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我請你到湛碧樓喝酒。」拉轉馬頭,謝鴻影只說了一句話,面紗後的眼睛掠過知交的臉,微微一笑,然後對著嚴老閣主一抱拳,便是帶著紅顏劍絕塵而去。
沈洵站在鼎劍閣門口,看著那一襲素衣遠赴魔域,白衣在風塵中揚起。
小謝,小謝,千萬珍重。
已經是第三次看著夕陽落下山去,坐在絕壁上,捲了葉子在唇邊漫然吹著,青衣少年眼裡有隱秘的邪異冷酷的光芒——耳邊是少女倔強的怒罵,口口聲聲的邪魔外道,卻難以激起他心頭的半分怒氣。
已經到了最後一天了,從午時起,他就命人將嚴靈兒綁了押出來,站到捨身崖邊上,等得太陽一落山,就要把這個閣主千金推下去摔個粉身碎骨——大光明宮說過的話,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區區一條人命,並不在他心上,然而魔宮少主的神情卻是緊張的。從午時開始,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那條上山的石徑。但是,一直空無一人。
她……到底來不來呢?
「少主,時間到了。」夕陽的最後一絲光亮也沉淪到了山巒背後,如血的餘暉中,他聽到巨石下的左護法火翼稟告,少年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將手中的葉子遠遠擲出,冷冷道:「殺了。」
「是!」火翼領命,宮中弟子拉扯著那位紫衣少女往捨身崖上走去。
「別拉我!我自己會走!」嚴靈兒脖子一揚,年輕美麗的臉上雖然有害怕的表情,然而居然還能勉力支援著不至於示弱,「我自己走!」
「小丫頭,怪你爺爺去吧,他好像根本沒把你當一回事兒。」魔宮少主在巨石上俯視著紫衣女孩,同樣年輕的臉上卻毫無表情,揮揮手,「去吧。」
少主那兩個字落地的時候,被帶到斷崖邊上的嚴靈兒被身後的魔宮弟子一推,尖叫了一聲,猛地一個踉蹌,從崖上落了下去。
「住手!」崖下,陡然有人厲聲驚呼,「紅顏劍送來了!住手!」
一襲素衣匆匆從馬背上翻落,狂奔後的駿馬脫力,立時癱倒於地。足尖點著石徑,臉罩輕紗的素衣女子閃電般向山頂掠過來,大喊,然而眼見得無論如何都已來不及阻攔那個從崖上墜落的紫衣少女。
「小謝姐姐!」脫口低呼了一句,少年臉上有說不出的複雜神色掠過。他霍然站起,閃電般撲出崖外,如青鳥般掠下,引起石下弟子們一陣驚呼。
迎面的天風吹得他臉上肌膚似要裂開,飛速的下墜中,恍如時空都已不存在,然而眼前那一襲下墜的紫衣終於慢慢變大、變大,他深吸一口氣,左手猛然探出,抓住了嚴靈兒的足踝。內息流轉,一聲低喝,已然拉著下落的少女凌空翻身。
「叮!」右手的英雄劍在千鈞一髮之時出鞘,深深刺入身邊石壁。
便是那一瞬間的借力讓他得以喘息,少年眸中碧色大盛,英雄劍入石如削腐土。足尖連點絕壁,已經帶著嚴靈兒飛縱而上。
「少主!」看到青衣少年拉著被縛住雙手的嚴靈兒回到捨身崖,還在震驚中的魔宮弟子們紛紛伏地迎接,左護法火翼和右護法冰鱗面色青白不定,迎了上去,接過已經半昏迷的嚴靈兒,忍不住地埋怨:「少主,太冒險了!——嚇了屬下一跳啊,萬一有什麼事,屬下如何回去和宮主交代?」
「沒事。」魔宮少主微微一笑,擺擺手讓屬下退下。
轉過身,看到謝鴻影已經急奔上了山頂,顯然也被方才驚險之極的一幕鎮住,面紗後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魔宮少主嘴角泛起一個奇怪的笑意:「謝姑娘,你差點就來晚了——紅顏劍呢?」
「我把紅顏劍給你,你會守信放了嚴姑娘麼?」因為急奔,謝鴻影的聲音裡氣息不平,看著面前俊美的青衣少年。
小玠……記憶中那個已經快要模糊了的孩子,如今居然是這樣子?
魔宮少主手揮了揮,左右將嚴靈兒推了出來,他走過去拍了拍昏迷中的少女的臉頰,將其拍醒。嚴靈兒朦朧睜開眼,看見的卻是一對深碧色的眸子,視線慢慢清晰之後,認出了魔宮少主的臉,她脫口驚叫起來,一時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真沒用,居然嚇暈了?」少年眼裡有邪異的笑,微微撇嘴冷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站直了身子,大罵,「要殺就殺,誰怕!殺我一百次,本姑娘也不會求饒的!」
「嘖嘖……真是倔丫頭。」看到這個嬌怯怯的女孩子居然如此硬朗,魔宮少主倒是有剎那的吃驚,手指一併,嚴靈兒手上的繩子齊齊斷裂,他將她向著謝鴻影那邊推了過去,「誰耐煩殺你一百次?回家去吧,丫頭!」
嚴靈兒此刻才看見站在魔教環顧之下的謝鴻影,立時愣了一下。多年來她對於這位比自己年長的女子多有不敬,日前更是大大鬧了一番,卻不料此刻謝鴻影居然肯為了她孤身深入險境。
「給你!」一手攬過踉蹌而來的嚴靈兒,謝鴻影也不遲疑,手一揚,便將手中萬分愛惜的紅顏劍拋了出去——
名劍當空,在夕照中閃出一道亮麗的緋紅。
魔宮少主微微一笑,只是將持著的英雄劍往半空一招,「唰」的一聲,彷彿有無形的磁力吸引,紅顏劍自動躍向他手中,和英雄劍合為一處。
少年低頭,將兩把劍齊齊抽出,看著上面相同的一道深痕,眼底不知是什麼樣的表情。
多少年了……這兩把絕世神兵才能再度聚首?
「我可以帶嚴姑娘走了吧?」看到重新合為一處的那兩把劍,彷彿心底什麼樣的記憶被觸動,面紗下謝鴻影的眼裡有苦澀的意味,不想再看,一手拉起嚴靈兒轉頭欲走,「告辭了!」
「慢著。」在兩位女子剛剛轉過身子的瞬間,將目光從劍上收起,魔宮的少主人嘴裡忽然冷冷吐出了兩個字。絕頂之上,所有刀劍錚然出鞘,如林般阻攔在面前。
謝鴻影驀然回頭:「你想反悔?」
「我說過你如果將紅顏劍送到,我就放了嚴靈兒——」將自己的諾言重複了一遍,然而少年眼裡卻是一冷,看著面前輕紗罩臉的謝鴻影,有些詭異地微微笑了起來,「但是,我可沒說會讓你走……小謝姐姐。」
最後那句稱呼,是極輕極輕地吐出來的,宛如低語。
「小玠?」因為那一個稱呼而震驚,謝鴻影看著面前青衣長劍的少年,搖搖頭,想極力回憶那個十年前的孩子的面目,然而,畢竟已經是太模糊了。她看到黃山上下魔宮的人馬,心知目下談任何條件都是多餘,當即只是將嚴靈兒往路上一推,決然道:「好,那麼你們就先放了她!」
「沒問題。」魔宮少主再度微笑起來,輕輕擊掌,「好好地把嚴姑娘送下山去,備好馬匹銀兩,讓她回鼎劍閣!」
「是!」有手下上前,將嚴靈兒帶了下去。
「謝……謝姐姐!」彷彿不知道如何稱呼,遲疑了一下,然而急切間這樣的稱呼還是從紫衣少女嘴裡劃落,嚴靈兒極力掙扎著,想脫出魔宮子弟的掌握,看著謝鴻影,「那你怎麼辦!我不走,我留下來!該死的,你們放了謝姐姐!」
嚴靈兒被拖著走下山去,腳跟上磨出了血,卻不停地掙扎。然而,毫無用處。她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這樣的沒用,只能眼睜睜看著謝鴻影孑然的身影,慢慢沒入絕頂上魔宮如林的刀劍中,再也看不見。
「回去和沈洵說,就當我死了,不要再顧我——他是明白人,知道該怎麼做。」
在被拖下山的時候,她驀然聽見謝鴻影的聲音穿過人牆,淡然飄散在空氣中。
「小謝姐姐。」局勢再度安定下來。在黃山絕頂上,手持英雄紅顏雙劍,少年低頭看看劍,又抬頭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素衣女子,忽然間嘴角有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意,叫著這樣讓周圍屬下都莫名其妙的稱呼,「小謝姐姐,臉上的傷還痛麼?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會這樣。」
凝神看著嚴靈兒下山,待得官道上一騎黃塵遠去,知道魔宮果然如約放了人,謝鴻影心才放下去一半,將目光從山下收回,轉頭卻迎上了少年那樣奇怪的眼神,不自禁地一愣。
那是奇異的深碧色瞳孔,不是天生的,隱隱透出詭異。
然而,讓她一瞬間震驚的,卻是這個二十歲少年此刻的神色——依稀間,彷彿有什麼同樣的眼神從已經模糊的記憶中浮出水面,隔了十年的時空看過來。
「小謝姐姐。」記憶中,那個十歲的孩子端著一盞茶跑出來,仰頭看著她。
那樣羞澀、孤獨、熱切而仰慕的眼光……忽然間,一切就清晰起來了。
「你!——」恍然明白了,謝鴻影看著少年脫口低呼,「小玠?」
「小謝姐姐,這次你不要再想走了。」魔宮少主微微笑了起來,眼神是歡喜而熱切的,彷彿一個孤獨已久的孩子得到了夢想中的珍寶。緩緩地,將手中長劍的劍鞘褪去,抬眼看著謝鴻影,輕輕道:「如果你要走,除非和當年對待我哥哥一樣,徹底打敗我,然後才能去找那個沈洵……如果那時候沈洵還活著的話。」
謝鴻影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忽然間出手如電,錚然拔出了一位身邊魔宮弟子的佩劍,看著眼前的少年,冷冷道:「要困住我?先問問我手裡的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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