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嘆了口氣,合上書,耳邊忽然聽到清脆的聲音:「別嘆氣了……很辛苦是不是?是啊,喜歡老女人和老男人,都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呢。」
少年轉過頭,看到了蹦蹦跳跳走進來的紫衣少女。嚴靈兒最近的功夫真是長進得很快,很多時候她進來時,居然都能不讓他察覺。少女嘆了口氣,眉間也有悒鬱不甘的神色:「在華山上謝姐姐孤身來救我,看到那種風采……我就知道,我是比不上她的。至少,在三五年內沒有謝姐姐那麼好……」
「但是,未必就一輩子比不上!」第一次,方之玠回答了她的話,眉間依然有執拗不甘的表情,「總有一天我會趕上他的!」
嚴靈兒點點頭,眼裡神光一閃,但是隨即低下頭嘆了口氣:「不過,等我有謝姐姐那麼好,沈大哥也老啦……沒有道理要他等著我長大的,是不是?那不是苦了他麼?所以——」少女驀然笑了起來,眼裡的光芒如同初雪般純真,「所以我現在一邊努力練天人決,一邊求菩薩保佑沈大哥和謝姐姐能夠幸福。」
聽得那樣的話,少年驀然愣了一下,彷彿被什麼擊中,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眼前這個被他那樣輕視過的丫頭說出來的話卻是讓他震動,雖然刁蠻任性,可因為有著那樣純良的心地,在看待同樣一件事的時候,不知道比心底陰鬱的他高上多少。
他竟然還不如她。
「走啦,吃飯了。」靈兒被他怔怔地看了半天,有些發窘,拉了他一下,「吃完了飯,替我看看我練的天人決對不對——嘻,這一年你被封住了內息不能練武,我卻是天天在努力——說不定等謝姐姐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比你差多少啦!」
方之玠微微笑了笑,抬起眼角。這個二十歲的少年,平日裡也不是不苟言笑,但是無論如何笑,眼底裡總是帶著一絲陰鬱。此刻,他的笑容卻是明淨的:「小丫頭,我又怎麼會輸給你。」
又是細雨,又是深秋,又是重陽。湛碧樓上看出去,外面秋色連波,煙雨空濛,水雲疏柳。
繫馬垂楊,煙雨中,兩位客人風塵僕僕地走上樓來。小二將上樓的客人迎入座中,覺得似乎有些面熟,不覺多看了兩眼。然而只見其中的女子帶著面紗,辨不清容貌。
「一盒梅花酥,半籠松針湯包。再來幾個熱菜……龍井蝦仁,荷葉蒸肉,蝦子冬筍,魚頭豆腐……嗯,最後來一個蓴菜鱸魚羹。」熟極而流的報出了一堆菜名,帶著面紗的女子掠了掠鬢髮,才想起問對面的男子,「對了,沈洵,你要點什麼?」
「一壺明前龍井。」在她對面落座的白衣男子對著小二點點頭,只加了一句。
小二記下了菜名,彎腰再問:「兩位客官,可要聽什麼曲兒?咱們湛碧樓上……」
「珠簾秀還在這兒唱麼?」女子果然是個熟客,不等他說完就介面道,「不知這一年來她又有什麼好曲兒——只管揀她最拿手的,站在簾外面唱來便是。」
小二唱了一聲喏,便退了下去。
「一回來就點那麼多菜,胃口不錯啊。」待得小二退下,沈洵笑了起來,看向面前的素衣女子,「小謝,這次我們真是離開得太久了,要把一年多沒吃的都補回來。」
「嗯,不過——誰付賬?」謝鴻影笑了起來,拍拍桌上的劍,「要不要再比劍來定?」
「人家還在開門做生意,不怕嚇著客人。」沈洵淡淡地笑,然而眼睛看著簷外雨滴,眼底裡也有微微倦意,「為什麼我們每次來這裡都會下雨?居然就十幾年轉眼過去……」
「一回中原,就感慨諸多——雪山大漠時那種豪情哪兒去了?」素衣女子眼裡陡然也有蕭瑟的意味,卻勉強笑笑。她已年近三十,笑的時候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痕跡:「嚴老伯他們只怕等了我們很久了。快些吃完,我們去鼎劍閣把藥送給小玠,也算是功德圓滿。」
「那以後,便去五湖泛舟,找藥消了你臉上的疤痕。」沈洵笑了起來,給謝鴻影和自己倒了兩杯龍井,聽著外面的雨聲,「聽說嚴老伯年末也要歸隱了——大家都別管這糾纏來去的武林恩怨,一起嘯傲山林去吧。」
「別動。」抬頭的剎那,卻聽得耳畔女子輕輕叫了一聲,然後鬢邊微微一痛。
「你看,都有白髮了。」抬起頭來,看見謝鴻影正看著手裡一根半白的青絲,低嘆,「真的,我們得加緊把要做的事交代完,然後去過想要的生活——這一生,真是如白駒過隙啊。每年不過來這裡聽聽雨,不知不覺就十幾年過去……」
「看看,還說我感慨良多。」沈洵笑了一下,將她手中的白髮奪了,扔出窗外。
「少年聽雨歌樓上……」兩人還正待說什麼,陡然間一縷清歌從外間簾底泛起。那聲音雖然是女子,竟毫無柔媚之感,遒勁有力,轉折之處隱隱有金石之音。
「一年多不見,珠簾秀居然唱腔變化如此?」低低脫口詫異了一聲,然而聽得那歌聲,謝鴻影的心居然在剎那間就沉靜下去,喧鬧的外物陡然已經不存在,耳邊只有簷外雨聲滴落。沈洵也聽見了那歌聲,忽然間,心底不知什麼樣的情緒泛起,他顧不得在酒樓裡,微微俯過身,將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
執手相望,兩鬢如霜。兩人相視一笑,卻聽得樓下馬嘶,轉頭看向樓外——只見白堤上三騎冒雨而來,那一位老人和兩位少年在樓下翻身下馬,繫於垂楊。
「哦,是你的小玠弟弟——」看到當先一騎的青衣少年,沈洵微微笑了起來,看向謝鴻影「看來他這一年來還不錯,也長大了些。」
「你的靈兒不也來了?」謝鴻影淺笑,毫不示弱,看著樓下的紫衣少女輕盈地從馬背躍起,一個轉折翩然落地,頷首讚許,「看來天人訣學的也有小成了——畢竟是個聰明丫頭,我算是放心了。」
「等他們有本事把這兩把劍從我們手上奪了去,那才算真的放心。」沈洵微微點頭,看著樓下奔來的那一對少年,眼底卻是淡淡溫和的笑意。
一時間,又是無語。只聽簾底,那個女伶歌聲遒勁有力,伴著紅牙板,細細聽去,唱的卻是一曲蔣捷的《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兩人在湛碧樓上執手望去,只見湖上煙波四起,渺茫無垠。
雨滴從簷上落下,連綿不絕,宛如合著那曲聲,按拍緩歌。
(劍歌完)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