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是從寨子正中的木樓裡傳出的。
那座破敗的木樓曾是扶風寨興盛時期的聚義廳,然而此刻已坍塌了大半。南疆特有的濃密綠意吞噬了它,雜草叢生,藤蔓攀爬,重重疊疊圍繞了木樓。
南宮陌卻在樓前止步——木樓的周圍,居然大片大片盛放著那種詭異的紅色花朵!
月光慘淡,殭屍在遠處低吼,眼前彷彿有火焰跳躍。那些花開得如此恣意瘋狂,那結出的果實裡,隱約有什麼在扭動,彷彿想要掙脫果殼。
「哪個妖人在這裡裝神弄鬼?」不想輕易冒險,他停步在小徑上,想用言語激裡面那個吹笛者出來,「有本事出來,讓南宮少爺的滅魂劍見識一下!」
話音一落,那個幽怨的笛聲驀然停止了。
「滅魂劍?南宮?」沉默許久,樓裡才有個聲音輕輕重複了一句。居然是個稚嫩的孩子聲音,語調卻是老成得詭異,陡然低低冷笑起來,「怪不得能傷了我的黑羊們,原來用的是滅魂劍……嘿嘿,鼎劍閣南宮世家?又來迎娶新娘了?你不可能再迎娶到葉家二小姐回去,她遲早要變成我的黑羊兒。」
「黑羊?你是說那些人?」南宮陌聽得那樣的語聲,不知為何心裡驀然一跳,寒意透到了心底去,卻忍不住殺氣湧起,「妖女!你用妖術把那些人怎麼了?」
「怎麼了?」樓裡的聲音低低笑了起來,「他們很好啊,成了我的黑羊兒,不會感到痛,也不會覺得傷心,更不用再拿著刀劍砍砍殺殺,每天安安靜靜睡覺散步——不比做個江湖人好得多麼?」
果然,她就是那群殭屍的締造者……放牧死亡的牧羊人。
南宮陌趁著那個聲音低語的剎那,再也不遲疑,提了一口氣,點足飛掠,用了補天劍法中最後一招「石破天驚」,提劍直向那個木樓裡傳來聲音之處刺去!
那一招的凌厲,足以擊破任何屏障。
然而,木樓內只傳出了輕輕一聲笛音,彷彿看不見的力量憑空操縱著,所有紅花的果實在瞬間爆裂!花籽中無數細小的東西激射而出,呼嘯著打向身形在半空的南宮陌。那樣密集的死亡之雨,讓他避無可避。他向後急退,翻身落回原地,拔劍護住周身。
那般厲害!她未曾動一根手指,就讓他無法逼近一步?到底是什麼樣的妖女?
「南宮公子,我勸你不要掙扎了,乖乖做我的黑羊好了。」暗夜裡,孩子的聲音低低傳來,笑著,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居然燈火輝煌,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燈下,穿著鮮紅色的衣服,臉藏在陰影裡,撫弄著短笛:「你看看這些花……這些漂亮的曼珠沙華。你不喜歡麼?」
「曼珠沙華?」南宮陌眼角瞟著那些叢生的紅色花朵,格擋著那些如雨般飛過來的小東西,脫口低聲重複,「那些殭屍吃的花?」
「嘻嘻……這種長在陰溼墓園裡的花,被稱為死者之花或者彼岸花——不過天竺那邊的人叫它曼珠沙華,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很美麼?」木樓裡那個孩子的聲音笑著,不急不緩地解釋。忽然笛聲又短促地響了一聲,不等南宮陌反應過來,那些叮咚不絕撞在他劍上的小東西陡然都折返了,凝聚成一道黑色的閃電,呼嘯著撲入了門內。
那個小小的孩子坐在燈下,開啟了手邊的一隻陶罐,繼續吹著笛子,讓那些奇怪的小東西排成一線,迅疾地飛入了罐中。小小的手覆蓋了上去,噹啷一聲將蓋子合上。
「曼珠沙華?」南宮陌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依稀記起曾聽鼎劍閣中墨神醫說起過這種天竺傳來的花,不由冷笑,「胡說八道,曼珠沙華因為性喜陰溼而長在墓園裡,本身卻沒有毒,哪裡會是這樣!」
燈火搖曳,孩子的臉藏在陰影裡,嘴角卻有一個詭異的笑:「我種的曼珠沙華,怎麼能會是平常之物?那可是真正的死者之花哦!可以讓那些本該腐爛的人從地底下復活,成為供我驅使的黑羊兒。」
「靠著那些蟲子麼?」南宮陌用腳尖踢了踢路邊一株果實爆裂的紅花,冷笑。
「哎,真是少見識,什麼蟲子?那可是幻蠱。多少武林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稀奇東西呢!」畢竟是孩子,被他那樣冷嘲一句就有些不服氣,拿起了手邊的陶罐搖了搖。雖是隔得遠,南宮陌心下卻是一驚,生怕那些怪物被再度釋放出來,立刻提劍護住周身。
「嘻嘻……看把你嚇的。」燈火下,那個小小的人兒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抱著那個陶罐,「我的幻蠱可是最聽話的,我不讓它們出來,它們便不會亂動。它們呀,只要每天放出去一次,去吃飽曼珠沙華的花籽就可以了。」
南宮陌看著沿路那一叢叢曼珠沙華,忽然明白過來了:「你是蠱婆!是不是?你養著幻蠱,讓那些蠱寄生在這些花上——花開到哪裡,就會把蠱毒傳播到哪裡!那些被你下蠱的人都被你控制,因為體內寄生著蠱,所以要吃花為生?」
那樣一連串的反問讓木樓內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咯咯笑起來了:「是呀……想不到南宮公子還挺聰明的,我以為你還是個不用腦的傻小子呢!」
「你,是什麼人?」終於弄明白了這一場滅頂的災難由何而來,南宮陌的心裡的憤怒和寒意層層湧出,將手按在劍上,低聲喝問。
「呵,呵……」樓裡的孩子笑了笑,出乎意料地回答了一句,「想知道我是什麼人?你過來看看我就知道了呀?」
「好,我就來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無法猜測在這樣挑釁似的邀請裡蘊含著怎樣的心機,南宮陌乾脆利落地回答了一聲,一步踏上了石徑——無論如何,能走近到這個妖女身側,對付她的把握應該大一些吧?
左肩上的傷早已麻木,那麻木甚至蔓延開來,已經到了腋下,直逼心臟。今夜,哪怕將這條命送在這裡,也要將這個妖女格殺!否則,若是讓她恣意妄為,只怕日後遺禍無窮!
看到對方居然慨然赴邀,女童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輕輕嘆了一口氣。蒼白的小手微微一動,左手平舉,影影綽綽燈火中忽然有許多黑影晃動,圍到了她身後。
一張張木無表情的臉浮凸在燈光中,燭光給那些慘白的面容抹上一層淡紅,然而那些投下的濃重陰影,反而讓那些面容顯得更加詭異扭曲。木樓中居然還聚集著這樣多的殭屍!那些埋伏的殭屍彷彿聽到了無聲的指令,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簇擁在那個燈下的小女孩背後,宛如一群被馴服的黑色羔羊。
南宮陌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木樓的臺階,腐敗的木質發出斷裂的哧啦聲,然而他抬頭看到雲集在那個女童身後的那些殭屍,不由微微一震。
認得的……其中兩位,居然是以前試劍山莊裡四大名劍中的羅百回和史解!
這一群殭屍與外面那些不同,雖然面色慘白木無表情,眼球卻依然黑白分明,更有些太陽穴微微隆起,顯然是內家功夫已經有了一定修為。而那一群昔日的武林高手此刻靜靜地簇擁在那個燈下的女童身後,垂手待命,面目森冷。夜風吹透,樓裡四周垂掛的竹簾簌簌翻飛,月光無聲地穿入木樓,灑向那一群被馴服的獸。
燈火在夜風中搖曳,女童穿著大紅色的百褶裙,黑髮長長地垂下來,將臉藏在深深的陰影裡,蒼白的小手上捧著那個裝滿幻蠱的陶罐。
那樣詭異的情形,讓南宮陌剎那間又有一種非人世的恍惚。
然而他只是微微頓了一下,繼續拾級而上。
看著簷下提劍走向自己的青衣男子,或許被對方臉上赴死般的決絕鎮住,女童帶著殺氣的眼光忽然微微黯淡了一下,蒼白的小手從陶罐上微微抬起,指了一下大門。
「嚓」,在南宮陌踏進大門之前,兩把劍交錯,兩名面無表情的殭屍攔截住了他。
「南宮陌,給我聽好。」短暫的沉默,似乎對方在猶豫著什麼,女童的聲音再度響起,冷冷地,「看在你不怕死的份上,現在給我立刻轉身,離開扶風寨,沿原路下山。我不但給你解藥,還保證讓黑羊兒都乖乖待在原地。」
這樣的話,反而讓南宮陌怔了怔,冷笑起來:「這麼好?」
「何苦去送死?就算我放你去了試劍山莊,也是有去無回。那裡遲早都要變成一個墳場,不會有一個人能活下來!」女童的手輕輕摩挲著陶罐,裡面的幻蠱似乎感覺到了主人內心湧動的殺氣,登時在內沸騰起來,陰影裡孩子的眼睛雪亮如刀,「你若此刻轉身就當沒有來過,那接下來我和羅浮葉家的事情,就和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麼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是麼?」南宮陌感覺肩下的麻木越來越向著心臟逼近,心知若再不當機立斷,便沒有時間撐下去,當下收起了劍,笑道,「居然還能全身而退?那我當然不會笨到非要去送死。」
「呵。」燈火晃了一下,女童嘴角浮起一個凌厲的笑容。那樣的答案顯然在她心裡激起了奇異的波動,然而終歸平復。冷笑中,小手微抬,一枚綠色的藥丸已經扔到了南宮陌手心,然後一指門外:「走!」
「多謝賜藥。」藥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剎,便立刻吞入肚腹,南宮陌抱了抱拳,也不客氣,就立刻拔腳就走。房內的殭屍顯然是接到了主人的命令,木然站在原地,任憑他往外走去。女童看著南宮陌逃也似的急急走開,邊走邊咕噥,「真是晦氣,遇到這種妖女……」
就在腳步踏出門檻的一瞬間,他足尖驀然一點地面,身形閃電般折回!
半空中他錚然拔劍,一招石破天驚,宛如雷電刺向那個女童!
這一次,不過是一丈的距離。他這一劍只要一個剎那就能刺入那個妖女的眉心。就算她立刻發令調動殭屍保護自己,他也能在那個咒語沒有從唇邊吐出之前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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