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哥!你……你幹嗎這麼幫著她?!」嚴靈兒委屈得幾乎哭出來,一跺腳,指著謝鴻影,「她有什麼好!人又老,相貌也醜,不就是劍法好麼?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所以我天天練,遲早會搶到紅顏劍!——那時候,我就配得起你了。」
沈洵無奈地嘆了口氣,搖頭,「配不配,和紅顏劍又有什麼關係?」
彷彿不願再多糾纏下去,他站起身來走出門去:「要比試就出來吧——你太不懂事了……謝姑娘一直讓著你,才容忍你幾次三番鬧事,不然你哪裡還能活?」
恨恨看著沈洵,嚴靈兒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轉頭奔了出去。
「沈洵,人家不過是個小姑娘。」徹夜未眠,又經過方才這麼一折騰,謝鴻影話語聲裡有了倦意,「你把話說得太重了。」
關上西泠小築的門,沈洵一向風輕雲淡的眸中也有些火氣:「無知也要有個限度。一味胡攪蠻纏,如果不是看嚴老閣主的面子,我只怕也沒那麼好的耐性。」
「嘻,我十八歲的時候,只怕也無知的夠可以。」顯然是剛才那樣的情景,在心中喚起了什麼回憶,謝鴻影眼睛裡有些微的笑意,「那時候我也很刁蠻不講道理啊……要不然也不會和你為了一盒梅花酥就大打一架。」
十年前的事,一直是兩人之間頗為禁忌的話題,如今聽她提及初見,沈洵也不由微微笑了起來——
那一年,二十歲的少年公子第一次踏入江湖,就遇到了江湖中聲名最盛的女俠。只不過因了他買走了最後一份她愛吃的梅花酥,那個拿著紅顏劍的刁蠻少女就逼著他讓出來,那時候他也是公子哥兒的心性,互不相讓,鬧到最後竟然要拔劍比試。
比到最後,雙方打成平手。驚訝居然能遇上如此的對手,打過氣也消了,沈洵將懷中的梅花酥拿出來,準備分一半給謝鴻影,然而發現一番劇鬥之後早被壓得稀爛。
「新豐美酒鬥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
早年那樣明快的詩陡然在耳邊迴響,沈洵已經沉寂的眼裡也有豪情一閃。然而,畢竟已經遠去了——江湖兒女江湖老,那個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少年時代,一去不復返。
「啊……現在想起來,那盒梅花酥,你當日應該是買給蘇眉的吧?」看著孤山上飄浮聚散的雨氣,謝鴻影倦倦地一笑,拿帕子掩住臉,「可惜她福分薄,早早地去了。」
「她傷重,拖了三年,問遍名醫,都說無治——我卻只是不信。」沈洵將桌上的藥物收拾好,笑了笑,「以為尋遍天下,總有靈丹異寶能治好她。雖然最後還是救不回來,但這個遊歷四方的習慣卻是改不了了。」
「我要多謝她——不然如今哪來的綠萼丹。」輕輕觸控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左臉,謝鴻影聲音裡更加倦怠,嘆息,「都十年了……我們都老了。現在武林,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你看看方之玠和嚴靈兒。」
「好了好了,果然是老了,都學會嘮叨了。」顯然也被這一席話勾起了舊日的回憶,然而沈洵卻只是淡淡笑笑,拍拍好友的肩,「鬧了一夜了,你臉上殘餘的毒只怕還要用天人訣逼出來——快去調息養氣吧,我在這裡替你護法。」
「辛苦你了。」沒有過多的客套,謝鴻影扶著桌子站起,自己走入了內室。
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了,然而秋雨還在延綿地下著,零落的黃葉隨著微風飛入軒窗下。沈洵坐在窗下,看靜靜聽著簷下雨聲滴落,眼睛裡有遼遠的光芒。
十年了……居然這麼快就過去了十年。
蘇眉剛死的那段時間,他放縱著自己的哀痛和沉淪,以為自己不久將會追隨而去——然而,居然時間一晃而逝,如今已經年過而立,而他竟依舊在這個世上飄零。
小眉,小眉……年少時刻骨銘心的愛情並不曾因為時間的久遠而淡漠,然而於今回想,已經沒有了最初那樣痛徹心肺的感覺,而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惘然和無力。
少年情事老來悲。或許,喜歡回憶過往的他,也是開始老了吧?
看來是餘毒頗重,兩天一夜過去,進入室內調息養傷的謝鴻影一直沒有出來。
沈洵一直守在門口,隨便拿了一些水果糕點果腹,毫不急躁地慢慢等著。十年來,一直都是餐風宿露地遊劍江湖,不讓自己有一絲空閒的時候。如這樣安安靜靜地居於室內,還真是極少有的事。
十年來,也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空閒,將所有往日不敢想的恩怨都疏理了一遍。
第三日上,天已經晴了。獨自在西泠小築中坐著,湖面上的風吹過來,風裡忽然有依稀的笛音。沈洵神色陡然一凝,躍出窗外,抬首望向天空——碧空中果然有一隻鴿子飛過,似乎腳上綁著竹管,在飛行的風裡發出笛音,響徹四方。
「江湖令?」認出那是鼎劍閣中緊急示警的方式,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預感,呼哨一聲,揚起手來,召喚那個信使停到自己手上,解下了飛鴿腿上綁著的竹管。匆匆掃了一眼,沈洵臉色不自禁一變。
「小謝,你如何了?」隔著窗,他敲了敲,問室內閉關調息的女子,似是有些著急,「有急事,我要去鼎劍閣一趟。」
「什麼事?」室內謝鴻影出聲問,聲音依然有些中氣不足。
「二日前,黃山劍派被滅門。」沈洵將手中的紙條揉成碎片,聲音快速決斷,「可以確定是西域大光明宮所為——嚴老閣主發出江湖令,要求所有門派調集精英人手,聚集鼎劍閣。」
「黃山劍派被滅門?」隔著窗子,謝鴻影的聲音透出驚訝,「是魔宮重現?」
多年前的那場中原浩劫,沈洵和謝鴻影因為年紀所限,都沒有經歷過,然而聽老一輩說起時,都是驚心動魄。二十年前,正是黃山劍派的何青陽掌門將天尊宮主擊敗,使其抱恨遠遁塞外——二十年後回來,果然第一個對付的便是黃山劍派!只是一齣手便是滅門,也實在太狠了些。
沈洵道:「如果你沒事了,我就先去鼎劍閣看看。」
「等等。」不等他轉身,窗子轟然開啟,謝鴻影坐在靠裡牆的榻上,一掌凌空推開窗子,斷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傷沒好,還是別去了。」看到謝鴻影依然蒼白的臉色,他也是斷然拒絕,「小謝你不問世事退隱多年,何必要再入江湖?大光明宮雖厲害,合全江湖之力也一定能對付,不多你一個人來湊熱鬧。」
「我已經好了。」謝鴻影抓起了膝上橫放的紅顏劍,站了起來,然而腳步還是有些虛浮,沈洵沒奈何,只好抬手扶著她從窗中跳出。謝鴻影微微嘆了口氣,低聲問:「你難道不覺得,這次魔宮的事,和小玠的出現一定有關係?」
沈洵的手震了一下,卻不說話:這一層,他在看到飛鴿傳書時已經猜到。
「你知道,卻不說,是不?」謝鴻影抬頭看看友人,搖頭,「你明知道他要對付你,明知道他有英雄劍,還要空著手去?又不讓我跟著怕連累我——沈洵,你這脾氣什麼時候改掉啊……」
沈洵嘆了口氣,卻只是道:「臉上傷未好,你少說些話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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