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其實,我這一次回來……也只是想問你這句話罷了……」女童微笑起來,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神色委頓下來,「昀息總是說,除了他,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不信他的。」
孩子的臉上閃過歡喜的笑容,那個笑容混合著孩童的天真和女子的嫵媚,在夜色中有觸目驚心的美。她將頭靠在他的胸口,喃喃:「就算我變成了這個樣子,你和南宮一定還會要我的,是不是?其實,爹雖然把我賣給了昀息,可是……他、他心裡也是很難受的,是不是?所以他很快就病逝了……」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南宮陌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葉天籟如今的情狀,心中也知不祥,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住葉天徵,「小葉子她怎麼了?!」
「南宮,你真是一個笨蛋啊……看。」女童微笑著,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那個被幻蠱鑽入的破洞已經變成青紫色,彷彿被什麼從裡而外地吞噬著,手掌上的筋肉在逐步萎縮下去。不止這個傷口,女童身上所有被幻蠱鑽入的潰口裡,都發出了可怕的變異!
「這是……」南宮陌還是沒有明白,轉向葉天徵,「到底怎麼回事!」
「馭使殭屍是非常陰毒的邪術,幻蠱一旦被釋放出去,除非主人死了,是永遠不能再收回來的。如果從宿主身上收回來,便會攻擊施術者,」葉天徵臉色蒼白如死,在摯友激烈的推搡下木然回答,「南疆這邊的蠱術就是這樣……一旦釋放出去,不能害死對方,就會禍害自身,沒有第三條路。」
南宮陌猛然一個踉蹌,只覺雙腿無力,一下子跪倒在肩輿旁邊,握住了女童冰冷的手,失聲:「小葉子!」
「別、別碰我……」女童的手微微痙攣了一下,想要抽出來,「是……是有毒的……我把那些蠱都收回來了,它們要吃掉我的身體。我就要、就要爛掉了……好醜。不要看。我……把所有的幻蠱都收回來了。南宮哥哥,你高興了麼?」
「小葉子!」然而南宮陌卻是緊緊拉住那隻瘦得可怕的小手,根本不顧傷口處的潰爛,「你別怕,你別怕!我這就帶你回鼎劍閣去!那裡的墨大夫醫術如神,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你別怕……」
「我不怕……真的不怕。」昏暗的視線中,那些曼珠沙華如同火焰一樣綻放,女童輕輕搖了一下頭,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哥哥和你都在這裡……我什麼也不怕……這些火、這些火就要從地獄裡燒過來了……我不怕。」
「小葉子,小葉子!」感覺到她的神志已經開始渙散,南宮陌心下一急,拼命晃動她的肩膀,喚著她的名字,「別睡,別睡過去!我是來娶你的,我這就帶你回鼎劍閣,很快就到那裡了!你別睡!」
「我……我不會嫁給你的……臭南宮。」女童躺在哥哥懷裡,昏昏沉沉地睡去,下意識地喃喃,彷彿是重複著多年前的話語。然而語氣一轉,後面那一句卻已然不同:「我已經……已經嫁給昀息了……在中了我血咒的時候,那個傢伙原本可以把我殺掉的……他卻不敢。嘻,他也有、也有不敢的事呢……」
那樣滿含著苦痛和歡欣的低語,讓身側兩個人聽得呆住。
葉天徵抬頭看南宮陌,不知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樣長的歲月裡,在那個遙遠神秘的月宮裡,到底又發生過什麼樣的往事?在彌留之際,說起那個將她從萬人寵愛中擄走的祭司,她眉目間的表情卻是這般複雜得看不到底。
然而,昏沉了半晌,彷彿忽然間有什麼衝上心頭,女童的眼睛陡然睜開,神志清明地看著面前的人,急急開口:「對了!哥哥,南宮!昀息要出來了……如果我死了,他就要從湖底出來了!你們、你們要小心……他很厲害,哥哥,你們要小心……」
彷彿那幾句的囑咐已經耗盡了她殘餘的神志,女童臉色再度青紫下去,喃喃:「把我燒了……一定要把我燒了,全部燒得乾乾淨淨……不然他會找到我,會讓我再當他的傀儡娃娃……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燒了。」
她的語氣漸漸枯萎,夜幕下只有風在旋舞,那些殭屍忽然間彷彿沒了主意,個個呆在原地,隨著女童的昏迷也開始了沉沉的昏睡。只有曼珠沙華依然怒放著,高挑的花莖上一朵朵花兒如同火焰的冠冕,在如鐵幕般的夜中張揚著血色。
旁邊那對兄妹攙扶在一起,怔怔看著這個詭異的局面。妹妹嚇得呆住了,不住地瑟縮著往哥哥身後躲,那個年輕莊客眼裡也有害怕的表情,卻忍住了一動不動地握刀站在原地,保護著妹妹。
「啊,哥哥,哥哥……火、火燒過來了!」模糊的視線裡,最後看到的是那無處不在的火焰般跳躍的紅色,女童微弱地驚呼起來,緊緊握住了葉天徵的手,昏亂地低語,「火燒過來了!」
「不怕,不怕……天籟,我在這裡,哥哥在這裡,不要怕。」葉天徵有些茫然地低下了頭,握著那隻漸漸僵冷的小手,「不要怕,那些火燒不到你……不要怕。」
「嗯……我不怕。」
眼裡全是四起的火光,宛如八年前走投無路的那一夜,然而女童臉上綻出淡淡的笑意,用盡全力將蒼白的小臉依偎過來,在他懷裡靜靜睡去。臉色空明。那是她混亂陰暗一生中,最後的、永恆的安寧。
沒有星月的天幕下,南宮陌靜靜站在那裡,看著葉天徵在夜色中燃起的火。
火紅火紅的一片,翻騰著、漫卷著,在試劍山莊外那一片荒涼的土地上烈烈燃燒,發出嗞嗞的聲響,彷彿有惡靈在烈火中哀號……那些滿山漫野的曼珠沙華,就這樣和那個締造出它的主人一起,付諸一炬,化為片片灰燼盛放在彼岸。
看著滿山漫野的紅花,看著那些天明後就會復原的殭屍,看著蒼白著臉將火把投入堆堞的葉天徵,他忽然覺得自己原來是多餘的……這個故事裡交織著激烈的愛憎權欲,而他,一直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或許過了今天,所有一切陰暗的、邪異的、混亂的都將被一場大火燒得絲毫不見。就如當年武林群豪將那個十二歲的女孩輕輕鬆鬆從這個江湖中一筆抹去一樣:鼎劍閣南宮家大公子和羅浮試劍山莊的莊主聯袂對抗拜月教的入侵,殺死了拜月教主,將數以百計的人從幻蠱的控制中解救……
那對於中原武林來說,又是一件如何顯赫的功績。
只可惜試劍山莊的二小姐紅顏薄命不幸身亡,無法再嫁入鼎劍閣。
將來流傳在江湖上的,便會是這樣的「盛事」吧?
南宮陌陡然有一種非人世的恍惚,彷彿眼前所經歷的這一切,都並非真實。
唯獨手心那一縷頭髮,那一縷偷偷從那個紅衣女童頭上割下的頭髮,將成為這一切唯一的紀念,和手腕上難以磨滅的牙痕一樣,伴隨他直至死亡來臨。
火焰在眼前烈烈燃起,彷彿焚盡三界邪惡的紅蓮之火,將所有吞沒。
(曼珠沙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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