推開了身側尚自嬌慵沉睡的美人,敦煌城主披衣出去。外面沙風凜冽,黃塵籠罩了全城,天色剛剛透亮。然而霍青雷已經在外面等待了多時,似乎一夜未睡。
「怎麼這麼早起來?」顯然已經忘記了昨夜迷醉時候的事情,公子舒夜挑著劍眉調侃,神態又恢復到了一貫的冷冽,「難道侍寢的美人沒侍候周到?」
話音未落,重重的一拳擊在他胸口,幾乎把他震飛了出去。
「高舒夜,你是個瘋子!」霍青雷的臉都黑了,壓抑著的怒氣終於爆發了出來,幾乎忘了主僕之分,直喝城主的名字,「你一直都服用迷藥?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那種東西一旦上癮根本無法戒除!你想找死嗎?」
「啊?……我昨天告訴你那是迷藥了?」那一拳的驚駭讓公子舒夜也正經了起來,忽然喃喃苦笑,「我真是變得多話了……自從她來了以後。」
「她?」霍青雷怔了一下,陡然明白過來,「昨日來的那個明教女子?」
「沙曼華……沙曼華。」公子舒夜喃喃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看著他秘密的王國,「這些年來,我一直都等著她回到我面前,然後——」他的手指穿過散落的前襟,點在自己胸口正中的巨大疤痕上,「然後,如十年前那樣,一箭射穿這裡。」
「什麼?」霍青雷脫口驚呼,「你十年前垂死而歸,就是被這個妖女所害?」
「是的。」公子舒夜微微點頭,唇角浮起一絲琢磨不透的笑,看著西方盡頭漫漫黃沙和隱約可見的巍峨雪山,「那時候,我和墨香從大光明宮出逃,翻越崑崙的雪山絕壁……她在崖下彎弓,一連對我射了十三箭。最後一箭射穿了我的胸口,把我釘在冰川絕壁之上。」
「十三箭……」想起昨日在城上看到那女子箭法之驚人,霍青雷倒吸了一口冷氣。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問:「這麼說來,公子的確是去了崑崙雪山?如今的一身絕技也是從那裡學來的吧?可是……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服用這種迷藥的?也是那時候?」
「呵呵。」公子舒夜拍著白玉欄杆,但笑不語,卻似含了無限心事。
「公子,那五年裡……你到底在崑崙雪山遭遇了什麼?」霍青雷並不是個多話的人,然而壓抑了十年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
「遇到了仙境。」忽然間,公子舒夜大笑起來。
「仙境?」霍青雷吃了一驚,「崑崙雪山飛鳥難度,人跡絕蹤,如何有仙境?」
公子舒夜搖頭,微微笑:「你進入過崑崙的最深之處嗎?如何會知道那裡沒有人跡?我告訴你:在崑崙雪域的極高之處,萬丈絕壁之上,便是明教總壇大光明宮的所在!」
「大光明宮?」霍青雷脫口,想起了這個正在中原遭到打擊的教派——明教總壇大光明宮,真的在雪域絕頂之上?那麼明教教主,那個讓西域諸國聞聲戰慄的「慈父」、「教王」,也居住在崑崙雪山?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明教歷任教主,也被西域諸國稱為‘山中老人’的原因。」提到那個名字,連公子舒夜那般飛揚凌厲的人都沉靜下來,用一種淡淡的語氣,「你也應該聽過西域一代流傳的山中老人的傳說吧?」
霍青雷默默點頭,眼神也敬畏慎重起來。怎麼可能沒聽過呢?雖然崑崙雪山在敦煌以西幾千里,然而絲路上的商隊依然帶來了那些驚人的傳說——
傳說,在極西盡頭崑崙的某一座險峰上,有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宮殿,稱為「大光明宮」。那是明教的總壇,歷任教王都在那裡接見下屬分壇的教民。同時,那裡也培養出了一批批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西域那些小國對那位老人無不敬畏有加——因為他控制著龐大可怕的殺戮力量,若那些小國家裡哪個敢不敬明尊,便立刻派出刺客刺殺該國的國君。
二十多年前,前任回紇可汗原本抵制明教,結果壯年的他就在某個夜裡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他的弟弟繼承了王位。新可汗一上任就宣佈立明教為國教,並派最鍾愛的長女梅霓雅前往大光明宮,做明教的三聖女之一。得到回紇支援的明教勢力大增,一時間在西域更為興旺,甚至通過絲綢之路,把勢力滲透到了中原。
那是明教勢力極盛之時。然而不知為何,近十年明教在西域的活動忽然減少,威懾力也大不如前。即便像公子這樣在敦煌大肆滅教,大光明宮也一直未能採取真正有效凌厲的手段,只是派了一兩位刺客前來行刺,而公子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將其一一化解。
想到這裡,霍青雷不由搖頭喃喃:「大光明宮派出的殺手也不過如此……那些西域國家的武士,定然是個個武學不精,才會被刺客取去了國主人頭。」
「你以為那幾個來敦煌的殺手,便代表了大光明宮的刺殺水準?」公子舒夜忽地笑了,隱約有不屑和傲然,轉過頭看著霍青雷,「要知道,大光明宮總壇裡訓練殺手的地方,叫作‘修羅場’。修羅場裡,那些殺手按照能力高低,被分成‘三界’:六畜界、生死界和光明界——那幾個來敦煌的刺客,如果不是六畜界的廢物,最多也只是生死界的新手罷了!真正達到‘光明界’程度的殺手,只怕他們十年後還沒有培養出來吧?」
霍青雷一驚,卻不敢再問下去:公子對於魔教大光明宮內部,竟然如此熟悉?
彷彿看出了下屬的疑慮,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不知為何,今夜說起這些隱秘往事,卻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十五年前我剛到大光明宮時,便是個命如草芥的六畜界殺手——和墨香那小子一樣。」
「墨香?」十年來,已經斷斷續續在公子的自言自語中聽到了這個名字,霍青雷脫口。或許只有心腹如他,才知道那個叫作「墨香」的人,是公子平生唯一的「朋友」。
而一邊的白衣公子憑欄而望,滿目金碧珠光中,眼神卻是如此寂寥,如同他的追憶。世事一場冰雪啊……當一切冰消雪解,風流雲散,那場被大雪覆蓋在皚皚崑崙的往事,他卻依然從未對人講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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