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劍再次交擊的時候,照例雙雙盪開。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冒著被劍氣傷到的危險,衛莊忽然出手,伸指,拇指扣住食、中、無名三指,猶如撥絃一般連續彈出,「錚錚錚」三指彈在華瓔手中的凝碧劍脊上。
驚神指!
望湖樓上,鼎劍閣的子弟們齊齊脫口低呼。他們終於看見了傳說中二公子的劍指雙絕。
所謂的「驚神一劍」,並不是單純的劍技而已。然而,僅僅靠著手中的流光劍,衛二公子之名便已經震動江湖,很多時候根本用不著左手的彈指輪迴。
華瓔雖然江湖經驗少,但是她極聰穎,七年前見過衛莊的劍法,即使幾年後再戰心中也一一清晰如明鏡。然而此刻他驀然地出指,在她看來卻是完全的茫然一片。
一時來不及退開,驚神三指便全部彈到了實處。每彈一指,凝碧劍就往後盪開一尺。華瓔只覺得劍身上有內力如同怒潮般洶湧而來,一浪接著一浪,絲毫沒有她調息的餘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握著掌中的劍,不然它脫手落地。
然而,她的身形卻被這股大力扯得往後踉蹌了幾步,內息一個不順,足下一滑,幾乎從望湖樓的簷角摔落下去。
在華瓔手中長劍盪開,立足不穩、空門暫現的時候,衛莊毫不遲疑地轉過劍鋒,一招流光飛舞,漫天的劍光中,長劍斜斜削近她的頸側,猶如流星閃電。
「小心!」在望湖樓內,連一直沉默著觀看對決的掌門師姐華清,都驚懼得脫口而出。其餘的幾個師妹被兩人之間令人眼花繚亂的招式看呆了,居然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華瓔踉蹌退後,足尖點住了簷角的滴水瓦當,才穩住了身形。然而回頭之間,已經看見那柄熟悉的古樸長劍直削向她的頸部,劍光背後,紫衣銀帶的人眼光犀利冷漠猶如冰雪。忽然間,她心裡有一種蒼涼而恍惚的感覺。
他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加厲害啊。好快的一劍……已經來不及招架了。
畢竟缺乏對戰的經驗,生死之間,白雲宮女弟子居然忘了如何連封帶打,只是閉了眼睛,盡力地將凝碧劍往面前一橫——然而,她也知道,已經是來不及了。
在秋雨咽咽的西子湖上,被逼到屋角挑簷上的年輕女冠臉色蒼白,如一隻白羽的鶴,折翅欲墜,卻猶自帶著清冷的傲意。
並無哀憐,也無絕望。
以她的修為,竟然心靜如水一至與此?
然而,在她回首之間,手中的劍大幅度地振盪來去,袖袍飛舞,不期然間,竟有一片單薄的紙片從袖中飄落。
很普通的一張素白信箋,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跡。外面的雨絲方下得濃密,那小小的紙片一經飄出就逃不開網下來的雨點,在空氣中方才一個轉折,轉瞬間已經被打溼了,洇開了深深淺淺的墨跡。
然而,在紙片飄落的軌跡滑過眼前時,他還是看見了——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那樣一首他一瞄開頭,就能熟極而流的律詩,就從她那一襲素淨的道袍中飄落。彷彿被人當胸一劍刺中,衛二公子的臉瞬間蒼白。
李義山的《春雨》?……李義山的《春雨》!
電光石火的恍惚,他記起了七年前那個下著雨的春夜。
那時他與她剛剛邂逅不久,情深如海,恨不能時時刻刻都相伴相陪。
然而那夜他偷偷來看她時,卻見得她家裡燈火通明賓客滿門——原來是淮南節度使薛昭義的連襟,朝中戶部侍郎田端方來訪。
楚妍被母親喚去作陪,一起招呼前來的田家女眷,不得脫身。好容易覷了個空兒,起身去窗下倒茶,她推開窗,如所想地看見了他。
紫衣銀劍的他站在濛濛的春雨中,一直凝望這個燈火不滅的紅樓,也不知站了多長的時間——似乎是連心都等得冷了,才看見她從視窗望過來。
那窗、那雨,無形無跡,卻彷彿空氣中看不見的柵欄,阻斷了他們相互凝望的視線。
透過細雨看過去,她的眼光也是悒鬱的。這樣的小年紀,便有這樣的目光……她的不快樂反而讓他感到莫名的內疚,他只有遠遠地對她微微笑了笑,然後孤身飄然歸去。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他知道,在那一剎那,他們一定同時想起了李義山那一句詩——雖然下一次相見時,他們誰都沒有說起。
七年後,在劍氣縱橫之間,他看見那一張信箋輕輕滑落,恍然如夢。
衛莊的手猛然一顫,手中的長劍幾乎脫手滑出。然而,那樣凌厲的一劍,已經如箭在弦般刺了出去,他只來得及盡力地轉動手腕偏開那致命一劍的方向,卻也心知未必來得及。
陡然間,他一陣心灰意冷。
他驕傲,他自負,而且張揚性情,然而在某些剎那,他的軟弱卻也來得極其迅速和決絕,能放棄掉所有。
細雨中,衛莊盡力轉動手腕偏開手中長劍的去勢,身子卻依舊在慣性中前衝。華瓔的臉色蒼白而平靜,只是站在那裡,根本沒有用什麼劍招來反擊,只是回過劍,一劍當胸平掃過來……然而,只要他輕彈一指,便能將長劍盪開。
身形交錯之間,他忽然想起了大哥——十五年前那次幾乎送命之後,風大哥一直沉默,甚至不主動求醫救治,想來,也是因為同樣的心境吧?
因此,在看見華瓔回劍當胸削來時,剎那的恍惚居然讓他不想抬指去彈開那柄凝碧劍。
就像十五年前的大哥一樣,他只是看著那柄帶著一縷淺碧的、輕而薄的長劍如同死去情人冰冷的手指一般,撫摩上他的胸膛,殷紅的血湧了出來。
然而,雖然他在最後關頭偏過了劍勢,但是因為速度極快和距離接近,衛莊只來得及偏開了頸動脈一寸,手中的長劍卻依舊凌厲地對著女冠雪白的頸子削了過去。
那簡直是同歸於盡的剎那,望湖樓上所有人都驚呼著跳出窗來,搶身近前。
「二師姐!二師姐!」身側的六師妹華嫦嚇得臉色雪白,同樣被點了穴,卻盡力掙扎著向窗邊挪去,顫聲大喊。
看見師妹為了解救自己而力敵衛二公子,甚至遭到目前如此的危機,連一向冷漠的華清都變了臉色,脫口驚呼起來——作為旁觀者,她清楚明明還有一招能解救目前的困厄,然而天賦驚人的二師妹顯然是臨敵經驗不足,居然只是毫無章法地那樣回劍一橫!
華清第一次有了恨不能以身替的感覺,奈何被點了穴道,根本無法動彈,她顧不得平日一直保持的掌門師姐的氣度,用盡了力氣大喊:「空山靈雨!空山靈雨!」
那是白雲千幻劍法裡面的最後一式,流雲化雨,灑落空山。如果悟得其中意蘊,施展開來便最為變幻無窮,縹緲不可捉磨。
十五年前,才七歲的她偷偷地藏在師祖的椅子後,目睹了當時還是掌門弟子的靜冥師父用了這一招,一劍刺入鼎劍閣閣主胸口,透體而出。
從此,鼎劍閣和白雲宮糾纏了上百年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由於鼎劍閣的主動將勢力撤出長江以南而暫時緩解,十多年來相安無事——直到這一次衛莊為了奪取青鸞花而進逼白雲宮。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秋雨中,他們兩個人如同撲火的蝶般迅速相互接近,手中的劍流出雪亮而冷厲的光。
無論是鼎劍閣的弟子,還是白雲宮的女冠,都驚呼著躍出了窗外,此時完全已經沒有了敵我的界限,個個奮力爭先,只求能將玉石俱焚的兩人拉開來。
劍入,血出。兩柄劍幾乎是同一時刻劃破對方的肌膚,切入血脈。
劍氣風聲帶動他們的長髮,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劍光照亮他們兩人的臉。彷彿是幻覺,衛莊看見她對著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居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或許……這樣的收梢,也好。
「叮、叮!」
在劍刃剛切入肌膚的剎那,陡然間彷彿憑空有大力推來,兩把劍刃同時一震,反向彈了開來。兩人的手同時感到了痠麻,身形卻繼續交錯而過,衝出幾步才踩著琉璃瓦站定。
生死在一線間擦身而過。
站定回首,兩人下意識地順著方才那兩縷指風來的方向看去,看見了最高處的飛簷上有個依稀的人影,模糊在秋雨中。
華瓔微微一驚,發覺層疊的屋頂上黑壓壓的一片,原來是鼎劍閣所有的子弟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在雨中齊齊跪了下來。
「大哥。」陡然間,衛莊手裡的劍垂了下去,他不敢去看站在望湖樓最高處那個白袍人影,眉峰一斂,居然有些無奈地低下了頭去。
白雲宮的人齊齊動容——大哥?鼎劍閣的閣主、十五年前號稱武林第一的風澗月?
華瓔的手下意識地扣緊了劍,發覺方才被震開時虎口仍在微微發麻。
風澗月……她不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因為自從十五年前敗在靜冥師父的劍底後,這個曾經風雲一時的人在江湖上已經成了一個影子,一個飄逝的傳奇。
她下意識地一步步退後,來到了眾位師妹面前,示意三師妹華雲先回空無一人的樓裡,將大師姐和六師妹的穴道解開。
連風澗月都來了……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拔劍護衛著身後的諸位師妹。無論如何,她會盡力保護好同門的姐妹。
「咳咳……你還知道叫我大哥。」風澗月的聲音是低低的,然而有壓不住的憤怒和威嚴,「我一直……咳咳,一直告誡你,無論如何,不許再去和白雲宮為敵!」
暗夜中,藉著依稀的燈火,華瓔只能看見站在最高飛簷上的剪影。高而瘦,說話的時候不停咳嗽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據說十五年前,傷在靜冥師父劍下後,這個人一直臥病不能再出江湖。
——然而,方才那隔空而來的指勁,卻是那般駭人的凌厲。
「大哥,你快進樓裡吧——你不能淋雨的!」她第一次看見向來驕傲飛揚的紫衣人那樣恭謹地說話,「要罵我,也先進樓裡來吧!」
望湖樓的燈火下,華瓔終於看見了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然而,令所有白雲宮子弟微微失望的是,風澗月原來只是這樣普通的一個人……三十多的年紀,面容蒼白,在尚不寒冷的初秋卻穿了一件不知什麼料子的皮袍。
——甚至連眼神都不是有神采的,彷彿只是兩朵灰燼中的寒焰,在雨中欲滅不滅。大約是傷勢久治不愈的緣故,高大的男子瘦削得有些嚇人,眼睛深深的凹了進去。
在鼎劍閣子弟的簇擁下,他坐在一張鋪了皮毛的椅上,連連咳嗽著,用手中乾燥的布巾拭去身上的雨水。衛莊沒有說話,佩劍站在他一側。
「你的武功倒是越來越長進了。你知道我不能亂動真氣,還背了我到處惹事——方才彈開你的劍,我可是幾乎連命都搭進去了。」許久,等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風澗月將手巾扔到案上,冷冷看了衛莊一眼,眼色冰冷,「傷了人沒有?」
「沒有。我也只是扣了人,想向靜冥宮主要那株青鸞花而已。」在大哥面前,衛二公子的神色居然變得如此安靜,沒有傲氣也沒有鋒芒,老老實實回答著每一句話。
聽到二弟的回答,風澗月不知為何忽然間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忙去拿案上的手巾,然而已經是來不及,身子一傾一口血便噴在了衣襟上。
「大哥!」衛莊的臉色白了白,連忙用手巾擦拭他的袍子,卻被風澗月一手擋開,病弱的男子不停地咳嗽著,然而眼光亮的怕人:「咳咳……如果你還要叫我大哥,就對我發誓,從此後再也,咳咳,再也不對白雲宮任何人動手!」
白雲宮的女弟子們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華瓔一直是在全神貫注地防備著,生怕鼎劍閣兩大龍頭會面了以後會驟然對門下姐妹出手,此刻聽著風閣主這樣的命令,卻也是微微一愕。只有大師姐華清彷彿早料到這樣的場面,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紫衣銀劍的衛二公子默然,眉頭緊緊蹙起,不說話。
風澗月的臉色更加嚴厲,蒼白得有些可怕:「說!」
「我不說!我不說!」衛莊陡然退了一步,眉峰揚起,臉上的神色堅決而激烈,「拿不到青鸞花你會死的!大哥,我不會看著你死——哪怕夷平白雲宮我都要把解藥拿到手!」
「好,那麼你先打倒我,踩著我的屍體出去——」陡然間,風澗月沉沉說了一句,然後站了起來,走到年輕兄弟的面前,「不然你休想去碧城山搗亂。」
衛莊一時語塞,抬頭看見兄長的眼睛,陡然心頭一震,再也說不出話——風大哥年長自己一輪,雖然不是親兄弟,卻是一起在江湖中相依為命長大。長兄如父,他雖然飛揚不羈,然而大哥的話他從來都是聽從的。
看著二弟不再激烈地反對,風澗月嘆了口氣,再度輕輕咳嗽了起來,看見旁邊白雲宮一眾女冠詫異的眼光——陡然間,病弱的人眼裡,閃過了極其複雜的光芒。
「請問這位道長尊號?」看到華瓔手中那把淺碧色的劍,風澗月眼睛閃了閃,忽然輕輕問,聲音很柔和。
華瓔怔怔地看著他們兄弟之間的爭執,此刻見鼎劍閣閣主忽然轉頭問自己,反而愣了一下:「我……小道道號華瓔,是白雲宮靜冥師父門下二弟子。」
「咳咳……二弟子華瓔。」有些笑意地,風澗月咳嗽了幾聲,點點頭,「聽說靜冥近年收了一個徒弟,資質驚人,想來就是你了——短短幾年能將白雲千幻劍法練到如此境界,的確是百年難得的奇才。」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神色卻有些遼遠,彷彿看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華瓔的臉紅了一下,低著頭咬了一下嘴角——她為人向來矜持低調,被鼎劍閣閣主這麼當眾一誇,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然而,正在她有些忸怩的時候,風澗月卻有些意外地結束了這次鬧得沸沸揚揚的衝突:「請回去替我問候你師父好……就說故人久不見,祝她修為更進吧!這次二弟年輕氣盛,冒犯貴派,還請多多見諒。」
所有姐妹都怔了怔:本來以為是以死相拼的場面,居然如此輕鬆就掩了過去?
「大哥!」衛莊卻有些不甘地叫了起來,眉間有一種孤憤,「你還要讓著她?你都快要死了,還要讓著她?林芷那個女人都已經認也不認你了,那樣沒良心,你還——」
「住口。」話才說了一半,風澗月驀然回頭,目光冷如冰雪,連旁觀者心裡都是一寒。
「各位道長,請先走吧——我和二弟還有話要談,恕不遠送。」用目光逼回了兄弟的話,風澗月頭也不回地對著那幫女冠淡淡道。
華清抱劍一禮,道:「那麼,風閣主,我們告辭。」
和眾位姐妹到了樓梯口,華清卻出乎意料地站住了,似乎是遲疑了又遲疑,終於忍不住回頭,低低說了一句:「還是……還是請好好保重吧……十五年了,她真的都忘了。」
眾位姐妹都不知道大師姐說什麼,卻看見風澗月瘦削的肩猛然一震,回過頭來,定定看著掌門大師姐,似乎極力回憶著什麼,許久才問:「你……?」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風閣主只怕是也不記得我是誰了吧?」華清師姐一向孤高畫質冷的瓜子臉上,驀然有淡淡的笑意,只是微微一稽首,便帶著大家走下樓去。
華瓔本來想跟著走開,但是目光掃到樓中那一襲紫衣,便不由得遲疑了一下。這一遲疑,便讓她落在了眾人的後面,孤零零的分外觸目。
今日一別之後,不知道相見又是何日。
這七年來她過得平靜,但是他又怎樣?他……他又做過什麼樣的事情,遇到過什麼樣的人?……他與她,生命中都有大段大段不為對方所知的空白,正是這種空白造就了夢幻般旖旎的初遇,卻也因為這種空白帶來的不確定和不安,讓她放棄了一切。
劉郎已恨蓬山遠啊,如今,卻又隔了蓬山幾萬重。
「小妍。」看著她走到了樓梯口,衛莊忍不住脫口輕輕喚了一聲。然而他不喚還好,一聽到他的聲音,如夢驚醒般地,素衣道服的女子一下子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匆匆下樓去了。
華瓔咬著牙,一直到單薄的唇都失去血色,只是低著頭匆匆地從望湖樓上拾級而下。下到樓門,看見一眾姐妹都已在那裡等待了,六師妹手中的琉璃燈晃晃搖搖,映出了大家幾分好奇,然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想,這次回去,她那隱藏了多年的心事,恐怕是再也逃不過師父的詢問了。
「大家都走吧,快點回去,不然師父要擔心了。」華清大師姐還是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尷尬的氣氛中,她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然後終究沒有問什麼,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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