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小小的紅鞋子陡然用力踩了下去!
「一個說:再拼下去玉石俱焚,不如犧牲一個人保全山莊……」女童的腳毫不留情地踩斷了羅百回的頸椎,冷笑著,又一步踏出,這次卻是踩上了剛成為殭屍的孫馮的頭,「另一個說:女娃子麼,反正也是要嫁到別家去的……眼下形勢危急,也等不到將來長大用來聯姻了。」
「喀喇」,複述完一句,就踩斷一個人的頸椎,毫不留情。女童冷冷敘述著,聲音冷硬如鐵,嘴角帶著凌厲的笑意:「一個個……一個個的嘴臉!還說什麼,如果小葉子懂事了,也知道能為山莊做出這樣的犧牲是她應有的榮光!他們怕死,一個個都怕死!」
喀喇喀喇聲不斷響起,穿著大紅衣服的女童就這樣踩著滿地殭屍,一直走到離兩人不遠處,停了下來。用這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聽得失神的兩個男子:「你知道我那時候多害怕麼?我知道他們要把我給賣了!他們要把我送給那個不像人的傢伙了!我拼命哭,拼命求爹爹和那些人,說我以後會乖乖的不惹他們生氣、會好好學女紅針線、會乖乖地嫁給南宮家的臭小子。我急得什麼都答應了……可他們的心腸,硬得像鐵一樣!」
「小葉子!」「天籟……」同時,背向而立的兩名男子嘴裡吐出了低語,長劍垂落地面。
「他們把我賣啦!」女童頓了頓,反而笑起來了,「不管我哭也好、鬧也好,又抓又咬,弄得自己滿手是血,這次可沒有人寵著我了……就這樣把哭鬧不休的我交到了昀息祭司手上。對了,我送給你的那幅衣襟,還留著麼?」
「衣襟?」葉天徵忽然覺得懷裡有烈火燃燒,下意識一勾手,拉出了那幅被撕裂的衣襟——上面,那個殷紅的小小血手印赫然在目。
「我死死拉著爹的衣襟不肯放……可一直到衣襟都斷了,爹頭都不回。」喃喃自語著,小小的手忽然凌空一抓,葉天徵手裡的那幅衣襟瞬地飛入了女童手中。孩子將手緩緩放了上去,比著上面那個一模一樣大小的手印,忽然笑了:「我跌在地上,死死握著那幅衣襟,對爹爹說:‘爹!就算你們把我賣到天涯海角,我如果不死,一定會回來的!’或許那時候我說話的樣子太嚇人了,我看到爹的瞳孔都收縮了一下,然後踉蹌著逃也似的走了。」
葉天徵的劍垂落在地面,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爹臨死前說,如果有一日這樣的衣襟送到試劍山莊,就是你回來報仇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是被我遺落在那裡,才會被拜月教抓走,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是爹親手把我送走的?是麼?」女童忽然大笑起來,雙手一揚,那幅衣襟碎裂成千百片,在夜中如同蝴蝶般撲簌簌落下,她一步步走過來,腳底下踩著那些武林豪客的頭顱,「他們把我賣了……一個個,都叫我小葉子,寵我哄我逗我高興…到大難來臨,就這樣把我賣了!那個時候,其實並沒有到絕境啊……只要再堅持三天,鼎劍閣的援兵就到了!可做父親的,罔顧人倫、捨棄親生女兒;作為家臣的,不思拼死血戰,卻要主公賣女苟安!那個時候,這些大人啊……這些武林有名的豪客大俠,只知道欺負一個什麼也不會的孩子!」
「天籟……天籟!」那個瞬間,葉天徵忽然掩面痛哭出聲,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
「天徵!」南宮陌沒有料到一直冷靜的友人陡然間崩潰,要拉已經是來不及。
「站住!」女童卻是警惕地厲喝,殭屍的手瞬的伸了過來,持劍攔住葉天徵的腳步。「哈哈哈……天籟?現在叫我天籟,太晚了!火窟裡的時候,你在哪裡?爹賣了我的時候,你又在哪裡?那時候我叫哥哥叫得喉嚨都啞了……」女童冷冷看著面前被殭屍長劍攔住的男子,冷笑。
「昀息藉著這個機會除去了兩個長老,然後忙著回靈鷲山對付其餘的幾位長老。他為了奪教中大權,才不欲和試劍山莊多做糾纏。他要我當人質,其實也是為了一時好玩……他說我像個漂亮的傀儡娃娃!那個傢伙……那個傢伙,逼著所有人都拋棄了我,才像撿垃圾一樣把我帶回了拜月教!」
再度說起那個人的名字,女童眼裡陡然閃過雪亮的光,捲起了手上的衣衫——大紅的袖子下,蒼白細弱的雙臂上傷痕累累,直伸過來:「你看看!你看看!在拜月教裡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他讓蛇咬我、讓蜈蚣蠍子蜇我……說是要我練什麼百毒萬劫滅心大法,說這樣我就不會再變大——他喜歡我像個傀儡娃娃,所以不許我長大!」
「小葉子!」陡然明白了為什麼女童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還保持著孩童時期的面容,錐心刺骨的痛楚讓南宮陌忍不住叫了起來,「我要殺了那個該死的祭司!」
「哦?哈哈哈哈……你殺不了他的,誰都殺不了他。他修煉邪術,已經是不死之身,」女童冷笑,眼裡殺氣翻湧,「自從殺光了十長老,奪了拜月教的大權,他脾氣越來越古怪……這些年,為了不讓自己像一隻破舊的傀儡娃娃一樣被他扔掉,我費盡了心思,時時刻刻討他歡喜。哄得他高興了,拜月教教主他都讓我當了。反正也是個傀儡教主,他的傀儡娃娃。」
「可惜他忘了娃娃也會殺人……我殺不了他,卻能用我的血下咒,把他囚禁在了聖湖底下。對,祭司是死不了的……哈哈!那時候他一定恨自己為什麼死不了!早上那些惡靈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復生過來……」笑著笑著,女童眼睛裡忽然有了晶亮的光,仰起頭,定定看著天上一片的黑,「每天都要死去活來一次,永無止境。只要我的血流動一日,他身上的詛咒就一日不會解除!」
雖然聽說拜月教內邪術不可思議,作為中原武林的人士,南宮陌卻還是忍不住動容。
「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我們教裡風浪不斷,忙著鉤心鬥角。先是昀息和十長老,然後是我和昀息……這才會讓你們羅浮葉家苟延殘喘到今日。」女童的聲音慢慢從尖厲開始平靜下來,微微冷笑著,看向暗夜裡無數被殭屍噬咬著、幻蠱攻擊著的試劍山莊莊客。
小小的手指撫弄著短笛,一指南宮陌,揚聲冷笑:「你要我收手?你知道什麼?你知道被所有人一夕背棄的滋味麼?你知道生死不能、暗無天日的滋味麼?南宮陌,那時候你沒能帶著鼎劍閣的人及時來救我,今日你有什麼資格要我收手?你知道什麼!」
「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就不得不和天徵殺了你了!」南宮陌看到她再度拿起那支短笛,忽然脫口大喊。
那樣絕望的語氣甚至讓女童都安靜了一下。
南宮陌絕望地喃喃:「天籟,你還要如何?是不是要把天徵也殺了,或者讓他變成殭屍傀儡跪到你面前來你才甘心?如果是,我問你,那一腳你踩不踩得下去?放手吧,跟我回鼎劍閣去!」
「南宮啊,你怎麼可以這麼天真?」女童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忽然冷笑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曼珠沙華,「嫁給你?現在我是拜月教主,鼎劍閣卻號稱中原武林領袖!正邪不兩立。你父親南宮言其早就知道我被拜月教擄去,多年來他權傾武林,可曾派人去救過我?一個孩子微不足道,他們要的,是維持這個正邪相持的局面。」
南宮陌猛然怔住,看著這個孩子的嘴裡,慢慢吐出這樣冷漠又尖銳的話,直斥他從小尊重的父親,竟無話可反駁。
這麼些年來在魔窟掙扎求生,眼前這個女子又經歷了多少磨難?孩子的面容下,又是如何一顆冷漠蒼白、絕望而不信任任何人的心?
「那麼……我們就不回鼎劍閣好了!」一念及此,南宮陌只覺胸口熱血上湧,脫口而出,「我們找個別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住一輩子,再也不入江湖!我一定再也不欺負你……沒有人可以再欺負你。」
女童沉默了一小會兒,卻轉瞬冷笑起來:「不可能……什麼都完了!我再也不能長大,更不能嫁人!什麼都完了!說謊!說謊!——誰都不會要我了,我也誰都不要!」
大笑中,彷彿殺氣再也掩飾不住,女童不和他們再囉唆,忽然一點足掠回肩輿,將笛子橫到唇邊,吹起了尖厲刺耳的曲調。那些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殭屍陡然發出了可怖的嘶喊,一起向著人群中的兩個青年逼了過去,想要把他們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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