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沙曼華

跳丸般的白光霍然凝定了,白獅足踏女牆,停在城上低低嘶吼。白獅上的女子手指勾起了銀弓之弦,卻停在了那裡,湛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似乎想看出白玉假面後的真容。半晌,終於遲疑著,開口詢問:「你是誰?你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來?還知道我的教名是沙曼華?……你又怎麼知道無色之箭?」

「我是敦煌城主,」眼睛裡有深深的冷笑,他收起了劍,定定看著那個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教王會派你來:魔教在中原遭到朝野圍剿,昔日盟友南疆拜月教袖手旁觀,形勢危急。而你們無法穿過敦煌去中原支援,連五明子都鎩羽而歸,總壇不得不派遣出三聖女了吧?」

頓了頓,公子舒夜繼續冷笑:「而‘日月星’三聖女中,日聖女蘇薩珊為波斯長公主,入教之時便發誓永遠守護明教總壇;月聖女梅霓雅尚在回紇擔任國教教母;那麼這次來的,也只能是最年輕的星聖女沙曼華了。何況,三聖女中,也只有你在武學上造詣最高。」

白獅上的女子顯然愣住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遠多於你的想象。」公子舒夜微笑起來,冷然回答,「我知道初際、中際和後際裡發生的一切。過去、現在和未來,都知道。」

「胡說,只有明尊才有如此力量。」沙曼華反駁,忽然微微詫異,「初際、中際和後際?咦,你也知道二宗三際,也懂我們明教的教義?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公子舒夜。」城頭上的白衣公子再度回答,「敦煌城主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公子舒夜……我以前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白獅上的女子微微沉吟,忽然覺得額角一跳,腦子裡隱約開始疼痛,「慈父派我東去中原,接替那兒死去的蕭雲鶴教主。他告訴我:敦煌城主是褻瀆踐踏明尊的惡人,而我,需用無色之箭將敦煌擊破,東去中原,拯救那些被皇帝和正教圍攻的教民。你為何非要與我明教為敵?」

「如果我不與你們魔教為敵,難道就放任你們東去流毒中原?讓你們把更多的無辜孩子變成修羅場裡的殺手,把更多無知的百姓變成子民?」公子舒夜長聲大笑,眼裡霍然有了極怒的意味,抬劍遙指城中火刑架上的焦屍,「魔教還要害多少人?我恨不得把所有魔教教徒放到火上烤!包括你那個‘慈父’!」

「惡徒!」沙曼華眉頭一蹙,手中無形之箭激射而出。

箭氣將公子舒夜臉上的白玉面具一裂為七,然而他卻動也不動。在面具迸裂的一剎那,他碧色的眼睛直視著銀弓的沙曼華,一瞬不瞬,彷彿想抓住女子臉上那一刻的每一個神色。

然而,在面具乍然裂開的剎那,星聖女卻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有凝神運氣時的專注神色。白獅繼續嘶吼著在城頭跳躍,獅子上的女子彎弓放箭,無數氣勁凌厲地呼嘯而來,將他包圍。而那一瞬間他彷彿失了神,站在風暴的核心裡,居然連劍都忘了拔。

「公子!」城下那麼多人裡只有霍青雷看得出無形箭氣的厲害,脫口驚呼,「拔劍!」

箭勢尚未及身,然而箭風似乎將身側的酷熱空氣都凝固成冰,千百道利氣直刺周身,然而遠遠凝望那個飛躍於城頭髮箭的女子身影,公子舒夜只覺霍然有一支冰箭洞穿了他的心肺。那樣無動於衷的、漠然凝神的臉——

竟然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在敦煌等待了十年,而她居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公子!公子!」城下的霍青雷急促地驚叫,「快拔劍!」

「公子拔劍!」將軍的焦急感染了身側士兵,所有城下的人一起驚呼,聲音響徹了大漠,「公子拔劍!」

在四圍利氣逼射過來的最後一剎那,他忽然一聲長嘯,承影劍如同閃電騰起在城頭。

七十四劍——她射了七十四箭,他便封了七十四劍,將每一縷箭氣截斷。她射箭之時,用了八種氣勁,他便用了八種劍法將其一一擊潰。那一襲白衣穿行在城頭的漫天箭氣裡,騰挪之間猶如疾風閃電,居然沒有傷到他分毫。

最終,白獅停住了,不停地低吼,而白獅背上的女子控弦不發,震驚地望著他:「從來沒有人能接得住我的箭。你究竟是誰?」她驚訝至極,「居然用了八種不同的劍法!」

「哈哈哈哈……看來你記性不好,眼力倒是不差。」公子舒夜忽然間大笑起來,看著遠處沙曼華震驚的臉,冷睨,「你可猜得出我是哪一派?」

沙曼華蹙眉沉思,久久不答,忽然間收起了銀弓,雙手交叉胸前,如抱滿月,緩緩做出了一個虛空拉弓的姿勢。那一箭不比前面一輪密雨般的急射,動作極緩、氣息綿長,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女子空空兩手中居然隱約凝聚出了一道淡淡的銀色!

那一箭射來,無形無質。公子舒夜卻聽得到黃沙被一粒粒擊穿的聲音——在極其短暫的一瞬,他看到城頭十丈內所有的風沙都靜止了。

月冰疾風箭?!無色之箭的最高境界!

公子舒夜猛然對著城下軍士民眾大喊:「退開!退開十丈!」

在霍青雷帶領軍隊後撤的那一瞬間,他再度揮劍——用盡了全力,顧不上任何流派的花哨劍法,只發出了一劍!劍芒從劍尖吞吐而出,承影在他掌心發出久違的恐怖怒吼,彷彿要闢開天地間的一切——而那一劍只是闢在沙塵凝定的虛空裡。

轟然的白光從敦煌城頭騰起,擴散,黃沙一瞬間飛濺開來,射向城下,那被箭氣攔截的一粒粒細小沙子,居然彷彿一支支利箭,將那些正在退開的軍士刺出滿臉的血來!

白獅上的少女頹然鬆手,那一箭似乎耗盡了她的真氣,她低頭微微喘息,額角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白獅也彷彿被那一箭的反挫之力所逼,往後倒退了幾步,幾乎從城頭跌落。

那一邊趁著城中這一刻的混亂,長老妙水已經帶著那十幾名教徒突圍,穿過了東門奔入沙漠。此刻喘了口氣,老婦抽空回顧城頭戰況,卻也是一驚——一個照面,便已經拼得你死我活了嗎?而星聖女……居然處於下風?

明教內武學第一的星聖女沙曼華,居然拼盡全力也無法擊敗那個敦煌城主?教王的擔憂終於成真了:明教裡,居然沒有人能對付那個修羅場裡叛出的小子!

難道,真的要向遠在回紇的月聖女梅霓雅請求支援?

「鐵馬冰河?你用的內功心法是鐵馬冰河!」白獅上的沙曼華靜默半晌,忽然脫口驚呼——在這樣竭盡全力的一擊中,任何人都無法隱瞞自己最本源的武學,然而,眼前這個敦煌城主使出的卻居然是……!她怔怔看著城頭持劍迎風的男子:「這是我們明教聖火令上的秘典!你怎麼可能會?你……你難道是……」

「是啊,我是從修羅場裡出來的。」公子舒夜忽然一笑,轉腕收劍,「十年前。」

「修羅場?」那三個字讓沙曼華忽然頭痛欲裂,她下意識地用手按著腦後,喃喃,「大光明宮總壇裡的修羅場?十年前……崑崙?」

「是。崑崙雪域。大光明宮。修羅場。」公子舒夜忽地微笑起來,那笑容卻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我和墨香離開那裡後,一別十年,不想今日竟能有幸重見星聖女沙曼華。」

沙曼華看著他的笑容,隱約間居然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只覺腦中三根金針驀然直刺進來,一下子扎入了內心最深處。她陡然覺得窒息,用手按著後腦,感覺到秀髮下血脈的搏動,眼神也開始有些動搖:「你、你說你是從修羅場裡出來的?……為什麼……我沒見過你?」

公子舒夜又是一笑,眼色深沉,看著白獅上的女子苦痛地用手按著頭顱,齒間透出微微的冷氣:「真是可憐……是被金針封了腦嗎?你的慈父真是慈愛啊!」

因為劇痛,沙曼華的手在腦後摸索,按住了那三粒冷冷的堅硬金屬——沿著髮際中縫,百匯穴、玉枕穴、扶風穴上依次釘著三根長針,隱藏在秀髮之下,赫然可怖。

那是她一切記憶的開始之處——自從她有記憶開始,頭上便有這樣的三根長針,將所有一切死死釘在空無的記憶裡。少女時起,梳頭的時候,象牙梳子就經常磕斷在發下的釘子上,她曾對鏡摸著發隙,然而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十年前……我應該才十六歲。我不記得那之前的事情。」她喃喃低語,頭痛欲裂,「我認識你嗎?……在崑崙雪山的明教總壇?修羅場……修羅場。那可是教中培養殺手的地方啊!你、你難道是我教殺手?……可我為什麼不認識你……」

「你大約已經不認得我了——可你的弓箭必然還認得我。」公子舒夜忽地笑起來,手臂一震,雪熊皮大氅無聲落地,他回手點在自己的胸口正中,「你曾經一箭把我釘死在‘樂園’後山的絕壁之上——忘了嗎?」

手指點落的時候,衣襟散開。堅實如玉的胸口上,赫然有一個巨大的褐色傷疤!

「呀!」看到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彷彿猛然受到強烈刺激,沙曼華脫口驚叫起來,手中的銀弓跌落在城牆上,「啊……這是、這是,你!……啊啊啊!」

她忽然再也無法抑止地抱著頭顱驚呼起來,片刻前那種飄逸淡定的風度蕩然無存。

「飛光!飛光!」城下的長老妙水眼見城頭形勢不妙,此刻在城下斷然開口,呼喚那隻白獅,「快帶聖女回來!」

被主人的失態驚嚇,白獅一聽到長老的召喚便一躍而下,如疾風閃電一樣掠回了城外,和那些明教教徒會合。一行黃塵向著西方滾滾而去。

公子舒夜沒有動,也制止了手下軍隊出城攔截,就讓那一行人絕塵遠去。「墨香,如你所料,我終於又見到她了。雖然她已經不記得我。」望著消失在大漠裡的明教人馬,敦煌城主喃喃低呼著一個夥伴的名字,嘴角含著冷笑,「從修羅場裡逃出的那一天,你就和我說:只要我扼守敦煌、抵制明教,終究有一天會再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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