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肩輿旁,腳底踩踏著史解白髮蒼蒼的頭顱——忽然間,聽到寨子外圍的殭屍群中傳出一陣混亂,似乎有什麼在拼命往這邊奔過來。
是試劍山莊的人想提前發動這一場決戰麼?真是急著找死啊……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她坐上了肩輿,微微一抬手,示意殭屍們抬轎。短笛聲起,大群面目慘白的殭屍,就這樣簇擁著這個穿著大紅百褶裙的女童,緩緩在黑夜裡向著試劍山莊走去。
騷亂越來越接近肩輿,看聲勢不像是有大隊人馬來襲。女童眼裡反而有些詫異,揮手止住了前進的隊伍,殭屍向兩邊退開。露出的甬道里,血紅色的衣服向這邊飄過來,那個女子一邊用盡全力揮開那些殭屍們抓過來的手,一邊向前狂奔。
「哦?」忽然認出了來人是誰,女童漂亮的瞳孔忽然凝聚了,一個手勢就讓所有殭屍頓住了手腳,任憑來人跌跌撞撞跑過來,跪倒在她的肩輿下,踉蹌著抓住她的裙角:「教主……教主,求求您,求求您收手吧!」
「賤人。你倒是不怕死,」女童嘴角露出一絲嫌惡的笑,腳忽然用力踩在對方臉上,「怎麼,沒有帶著葉天徵的人頭,就敢回來見我?我不是說過了,除非你割下他人頭給我,我才會免你萬蛇噬身的罪?你以為我是昀息祭司,會顧惜你那麼久不處罰?」
「教主,你收手吧!」臉被踐踏著,玉簫無法抬起頭,手卻不肯鬆開,聲音因為心神交瘁而恍惚,「你把我扔去喂蛇也好、喂蠍子也好……我是罪有應得。但是求你收手吧!再下去,天徵就要被你逼瘋了!他已經狠下心來要殺你了!他離瘋也不遠了……你不要再逼他了!」
「他要殺我了?是麼?」女童的腳忽然頓了一下,臉上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忽然冷笑起來,將女子踢開去,「很好,很好……我就等著看他怎麼殺我!」
「你們好!一個是寧可鬥到最後魚死網破都不肯交出你來,一個是寧可萬蛇噬身也不聽教主的命令!真是……真是情深意重。」肩輿垂簾上的金色星星被她握在手裡,細索灑下金色的粉末,女童用力咬著嘴角,忽然無聲無息地笑起來,眼神冷厲,「你這個賤人,十一年前按昀息的命令混進試劍山莊臥底,現在又敢背棄拜月教!教唆我哥哥扔掉我,哄騙我父親收你為義女,還想李代桃僵代替我嫁入南宮家!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拜月教派往試劍山莊的一顆棋子,和我爭?不嫌自己命長麼?」
「屬下怎麼敢跟二小姐爭……」那樣惡毒的語氣,讓玉簫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屬下本是二小姐收留在莊裡的,卻聽從祭司大人密令謀奪山莊;本為教中子民,卻為試劍山莊違抗教主命令。無論從哪邊來說,都死有餘辜,不敢爭辯半句。」
「不要叫我二小姐!」那樣的話反而讓肩輿上的女童更加暴怒起來,「二小姐早死了!你不用裝可憐!我哥哥不在這裡,你再裝可憐也沒有用!」
然而,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盛怒之下脫口說出「哥哥」這兩個字,女童的臉色微微一變,只是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是。請教主賜我一死。」玉簫低下頭去,「但願教主息怒,放試劍山莊一條生路,莫讓手足相殘。屬下即使萬死,也會感激教主!」
沉默許久,女童沒有說話,只是用冷銳的眼睛打量著跪在一邊的下屬,唇角露出一絲刺骨的笑意:「嘻,倒真是會說話……以前昀息派你來試劍山莊臥底,也就是看重你這花言巧語的本事吧?我倒要看看你的舌頭到底長的是什麼樣?」
話音未落,紅色衣衫拂動,一道金色的細索如同鬼魅般飛出,一把勒住女子的咽喉,勒得她不由自主地因為窒息而張開了嘴,「噗」的一聲,另一根尖利的金索刺穿了她的下顎。
小小的手正勒緊了線,忽然唇角浮出一絲冷笑,放鬆了手。
「不急著殺你……留著你的舌頭,等一會兒自己把這個真相告訴葉天徵吧!」女童看著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女子,眼裡的光亮如閃電,「讓他看看,這麼些年來,他到底是和什麼樣一條美女蛇為伍!出賣了試劍山莊和葉家的拜月教臥底!」
彷彿驚惶於這樣的命令,玉簫掙扎著上前攀住了肩輿:「教主……教主,求求你不要!祭司大人都答應過我,不會讓天徵知道我的身份……他答應過我的!」
「昀息是昀息,我是我。他答應你,我可沒答應!別想拿他壓我!」女童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嫌惡地踢開了攀上來的手,「你大約還不知道昀息現在在哪裡吧?他現在,大約還在聖湖底下的水牢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和那些惡靈撕咬在一起呢。」
玉簫忽然呆住了,仰著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新任的教主,喃喃:「怎麼……怎麼可能!你、你把昀息大祭司給封印了?大祭司是不會死的,沒有人能制住昀息大人!」
「不可能?你是不是也以為我會永遠被昀息當作寵物養著,不可能爬到地面上來找你們報仇?」說起那個被自己打入地獄的祭司,女童唇角的冷笑忽然變成了脫口的狂笑,「哈哈哈……什麼不死之身!什麼半神!還不一樣被我關到了聖湖底下?現在拜月教是我的!是我的!沒有人可以再阻止我……」
笑聲漸漸歇止,女童目光落回到一邊面色蒼白的玉簫身上,忽然哼了一聲:「我還嫌不夠呢,如果告訴葉天徵你的本來面目,再讓他殺了你,就有些沒意思了……不過也沒辦法,誰叫他怎麼都不肯提著你的人頭來見我呢?那麼我就剝下你這層畫皮讓他看清楚了,讓他來說你到底該不該殺!如果他也說不殺你,我就放過你!」
彷彿被那樣可怕的目光焚燒,玉簫臉色蒼白如死,顫抖著,終於低下頭去,細若遊絲地問:「如果……葉莊主不殺我,教主、教主真的會放過我麼?」
「呵……當然。當然!」看著匍匐在腳邊的白衣女子,想起多年來這個人代替自己得到了多少東西,女童眼裡凝結出了可怕的利劍,彷彿要將面前這個美貌溫柔的女子切割成碎片,大笑,「如果他居然說你不該死,那麼該死的就是他!」
葉天徵帶著孫馮和管家,巡檢了山莊一遍,待得所有都佈置停當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血腥味裹在風裡,滾滾迫近。
敏銳地感覺到了殺氣的襲來,年輕莊主微微咳嗽起來,卻是轉頭吩咐管家:「讓二小姐帶著女眷,去莊後的紫雲洞裡躲著,無論外頭情況如何都不許出來!」
然而話音未落,就看到身邊守衛山莊的人馬中居然就有一名少女,他不由皺起了眉頭。剛要說話,少女旁邊的濃眉大眼的青年連忙行禮,分辯:「莊主,這是我妹妹!她不肯躲到紫雲洞去,非要跟著我不可。」
「不行,這裡很危險,」實在沒有心思和這一對兄妹多話,葉天徵冷冷吩咐,揮了揮手,「別讓你哥為你擔心,好好找地方躲起來。」
「我不!」少女拉著哥哥的袖子,因為恐懼微微顫抖著,臉色卻是倔強的,「我怕……不和哥哥一起,待在紫雲洞裡我害怕!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看到兩兄妹這般相依為命的情形,彷彿極細的針猛然在心裡紮了一下,葉天徵臉色蒼白下去,忽然厲聲:「不行!待在外面很容易就沒命了……做哥哥的如果擔心妹妹,就不該讓她賴在外面!管家,給我把她帶回紫雲洞去!」
「是!」已經被封鎖了將近半年,管家白胖的臉上也陷了下去,低啞著嗓子答應了一聲,臉上卻浮現出為難的表情,「只是……莊主,晚飯後就看不到二小姐的影子,不知道二小姐這當兒上還跑到哪裡去了。」
「什麼?」葉天徵微微一震,正待發問,風裡忽然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短笛聲。
悽切幽咽,有如一個童聲的哭泣。那樣細微柔弱的聲音,卻宛如催命的符咒,讓試劍山莊所有殘餘的人馬都悚然一驚,冷入骨髓——那個人……那個躲在暗夜裡操縱著殭屍的魔鬼,就要過來了!
「大家小心!」葉天徵再也來不及多想,厲聲提醒周圍子弟,拔劍躍起,跳到了牆頭。那裡,一襲青衣臨風,是南宮陌提了滅魂劍,一直怔怔站在高牆上,看著暗夜裡開滿了火紅曼珠沙華的來路。
「她要來了。」沒有轉頭,卻知道好友已經掠到了身邊,南宮陌忽然喃喃說了一句,抬起手來,指著茫茫的暗夜,「小葉子……小葉子就要從這條路上過來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穿著大紅的衣服,大大的眼睛……」
「不是小葉子,是拜月教主。」葉天徵聽出了好友語氣中的迷惘,冷冷提醒。然而忽然之間感覺心肺裡有一把利劍絞著,再也忍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是拜月教主……」
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也到了極限,不敢再去回想什麼,葉天徵握緊了手中的名劍轉魄,轉過頭去:「南宮,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練過的劍法吧?以你的補天劍法,配上我們葉家的天羅脫形劍法,我們都知道能發揮出什麼樣的威力。」
十年前的鳳凰樹下,滅魂劍和轉魄劍劃出雪亮的光,兩名生氣勃勃的英俊少年舞劍對攻,各自不敢懈怠;而火紅色的鳳凰花下,那個孩子的雙腳晃啊晃,小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
「等一下如果拜月教主一個分神,我們立刻一起合劍殺了她!」葉天徵的語氣凌厲。南宮陌一個失神,手心一鬆,滅魂劍居然從手中直落到莊外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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