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愛別離

那些殭屍彷彿接到了指令,忽然齊齊後退一步,沿著石徑,讓出一條通道來。

葉天徵滿是冷汗的手微微一緊,不知是驚是喜,暗自一拉南宮陌的衣襟示意他跟上,便捧著布包向那臺肩輿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距離在一步步拉近,火把映照下,那個女童的臉都已清晰可見。

依然是保持著八年前的樣貌,天真的、美麗的、嬌憨的,長長的睫毛閃動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期待的光,微微張開了雙手——宛如等待著哥哥給自己送上禮物的孩子。

那個瞬間葉天徵只覺胸口撕心裂肺的疼,舉步維艱。那是天籟,那是天籟,那是天籟!那就是八年前被他遺落在火窟裡的天籟……他曾那樣愛若珍寶的妹妹。

眼前的一切彷彿模糊了,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躍,火光下沿路盛開的曼珠沙華猶如烈烈火焰——八年後,重新出現在他面前的天籟,依然保持著最後離別時的模樣,抬起大大的眼睛期盼地看著他。張開雙手等著他抱,等著他帶她離開這個絕境。

然而,他卻將她遺落。

葉天徵只覺手中的劍如同有千斤重。父親去世已經多年,他成為試劍山莊莊主已經多年,大劫後的廢墟上,他赤手空拳帶著殘餘的下屬重新建立起了試劍山莊,種種的權謀、爭奪、背叛和被背叛。山莊重新建立起來的時候,原先的葉天徵就已經徹底死去了。

然而在此時、此刻、此地,在他提著劍一步一步接近那個微笑的女童的時候,那樣劇烈的苦痛卻提醒了他:原來,一切都是依然存在的……然而,時至今日,他必須要阻止她,必須要阻止她!不惜一切代價,也不能讓她將死亡傳播到這裡。

南宮陌斜眼看了一下摯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憫和焦急,忽然間,他一把拉住了葉天徵,同時一劍削開了那個布包——利劍過處,那個布包片片碎裂,裡面只包了團棉絮。那個假借獻頭刺殺拜月教主的計劃,霍然敗露。

滅魂劍劍光騰起的時候,周圍殭屍忽然出手,攔住了兩人,顯然早有防備。

然而那樣突然的舉動,卻讓葉天徵和女童同時怔住。

「這是假的!這是假的!沒有人頭……我們騙你的,小葉子!」沒有看身邊葉天徵蒼白的臉色,南宮陌只是收起了劍,大聲宣佈,彷彿生怕對方聽不見,「我們本來想騙你的,小葉子!不過我們知道你一定不會上當,也知道你一定不高興我們騙你,就決定投降啦!」

「哦?」女童驚愕的神色到這時才有些緩解,唇角泛起一絲琢磨不透的笑意,看向那兩個年輕人,忽然間唇角那個笑意瀰漫開來了,「哈哈哈……南宮,你真有意思!不過也算是你們運氣好,沒有再上前一步,否則……」

女童微笑著,忽然間小手探入肩輿後面,隨手輕輕一拎,就將一個白衣女子拎到了面前:「否則,在你們的劍出鞘之前,這裡就會多出一個好大的盾牌哦!」

「玉簫!」在火光映出那個女子臉的瞬間,葉天徵南宮陌同時脫口驚呼。

「嘻嘻嘻……怎麼樣?很驚訝她會跑到我這裡來?」女童的小手輕輕撫摩著玉簫的側頸,斜眼得意地看著兩個人震驚的表情,緩緩翻出最雪亮的利劍,「如果我告訴你,這位玉簫姑娘,冒牌的葉二小姐,原來是我們拜月教的臥底,你們會不會更驚訝呢?」

「什麼?」同時脫口驚呼依然是葉天徵南宮陌,葉天徵的臉色更是瞬間慘白,「胡說!」

「嘻嘻,我胡說幹嗎?你不想想,當年玉簫被我們收留的時候,誰知道她來歷?你再想想,試劍山莊和我們拜月教僵持多年,互有勝負,為何八年前忽然被人長驅直入一夕擊潰?」女童眼裡殘忍的笑意慢慢燃起,看著對方的臉色,將言語放到最冷最厲,「昀息派了這個賤人去試劍山莊臥底,一去就是五年,她做得多好啊!言語伶俐,行事謹慎,從老莊主到少莊主,誰不被她哄得團團轉?嗯?」

蒼白的小手傷痕累累,得意地拍擊著玉簫沒有血色的臉:「來,別在那裡發呆,快給葉少莊主說說你的那些本事,說得越詳細越好。說不定我一個高興啊,就不殺你了——」

葉天徵有些茫然地看著面前的人,喃喃,「玉簫?這都是……都是真的?」

玉簫沒有看他,轉過了頭去,低聲:「是真的。我也不叫玉簫。我是拜月教裡的司花侍女,自小就入的教。」

那樣淡然的回答彷彿一柄利劍,一直刺到面前白衣男子的心裡去。葉天徵閉了閉眼睛,彷彿硬生生忍下了湧到唇邊的一口血,身子猛然一晃。南宮陌連忙騰出手扶住了好友,但葉天徵擺了擺手,隨即站直了身子。

「哎,怎麼說得那麼簡略?我讓你說詳細點!」對方那樣的神色彷彿在女童心裡激起了奇異的反應,小手猛然扼住了玉簫的咽喉,冷笑,「你就給我好好說說,當時你是如何和拜月教裡應外合,放火燒了試劍閣,引著昀息祭司攻入山莊的!」

「不要說……不要說了!」再也無法聽下去,一直冷靜的葉少莊主驀然叫了起來。

女童微笑起來,卻是不管不顧,手指輕輕撫著手中傀儡的咽喉,細聲威脅:「說啊,嗯?說得好了,我饒你不死。」

「我……我說。」玉簫身子在微微顫抖,然而彷彿忽然下了什麼決心,猛然抬頭,直視著面前的人,「我要說的是——那時候,少莊主的確是衝進火裡要救二小姐的!他是為了救二小姐而不顧性命衝進來的!只是拉錯了人!」

那樣忽然響亮起來的話語,讓所有人都一震。女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扼緊了對方的咽喉,臉色微微一變,冷笑:「狡辯!」

「不是狡辯,不是狡辯!」玉簫的臉是慘白的,然而眼睛亮得如同鬼火燃燒,用盡了力氣將聲音掙出來,「那時候我剛按照祭司大人的命令,偷偷在試劍閣裡放起了火,卻也被困在了裡面。然後我看到了少莊主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喊著二小姐的名字。那時候煙火好大……燻得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在那裡!就在那個時候,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少莊主的手,叫了一聲哥哥……」

那樣的敘述,讓所有人都呆住。許久,葉天徵看著她,喃喃:「我一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那時候我聽到有人叫了我一聲哥哥,我……我就拉著她回頭拼命跑……」

「是我,是我叫的。」玉簫眼裡忽然浮出了晶亮的光,「你拉著我跑的時候,我沒有說話……我生怕一開口,你就聽出來了!你就會把我留在火堆裡,回去找二小姐……我害怕一個人被留在火裡……而且那時候,我有多嫉妒二小姐啊。同樣年紀的孩子,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她過的是什麼日子!憑什麼!」

「賤人!」忽然掐緊了她的頸部,幾乎將她血脈掐斷,女童眼睛裡爆發出了驚人的殺氣。

「咳咳……」玉簫無法說出話來,劇烈地咳嗽,「後來、後來奔出了火場,少莊主回頭一看見我,臉色就變了!瘋了一樣回頭往裡衝過去,我怎麼拉都拉不住……」

「玉簫?」葉天徵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朝夕相處的女子,脫口喃喃。

「咳咳,不、我不是……玉簫,我只不過是拜月教的一個卒子。」玉簫慢慢咳嗽著,慘淡地笑,「昀息祭司要我在葉家臥底,葉家破了之後,又讓我想法子討老莊主歡心,李代桃僵地當葉家二小姐,好、好嫁給鼎劍閣的南宮家……這樣,我們拜月教在南宮世家也安插了眼線,以後,咳咳,以後對付中原武林,也就容易多了。」

聽得那樣驚心動魄的大計劃,連女童都沉默下去了,忽然微笑:「昀息那傢伙,果然謀劃得深遠啊。」頓了頓,臉上轉而浮現出令人驚心的冷嘲,「不過,就算他再厲害,最後還不一樣栽在我手上?」

小手一緊,扣住了玉簫的咽喉,將眼光轉向葉天徵,聲音尖厲起來:「你看,哥哥,我早就勸告你殺了這個賤人啊,你卻不聽我的……嘻嘻,現在,你說該把她怎麼辦呢?你說,她該不該死呢?」

葉天徵似乎聽得呆住了,怔怔看著面前拜月教的兩名女子,久久沒有回答。

最後宣判的時刻到來,然而玉簫慘白的臉上卻反而浮出了輕鬆的笑意,不等葉天徵出聲,低下頭忽然自己輕輕回答了一句:「當然是——該死。」

話音未落,一道血箭從她嘴裡激射而出。葉天徵避讓不及,袖袍上登時佈滿血點。

「啊?」察覺到手底下的脈息陡然震斷,女童臉色一變,第一次止不住地脫口驚撥出來。原本她生怕玉簫半途自尋短見,所以嚴密看守。然而不料一路上玉簫都那麼安靜,見了葉天徵也不曾驚惶失措,她便以為對方是怕死了。然而不曾料到玉簫這般鎮定地說著話,心裡卻早萌生了決絕的死意。

女童連忙伸手,想去拉住那個委頓下去的身形,然而她的手一移開,玉簫便轉過了臉,看著她,忽然微微一笑:「只是……二小姐啊,少莊主、少莊主當年……真的是……拼了命想去救你出來的啊……八年來,我……我一直好嫉妒你……因為少莊主他、他不曾片刻——」

話語終於不曾說完便遊絲般斷裂在夜風裡。女童怔住,眼睜睜看著那個蒼白的笑容如同花般綻放和枯萎,跌落地面。小手怔怔僵在半空。就是為了說這句話麼?這個賤人,原來早就不怕死了,之所以那樣一路含屈忍辱撐到最後,不惜直面所愛之人的輕蔑和仇恨,就是為了最後說這句話給她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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