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

緩慢地摩挲著這幅衣襟,葉天徵臉色也是浮起淡淡的茫然,搖了搖頭:「我並不清楚,家父臨死前告訴我說:如果有朝一日看到一個印在衣襟上的血手印,就是天籟回來報仇了——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天籟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裡了。並不曾想到,居然是拜月教在火裡將她擄走!她是該恨我的……災禍壓頂的時候,我這個做哥哥的,將她遺棄在了火窟裡。」

南宮陌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好友,不明白羅浮葉家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甚至連父子之間都不曾坦誠相告。

「我派人出去對她說,如果她肯放過試劍山莊,那麼我便任由她處置。可是她不肯……她不肯就此罷休!」葉天徵將那幅衣襟扔給南宮陌,聲音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她非要我親手殺了玉簫,用人頭去換!她甚至把以前山莊裡疼愛她的前輩們都變成了殭屍,一個不留!已經完全變了……她現在是拜月教的教主,再也不是以前的天籟。我的心都冷了。」

南宮陌想起來之前在扶風寨裡看到的那一幕,想起那個女童拍手笑著看羅百回和史解相互殘殺的樣子,陡然心裡有刺骨的寒流湧起,拿著衣襟的手猛然一顫。

是的,是的……完全變了。

他也記得當年這兩位試劍山莊的名劍,是如何疼愛葉天籟,天籟也是喜歡纏著他們,一口一個叔叔伯伯。然而現在,她居然能微笑著拍手看兩人在自己操縱下自相殘殺!

真的……真的已經完全變了麼?那個小葉子,那個當年鳳凰花下笑吟吟看著他和葉天徵的女童,在八年前那場大火裡已死去,現在活著的,是另外一個陌生的邪教教主?

「我死不足惜,但玉簫沒有錯,不該怪到她頭上,」看到南宮陌沉吟的神色,葉天徵走上前去,苦笑著將佩劍拿起,「然而即使我一死謝罪,她也不會如約放過試劍山莊!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天籟了。南宮,幸虧她還放過了你……現在,或許只有你能拯救整個試劍山莊。」

「我?」南宮陌的手猛然一顫,冷笑起來,「難道你要我去殺了小葉子?」

「如果殺了天籟,能遏止拜月教擴張的勢頭,那麼也只有下手!」葉天徵眼色卻是冷厲的,半分玩笑意味也無,「如果試劍山莊落到了拜月教手裡,整個南疆就全被邪教控制了!然後呢?然後你以為中原武林能置身於外?你們南宮世家和我們羅浮葉家相交多年,早就訂立了攻守同盟。羅浮葉家本來是遏制拜月教北擴的屏障,此刻葉家一倒,南宮世家領袖中原武林,必然要直面魔教!到時候你作為長子,能推卸這個責任麼?」

他向來不大關心武林各方勢力的角逐,然而此刻聽到好友厲聲分析將來趨勢,彷彿一盆冷水當頭潑下,讓南宮陌寒到了骨髓裡。

他雖素行不羈,但也知道武林中正邪不兩立,而和西域大光明宮並稱的苗疆拜月教,更是被中原武林視為天下兩大邪教之一。多年來,雙方的相互攻擊從未停止,每當拜月教意圖北擴,來犯試劍山莊,坐鎮鼎劍閣的父親就會派出人馬支援,同氣連枝,並肩抵禦。

而如今……當了拜月教教主的,居然是小葉子?

那麼就是說,全武林,包括試劍山莊,也包括鼎劍閣,甚至包括他父親和他,都必須完全站到小葉子的對面去,非相互置對方於死地才罷休?

「你若此刻轉身就當沒有來過,那接下來我和羅浮葉家的事情,就和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麼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隱約間,他記起了扶風寨裡女童冰冷的話,終於明白她不欲自己捲入其中的原因。

是的,沒有回頭路可走……面對這樣非生即死的局面,他必須要做出站到哪一邊的選擇,無可逃避。他是江湖人,他活在這個羅網重重的江湖。

「今夜便是最後期限,到時候天籟……不,拜月教主將驅趕她的殭屍來到這裡,將所有摧毀。山莊原本的人手在過去三個月中折損大半,連四大名劍都只剩下了一個孫馮。南宮,能與我並肩戰鬥的,目下只有你了。」葉天徵的語調一直是冷靜的,轉頭看著發愣的南宮陌,「如果我假稱獻上玉簫人頭,便能近到她身週三丈——那時候我們兩人聯手,用以前練習過的劍法雙劍合璧。我舍了性命不要,替你擋住那些殭屍,你應該可以有機會殺了她!那也是唯一的機會。」

「住口……住口!」那樣冷酷鎮定的謀劃傳入耳中,南宮陌終於無法忍受地叫了起來,「你要我和你聯手殺小葉子?你瘋了?你瘋了?」

「不是小葉子!早已經不是她了!我們現在要殺的,是拜月教主!」葉天徵臉色蒼白而冷厲,一掌打在南宮陌胸口,「你知道我求了她多少次,向她解釋當年我是無心才拉錯了人,求她放過試劍山莊,可她聽了麼?她要把這裡全部人都變成殭屍!連羅百回和史解都不放過……連一個都不放過!你能找到別的法子麼?明日日出之前,我們若找不到阻止她的法子,這山莊裡所有人都要變成殭屍!」

猝及不防被兄弟狠狠打了一掌,南宮陌陡然愣住,看著葉天徵因為絕望而變得有些猙獰的臉,那樣俊秀而淡定的眼眸,此刻只是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殺氣和悲痛。

「你瘋了……我可不陪你一起瘋。」南宮陌和葉天徵對視了片刻,忽然扔下了一句話,憤然轉頭,「那是小葉子……那是小葉子啊!你居然要殺了她?」

「小葉子已經死了。八年前已經死在火裡了。」葉天徵一把攔住他,眼神如同冰上燃燒的火,「你想逃避,也是逃不了多時。拜月教和鼎劍閣,遲早也是要一決生死!而那時候,試劍山莊大約已經成為殭屍出沒的墳場。南宮,必須阻止她!就當我求你,我們兄弟一場,如今試劍山莊面臨滅頂之難,求你援手,你難道不肯應允?」

南宮陌看著昔日好友,神色劇烈地變幻。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試劍閣門外,三三兩兩走過巡邏的莊中子弟,個個面色萎黃,顯然多日的圍困已經讓那些人無論身心,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其中一個年輕的莊客拉著妹妹走過來,忽然看到了站在門邊的鼎劍閣少主南宮陌,眼睛裡有了振奮的光,對身邊的妹妹輕輕說了句什麼,兩兄妹一起遠遠對著他行禮,對這個在滅頂之難時前來相助的人表示感激。

南宮陌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還禮,環顧這個原本在南疆興盛一時,如今卻處處透出末路頹廢氣息的山莊,想起童年時自己在這裡得到的歡樂與照顧,忽然間心中一堵。

「聯手阻止她……是麼?」他的手,暗自握緊了滅魂劍,沒有轉頭看一邊的摯友,只是緩緩點頭,「好吧,我們一起守住這裡!只是,你好狠的心。」

「和整個武林的格局變動比較起來,個人的愛憎微不足道。」葉天徵的手只是微微震了一下,隨即穩定地握住了佩劍轉魄,也沒有轉頭看一邊的南宮陌,「父親去世後這裡所有一切都必須由我來負責。南宮大少爺,如果現在被拜月教驅趕著殭屍團團圍住的,是你們鼎劍閣,你作為閣主站在這裡,面對著那些把生死交付給你的下屬的目光,你又當如何?」

南宮陌沉默,許久,只是道:「沒想到我的兄弟葉天徵,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是的,」這一次,葉天徵居然淡淡笑了起來,轉頭看了南宮陌一眼,「南宮公子,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場大火裡死去的,不止是天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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