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生水雲休

「小謝。」看到女子這樣的眼神,沈洵心頭一冷,低聲耐心分解,「三年前我沒殺他——不是我殺的。」

「那麼說來,你果然一直瞞著我?」不等他再說下去,謝鴻影冷笑起來,忽然將紅顏劍一橫,逼他退開三步,「還說你找不到他!一早被你殺了,當然誰都找不到他!——你……你為什麼要殺之珉?為了那把英雄劍?」

「小謝!」聽到這樣冷銳的話,沈洵臉色也蒼白起來,厲聲,「認識十年,難道你認為我是這種人?要奪英雄劍,十年前擂臺上我早光明正大地奪了,何必等上這些年!」

謝鴻影猛然一怔,看著眼前白衣人沉靜熟稔的眼睛,因為忽然間的噩耗而失去的理智終於緩緩恢復過來一些。她沉吟不語,卻慢慢放下了握劍的手。

「光明正大?」本來只是抱著劍冷冷聽著,簷上少年卻忍不住冷笑出聲,帶著說不出的輕蔑,「挑撥我大哥和謝姑娘,讓他們自相殘殺,你好取漁翁之利——也算光明正大?好一個秣陵公子沈大俠!」

「呵。」對著少年同樣冷銳的指責,沈洵卻似毫不以為意,只是微微冷笑,「十年前之事,你問問你大哥又做了些什麼?」

「我大哥已經被你殺了!還要我怎麼問他!」方之玠的眼神陡然雪亮,殺氣瀰漫,「現在,我只要做他託付我的兩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殺了你!」

少年厲喝聲中,英雄劍彷彿被主人殺氣所激,錚然長響應和。

「無妨,我已經等了十年了。另外一件呢?」沈洵淡淡一揚眉,看著眼前的少年,眼裡居然有一絲讚賞的意味——這樣的殺氣和鋒芒,也只有這樣年紀的孩子身上才有吧?自己十八九歲的時候,只怕還遠不如眼前的這個少年。

「還有一件,就是要我把這個東西交給謝姑娘。」方之玠的眼神落到了女子身上,陡然就變得複雜莫名,他伸手入懷,拿出了一個扁平的碧玉匣子,扔了過來。

「我替你開啟。」生怕有詐,沈洵抬手扣住了匣子,「啪」的一聲開啟。

因為過往深切的仇恨,謝鴻影在匣子開啟的剎那也已經全身戒備,紅顏劍隨時準備格擋打出來的暗器或者毒物,然而,碧玉匣子開啟之後,她和沈洵神色都定住了——匣中只有一朵碧色的蓮花,鮮豔如生,清香襲人。

「大哥說,謝姑娘自小有頭痛的毛病,這雪山綠萼蓮治起來最是有用。」看著謝鴻影在碧玉匣子拋過去之時防備的神色,方之玠語聲平靜淡漠,但是眼裡卻再次流露出複雜的光芒,「他在西域待了七年,好容易才找到了一朵,要我無論如何也要帶回中原來給你。」

聽得那樣的話,連沈洵都怔住。

十年前在天下群雄面前,英雄劍敗於紅顏劍,謝鴻影為了迴護沈洵而兩度擊落他手中長劍,天下群雄譁然——那樣的打擊曾讓方之珉羞憤欲死,自刎不成之後遠走異域。他心中對於謝鴻影的怨毒,只怕可以想見。

然而,十年之後,留下的遺言,卻是這樣?

「哦……想不到,他是這樣的人。是我小看他了。」喃喃說了一句,彷彿有什麼感慨,沈洵第一次對那人有了敬意,將手中的綠萼蓮遞給已經全然痴了的謝鴻影。

「他竟然不恨我……」感慨萬端,十年來恩怨一時湧上心頭,女子輕輕嘆了口氣,淚已盈睫,鬆開了握劍的手,低頭顫抖地拿起那朵雪蓮花。

窗外雨夜中,方之玠的眼角微微一動,默不作聲地咬了咬唇角。

「小心!」在謝鴻影低頭輕聞雪蓮清香的剎那,彷彿直覺到了什麼不對,一邊的沈洵驀然大喝,搶身過去,手邊沒有劍,急切之間伸手一點,女子腰上佩劍直跳出來,落入他手中。想也不想,沈洵一劍削向她手中那朵蓮花。

然而,已經晚了——就在那個剎那,那朵蓮花在謝鴻影頰邊如同煙霧般炸開來!

「小謝!小謝!」咫尺的距離,謝鴻影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驟然降臨,在沈洵的厲喝聲中,手中蓮花驀然炸開,哧哧濺上她的臉頰,帶著辛辣的藥水氣味。

她忽然明白過來:毒藥——是毒藥!

他終究是不肯放過她的……十年之後,因為她當日的「背叛」,睚眥必報的之珉還是對她送上了毒藥!

刺骨的疼痛讓她剎那間睜不開眼睛,謝鴻影下意識地將手中蓮花擲出窗外,急退。然而左臉上皮肉腐爛的聲音,還是在耳邊輕響,迅速蔓延。

「小謝,別動!」耳邊忽然聽到沈洵的喝止,她驚醒,立刻定住身形。

「千萬別亂動!」被知交喚回了鎮定,在他聲音響起時她已經頓住,在她頓住的那一瞬間,沈洵一劍自下而上反削,手指穩定迅速,紅顏劍貼著她左臉,便立刻薄薄削了一層皮肉下來!

血流滿面。瞬間,那樣風華的女子,已經是說不出的駭人。

「你小心方之玠!」血模糊了她的眼睛,臉上痛入骨髓的傷已經讓她心知自己容貌毀傷的嚴重,然而謝鴻影顧不上自己,厲聲提醒,「別管我,小心方之玠!」

第一件事,那個少年已經做到了——把這個碧玉匣子送到她手中。

那麼,第二件事,他就要對沈洵下手了吧?

然而,方才那一剎間,沈洵已經全然顧不上站在背後雨簾中的少年,即使背後有極大的殺機襲來,他也只能顧得上眼前的謝鴻影。

站在挑簷上怔怔看著這一幕,雨中的少年根本沒有動手,臉色驀然蒼白,彷彿也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的場面,身形搖搖欲墜,似乎是想奔過來看看,卻又硬生生忍住。然而,看到兩人相互扶持的情形,咬著牙,方之玠冷笑起來了,眼睛裡是冷酷狂傲的光芒:「放心,我才不會乘人之危對你下手——殺沈洵,我會光明正大地在全武林面前殺!」

英雄劍一劃,在雨中彷彿驚電掠過:「我要讓他經受比我大哥當年更重十倍的羞辱!我大哥說過,遲早有一天,英雄劍會取走沈洵的狗命——我要替他實現諾言,為方家全家報仇!」

長劍一挽,少年在長笑中遠去,消失於漆黑雨幕。

「好重的邪氣……」聽著方之玠說話時透出的真氣,看著他揮劍時的手勢,沈洵眼裡有凝重的光芒,「和方家家傳的迴風舞柳劍法根本不同。似乎是大光明宮的路子?」

「西域大光明宮?那個魔宮的武學?」謝鴻影眼睛雖然已經被血模糊,然而聽得身邊人的話,因為劇痛而恍惚的神志還是一震,脫口驚呼,「你怎麼知道的?」

「你別說話——你左臉的血脈全斷了,一動血就止不住。」微微一震,迅速將眼光從夜裡收回,沈洵扶住謝鴻影,卻不回答她的疑問,只是從衣袖上撕下一幅布來,手指連點眉心、迎香、天機幾處穴道止住血,將白布裹上女子的臉頰。方才蒙上,血便浸透了出來。

「忍一忍吧,我身邊沒帶傷藥,先送你回西泠小築再說。」手指輕柔地接觸著謝鴻影裹著紗布臉頰,沈洵聲音低而沉,眼裡有說不出的憤怒——他也看得出,即使傷好,眼前這張風華絕代的臉已經是徹底的毀了!

「好狠……好狠!到底不愧是方之珉啊。」沈洵一向是雲淡風輕的眼神狠厲起來,冷笑。紗布下的臉動了一下,謝鴻影彷彿想說什麼,然而沈洵阻止了她開口,扶著她回到座位上坐下,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算了,無論如何,不在你面前說他的不是——現在我可以慢慢告訴你,三年前是怎麼回事了。」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來:「不錯,三年前,我遊劍江湖的時候,是遇上了方之珉。那是在西域靈鷲雪山下的一條冰河裡,我看到了他——他變了很多。如果不是先認出了那把英雄劍,我根本認不出那是方之珉了。

「他倒是認出了我,可惜那時候他正動彈不得。我看見他坐在冰河裡運氣練劍,顯然是有入魔的跡象了:半邊身子上冰雪堆積,而另半邊身上的河水卻在微微起泡沸騰!

「冰火交煎。看來多半是修習內功之時,誤入了歧途。」

「我想他這樣強練下去只怕多半無幸,這裡荒僻無人,也沒有別人可以救他了——雖然因十年前比劍之事,我對此人不無惡感,但是見死不救也非我所願,當下想出手幫他排解一下體內相激而起的冰火兩氣。」

「然而,不知道是他誤會我是來狠下毒手的,還是竟是寧死也不願受我之助,不等我一掌貼上去,他……他竟自己震斷了心脈!」

聚精會神地聽到這裡,謝鴻影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淚水無聲劃落。然而剛流下的淚水,立刻被臉上的血染成緋紅,落在沈洵的衣袖上。

是的,是的……那才是之珉的脾氣。那樣狹隘、那樣驕傲,寧願死了也不容許別人看低看輕他一絲半毫,為了成為強者不擇一切手段——所以,十年前他才會做那樣的事,導致兩人決裂如此吧?

所以,十年後,已經化為白骨的他,還是不肯放過她吧?

「我沒拿走英雄劍——將劍留在他身邊,一併埋了。」說到這裡,沈洵微微苦笑,「看來,那個孩子是遠遠看到我走過去,一掌按在他兄長後心,就誤會是我殺了他了。」

「小謝,我不告訴你這件事的緣故,是怕你受不住。這十年來你過得很辛苦,我不知道撐著你的東西是什麼?」沈洵搖頭,眼睛裡有憐惜的光,輕輕嘆了口氣,一邊繼續麻利地給她包紮,「如果……如果你是在等他回來,那麼,我貿然告訴你他已經死了,我怕你真的會撐不住——我不敢冒這個險。」

「謝謝。」半張臉被嚴密的包裹在白布中,然而看著眼前這個俯身為她包著傷口的男子,看著他淡然沉靜的眼神,謝鴻影輕輕掙扎著說了一句,然而才一動,滿臉的血又是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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