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有些遲疑地,他皺了皺眉,看向她,「你真的沒事?」
「我當然沒事。」她努力對他微笑。看著他蒼白清俊的臉,微微皺著的眉頭,忽然忍不住抬手,輕輕展開他眉間的皺痕,嘆了一口氣:「不要總是皺眉頭啊,少淵,你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皺痕都那麼深了。」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那樣的話,所以,那一剎間,他居然愣在了那裡。
「來,我們出去看煙花吧!」看著他發怔,幽草忽然笑了起來,拉住他的手,走了出去——她的手冰冷,冷得和他一樣。
不遠處的集市,遊人如織,喧鬧聲盈耳,紅男綠女,雙雙對對。那些擺在街市當中的煙花一個個爆開。看完花燈的人群站在街上,一個個抬頭仰望著輝煌燦爛的夜空,每一朵煙花展開,都爆發出一陣快樂的歡呼。
「你看你看!」彷彿受了感染,青衣女孩突然歡躍地叫了起來,揚起頭,故意不去看樓下包圍得鐵桶也似的武林人士,拉起他的手看向天上,「那些煙火!」
邀月樓離煙火很近,仰頭看時,這些美麗的花朵從天空的某一點散開,朝他們籠罩下來,就像是一場繽紛奪目的流星雨。焰火在他們身邊散開、湮滅,風吹來,帶來隱約的歡笑和飄忽的一片片灰燼。
雪是死去的雨——而這灰燼……則是煙花的屍體吧?
「好冷啊……抱緊我,少淵。」在繽紛的光與影中,她忽然顫抖著將身子偎進了他懷裡,彷彿怕冷似的央求。他心下一顫,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忽然,低頭吻住了她冰冷的唇。她伸臂攬住他的肩,微笑著閉上眼睛。
樓下,監視著的人中一陣不安。
「真的是瘋了。」謝青雲鐵青著臉,再次摧動了蠱蟲——然而,高樓上的一對戀人並無反應。青衣女子的臉上,一直是幸福而醉人的微笑。
許久許久,他們才戀戀不捨地分開,發現彼此身上、頭上落滿了片片灰燼。幽草伸手拂去他白衣上的灰燼,只是輕輕一觸,便化為簌簌的細屑,從手指間落下。原來,那些最好最美的光景,都只得那一瞬罷了。
不再去想下一個瞬間會怎樣,驀然,她對著他笑了。
「少淵……真的好冷。你替我去找件衣服好不好?」她咬緊了嘴唇,又哆嗦了一下,哀求似的看他。他憐惜地撫摩了一下她漆黑的髮絲,隨手將劍擱下,回身從走進房間。
忽然,直覺到什麼似的,他閃電般回頭——
眼角餘光裡,只看見雪亮的劍光一閃,鮮血從青衣上飛濺開來!
「幽草!幽草!」近乎瘋狂地,他回身撲了過去,失聲喊。然而,只聽見「叮」的一聲,冰雪切掉落在樓面上,一襲青衣輕飄飄的,從高樓上墜了下去。風中的青色衣裾,宛如一個墜落在深淵裡的迷夢,永不再醒。
天空中,正有一個煙花綻放開來,五彩繽紛的,映得天空一片絢爛。
他的手只抓住了空氣。
少淵,原來在這一生裡,真正屬於我們的時間居然短暫如煙火。我是多麼想和你像那些平凡人一樣牽手看煙花,年年月月——可是,再也不能了。我不要你被關回到那個地方,我發誓,絕不能再讓那些人如願以償地毀了你!
所以,我只能先去姐姐那裡了……
但願從此後,在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什麼能夠困住你。
「幽草!幽草!」
樓下圍觀的人群中,穿著嫁衣的女子驚呼了起來,淚流滿面——她身邊的新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制止住她要衝過去的企圖。
「閣主……她……她死了!」左琴護法看著跌落到地面的女子屍體,失聲。從高樓躍下已是致命,何況跳樓之前她還割斷了自己的咽喉!——那是多麼堅決深切的求死之心?
鼎劍閣護法的聲音裡,忽然有壓抑不住的恐懼和顫抖:「怎麼辦?她……她死了!如今該怎麼辦!」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風中,忽然有人嘆息。
所有人,看著由半空墜落的女子,心裡都有忽然莫名而來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哈!」高樓上,陡然爆發出了駭人的大笑!那樣淒厲而瘋狂的笑聲,竟似九冥傳來,聽得所有聚集在樓下的武林人士都面面相覷。
「瘋子!一群瘋子!……哈哈哈哈,天下人負我,我殺天下人!」
如果還有一個人相信我,那麼我就不會瘋……絢爛的煙花從天空四散而落,眾人仰頭觀望時,忽然看見那一朵美麗的花裡,有最燦爛的光芒閃現。
一瞬間,漫天的煙花都為之黯然!
「舉世皆濁我獨清,舉世皆醉我獨醒!哈哈哈哈!」
劍光橫空而起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凌厲之極的殺氣。然而,那樣奪目絢麗的劍光,居然讓所有人在片刻之間都神為之一奪!白衣披髮的瘦削年輕人,從高樓上一掠而下,仰頭大笑,高歌而行。眼看著唯一所愛的人在面前粉身碎骨,他的眼睛裡竟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而完完全全只是——瘋狂!
在落到地上時,如同鬼魅般的,他伸足在琴劍兩位失神的鼎劍閣護法頭上一點,只聽「嗑啦嗑啦」兩聲脆響,頭顱在腳下裂開,竟被活生生踩得陷進了雙肩中!
周圍的人,一時間竟驚得鴉雀無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清亮而淒厲的歌聲,恍如銀河天流,劃落人間。在狂歌長笑中,雪亮的劍光如同風一般,直刺人群中的鼎劍閣閣主謝青雲!
「瘋了……他……他真的瘋了。」蒼白著臉,鼎劍閣閣主喃喃自語,步步後退。看著如閃電般逼近的人,他一時間竟然被對方的殺氣完全壓住,捏了劍訣,卻居然來不及拔劍!
「爹!」在這一瞬間,二公子忽然撲了上去,擋在了父親面前,嘶聲大呼:「大哥,你住手!」
「哈哈哈哈……」御劍凌空的白衣公子仰頭大笑,劍光如同流星般一掠而過,穿過少卿的胸口,刺入了後面謝青雲的身上!那一劍之力連殺兩人後仍是不竭,竟然逼得兩人的身體往後急飛,重重撞上了邀月樓下的照壁,「奪」的一聲,牢牢凌空釘在了上面!
「大……大哥?」劍上,少卿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輕聲問,「你……難道真的瘋了?」他的眼睛裡,忽然有些微的安然,又有些微的悲傷。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大家快把他殺了!」他的後面,鼎劍閣閣主忽然心膽俱裂地大喊,拼命當空舞動著手腳,形態可怖。
「哈哈哈哈!殺了……都殺了!」看著被刺穿在劍上的父親和弟弟,劍妖公子忽然大笑起來,詭異而瘋狂,抽劍,讓兩個人跌落在地上,長吟: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笑中,回手一劍,削掉了謝青雲的半邊頭顱!
然後,他揮劍,殺向了周圍的武林人士,一時間,血色如同煙花一般,在地面上四處散開,美麗如霧。那一剎間,即使是天上的煙花,都因為地面上血花的魅惑而驚心失色。
「施主住手……」
在冰雪切一次次揮落時,劍妖公子忽然頓了一下——血紅色的眸子裡,忽然映照出了一個站出來,擋在所有人面前的灰衣老僧。
「快樂痛苦皆無住,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昨日種種宛如昨日死,施主切不可執著於殺戮,以免墮入修羅道中。」
「你又是誰?去死吧!」他卻只是大笑,手中的長劍,風一般地刺向合十而立的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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