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珉。謝鴻影。這一對武林不世出的情侶,雙雙分別奪得了英雄劍和紅顏劍,一時間英雄振劍長嘯,紅顏淺斟低唱,又是何等的旖旎風光。
可惜如此盛況只是一時……那以後種種變故,比之前雙劍合璧更驚心動魄。看到燈下紅顏知己手中的紅顏劍,沈洵眼神也是一變,不易覺察地嘆了口氣。
離上次小聚,轉眼又是一年過去。多年來,他們一直約定每年重陽節在湛碧樓聚首一次,敘敘一年中別來之事。重新坐回湛碧樓的酒席邊,他依舊繼續著比劍之前的話題,說著這一年來他四方遊歷的種種見聞,以及其間無數的驚險歷程,然後拿出一堆路途上所得的零碎東西,作為一年一聚的禮物送給她。
「你還去了崑崙?那可是萬里之外的地方啊,」捏著一塊散發出異香的黃色石頭,謝鴻影忍不住的好奇,「聽說崑崙雄峻奇險,山多珍奇異獸,你可有看到什麼?」
「不錯。」沈洵微笑,「你手裡的這塊,便是崑崙千年巨蟒的犄角。」
「是麼?」謝鴻影看著手裡的石頭,果然還是一個犄角的形狀,被切割下來的一面光滑如鏡。她把玩了一番,笑道:「倒真是一件稀罕物,可以做個印章呢。怎麼得來的?」
「那還是去年底了,」沈洵娓娓而談:「那時我為了尋訪傳說裡天山劍宗創始者的墳冢,用三個月時間穿越了北麓,結果大雪封山,嚮導在雪崩裡失蹤了,我只能孤身一路往深谷裡走,摸索找路。知道如果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多半便要凍死在山裡。」
「一日,才走到一道峭壁下,忽然胯下的馬就不肯向前,渾身癱軟下去——我一抬頭,居然看到一條巨大的蟒蛇盤桓在壁上,正在日光下懶洋洋地曬著滿身斑斕的鱗甲!」他一拍桌子,伸開雙臂比畫了一下,「好傢伙,那條蟒整整有二十餘丈長!額上長了一個三尺長的獨角,形狀奇特,躺在壁上也不動,只是伸長脖子對著半空一張口,那些飛過的鳥兒便再難逃脫,一隻接一隻地被它吸入了巨口之中!」
謝鴻影聽得出神,止不住「啊」了一句。
「我想,這條巨蟒分明是成了精怪,難怪我的馬不肯向前一步。」沈洵卻笑,「當時我也想繞道走開便是——但是後來一想,好容易遇到了傳說中的千年崑崙蟒,我怎能輕易放過?」
謝鴻影哧的一聲笑出來:「你這一動念,那條蛇可就遭殃了。你斬蛇割了犄角下來?」
「倒也不曾,」沈洵微笑,「我想起古書上有個法子專門對付這種巨蟒,於是就爬到崖上,在上風向把包裡的一把雄黃全部用火燒了——那蛇在下風向吸食,吸進了雄黃後不到半日便遍體癱軟,再也無法動彈。」
他笑了笑,指了指她手裡拿的石頭:「於是我就過去,割了它頂上的犄角下來——只割了頂上的三分之一,也沒損它的性命。」
「倒是費了不少工夫,」謝鴻影饒有興趣地聽著,不自禁地看著手心的那件異寶,卻是詫異,「不過這東西有什麼好處?」
「聽說可以闢百毒,特別是可以吸除人體內的寒溼氣,」沈洵微笑,看了她一眼,「你有宿疾,每到春秋兩季經常咳嗽,有了這個以後便可少吃不少苦了。」
她倒不妨他忽然有這一說,一時間無法回答。
「我後來從崑崙出來,又去了碎葉、于闐,還去漠北轉了一圈,」沈洵卻是意氣飛揚,「不過那些地方多苦寒,我也沒找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可以帶給你,只是順路料理了大漠魔刀那個土匪頭兒。」
「那麼說,原來那個傢伙是被你殺了的?當時這個訊息在中原武林裡也算轟動了,」饒有興趣地聽著,謝鴻影忍不住問了一句,笑看對座的人,「看來去年一年中游劍天下,你的斬獲可算頗豐——怪不得聲名也越來越大。」
她抬頭之時正好仰臉對著燭光,那一瞬間的迸射出豔色彷彿閃電,照徹了燈火黯淡的湛碧樓,令人不敢逼視。彷彿被今日友人所說的江湖遊歷激起了沉寂的豪情,手臂一抬,拍了拍橫放在桌上的佩劍,嘆息:「羨慕啊,行萬里路,誅四方魔——如你這般行事,才不愧‘江湖兒女’四個字,哪像我這樣,只能困守孤山。」
「呵,每人性格不同而已。」沈洵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眉目中已頗見風霜,「小謝,我不像你那麼愛安靜,所以只能四處闖蕩——不過,心靜才能練劍吧。」
「這個江湖,既然有人愛躲著,自然也要有人出劍。」從燒殘了的紅燭上掰了一條熱而軟的燭淚,謝鴻影笑了笑,「沈洵,你當真一年比一年更厲害,如今怕是天下第一也當得了。真不明白,為什麼你推辭了當鼎劍閣閣主的事?——嚴老閣主可是一直對你青眼有加,而且這個武林盤點一下,也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有謝女俠在,我哪敢稱什麼天下第一?」沈洵淡淡地笑,給她倒了一杯酒,避開了她最後一個問題。眼神投注在對方放在桌上的佩劍上,微微點頭:「有這把紅顏劍,天下武林誰敢看輕你謝鴻影半分?」
「哈。」謝鴻影手心揉著那一條紅淚,熾熱柔軟的燭淚在她手心慢慢變得僵冷堅硬,她輕輕搖了搖頭,笑了一聲,「我可只希望天下武林早早的忘了我這個人才好……退隱西泠都這麼些年了,因了這把劍,還是不得安生啊。」
「又有人來打擾你?」看到燭下女子臉上的倦容,沈洵微微蹙眉,「你躲得也夠偏僻了,那些人倒找得勤。要不要我替你打發掉一些?」
「懷璧其罪,虛名累人,當然會有人不停向我挑戰了。不過還不用勞駕你,我能應付——當年我既能奪到這把劍,難道還守不住它?」謝鴻影眼神流露出傲然之色,忽然撲哧笑了一聲,看著對方,「幸虧你不是女子,沒必要來爭這個紅顏劍,不然……呵,說不定咱們還要動上手呢。」
「我要爭也不爭這把紅顏劍,去打聽那把英雄劍的下落是正經的。」沈洵笑笑,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卻不喝,拿在手裡看了看,看著窗外的雨絲簌簌地落入杯中,「都十年了——鴻影,你的執念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呵,你倒是會說別人。」持劍在燈下垂頭細看了一回,將手指輕輕放上劍脊,撫摩劍上的那一道缺口,謝鴻影忽然輕笑了起來,「你看——這是什麼?」
沈洵持杯的手微微一頓,靜如鏡面的杯中驀然激起漣漪。他轉過頭去,似乎不想看那一道劍痕——能在紅顏劍上留下如此傷痕的,當世除了英雄劍,還有什麼?彷彿就像十年前雙劍交擊,留下無可彌補的裂痕一樣,那道傷痕也在雙劍持有者的心裡狠狠劃下吧?
「劍猶如此,人何以堪。」再不多話,長身而起。外面的雨下得狠了,陡然一陣風吹來,夾雜著大雨,忽然間就將立在窗前的女子淋了一頭一臉。她沒有閃避,木木地立著,雨水順著清麗無雙的臉頰縱橫流下。
「對不起。」沈洵將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彷彿也在側頭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眼神卻是充滿了嘆息,「好像每次我們小聚,提及此事都會鬧得不歡而散。」
「真不愧是十年的老友——我以為隱居這些年已經修煉的八風不動,但你一開口總還能讓我生氣。」謝鴻影站在窗邊,把臉轉向夜雨的天空,許久,輕輕道,「怎麼?這麼些年,你走了那麼多地方,就……就沒有聽說他的下落麼?」
「方之珉麼?」明知女子嘴裡的「他」是誰,然而沈洵還是明確地將這個名字說出來,看著謝鴻影的臉色白了一下,咬緊嘴唇。
「十年來,我也留心找過,但是同樣毫無訊息。」看到謝鴻影的神情,沈洵眼裡神色變了一下,有無聲的嘆息意味,「其實全江湖都在找他——英雄劍跟著他一起銷聲匿跡,有多少人想把它找出來啊。可是十年來,竟然毫無訊息。」
「我想,除非有把握擊敗我,不然他永遠不會再出現了。」繼續側頭看著窗外,讓細細夜雨撲上臉頰,謝鴻影的語氣卻是沉痛而淡然的,「他……他恨死我了吧?」
沈洵不說話,每年的小聚,說到這個話題時,總是會有這樣尷尬而沉重的氣氛。
十年前,方當華年的小謝退隱孤山西泠,然而十年清苦平靜的生活,卻依舊未能癒合她心頭那一道傷口——就如紅顏劍上那一道劍痕一樣,依然觸目驚心。
而那把不知流落何處的英雄劍上,是否也還有同樣的傷痕存留?持劍的那個人心頭上,是否也是對往日有這樣不忍回顧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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