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獄

「可是……我只有一個姐姐啊!

「姐姐那個時候才十三歲,來服侍少主,來的當天晚上就被你殺了!

「老閣主讓我們進去收屍……我嚇得哭都不敢哭,哆嗦著進到那個黑洞洞的房間裡,摸索著,忽然碰到了滿手的血——是姐姐!姐姐被掛在了牆壁上!

「她的喉嚨裡釘著一把劍……她的臉色,扭曲得那樣可怕——

「那個少主一定不是人!一定是瘋子!十一歲的時候,我就那麼想。」

她的眼睛裡流下淚來,情緒激動得幾近崩潰。黑暗中那個人也怔怔地看著她,目光裡的鋒芒,緩緩地黯淡下去。

「後來,老閣主指派阿繡來做你新的侍女,阿繡怕得要死。我是她的好姐妹,於是我對老閣主說,讓我去吧……阿繡她比我還小呢,還輪不到她——

「少主,你知道麼?我本來是想來殺你的!卻沒有想到,一直能在你身邊,活那麼多年……」

那個人終於垂下了眼,那一刻,他是前所未有的安靜和沉默。

「原來,我罪有應得。」他忽然嘆息一般地低聲,「或許——我真的是瘋了。」

黑暗中,他忽然自語,「這樣也好……也好。」

「不,少主沒有瘋……少主只是病了。」幽草的聲音哽咽起來,「那一夜,我聽見老爺和你說的話,才知道你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看到你發病時候的那個樣子,忽然明白其實少主也吃了很多苦……本來覺得少主你是該死的……但是,生這樣的病,也不是你的罪過啊!

「可無論如何,不能再任由少主殺人了……不能再有人死了!

「所以……我才趁著你闖了大禍的時候,對大家說,你瘋了。

「這樣,老閣主終於會狠下心來,不放任你殺人了!

「少主,幽草只是希望你以後都不要殺人而已——老閣主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病,他一定會找人治好的。而我……無論如何,會在這裡陪你。」

寂靜的房間裡,她的聲音宛如清泉一般滑落,柔和而堅定。

「哈,哈哈……」低著頭,沉默的謝少淵忽然又笑了起來,聲音再度有抑止不住的瘋狂。

「少主?少主!」有些驚慌地,她呼喚。

「誰說謝青雲那個渾蛋是我父親?!他根本不是我父親!我根本不是他兒子!」仰頭大笑,鼎劍閣的少主眼睛裡有火在燃燒,回頭,惡狠狠地盯著幽草,「有哪個父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血毒?有哪個父親忍心讓自己的兒子成為藥人?!

「我根本不是他兒子,根本不是!」

她一瞬間驚呆了,半晌才喃喃:「不可能!什麼……什麼血毒?」

他冷笑著:「那一天我問他為什麼對我下血毒,那個老狐狸笑著,用傳音入密對我說:‘你不過是路邊撿來的棄嬰而已,根骨那麼好,不做藥人豈不是可惜了?’——但是表面上,那個衣冠禽獸,卻假惺惺地說:‘可憐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藥而已。吃了藥,你就沒事了……’

「我要殺了他!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激我動手,可是我真的要殺了他!——哪怕別人都認為我真的是殺父的瘋子!哈哈哈哈!」

他大笑,笑得再度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肩頭的鐵索不停地晃動著,有模糊的血肉和膿液,從那裡不停地滲出。

一時間,她竟然無言以對。

是的,一直以來,她心裡也都有些奇怪:為什麼明明是自己命令少主去殺的方天嵐,老閣主卻在眾人面前一口否認。而且,雖然平日對於少主是那樣的慈愛,可是卻不允許二公子接近少主——

「少卿,你大哥和你不是同一種人!別惹他!」

似乎,一直以來,老閣主都是處心積慮地對外營造著一種印象——他的大兒子,是一個瘋子……老閣主不引為恥,有意無意地一次次在大家面前那麼說。自從將少主囚禁在雪獄以後,他更幾乎已經把這個兒子當成了囚犯。

幽草的臉色蒼白如雪,恍惚中,忽然看見暗室的角落裡,那個白衣女孩虛幻的影子漸漸抬頭,對著她笑了——咽喉裡插著劍,那樣的笑容卻是悲涼而諷刺的。

姐姐?我錯了嗎?我真的大錯特錯了嗎?

該死的是老閣主,是嗎?是他殺了所有人,包括他「兒子」在內!

「當然,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反正我只是一個瘋子!」他微微冷笑著說,眉間的皺紋有如刀刻,復又低下頭去,猛烈的咳嗽,「我只是一個瘋子……而他,卻是鼎劍閣閣主。」

「我相信你。」她有些恍惚,喃喃說,身子晃了一下,只覺毫無力氣,只好將身子靠在了鐵門上——可是……如今相信,又有什麼用?她忽然低頭莫名地笑了起來。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逃不開那個翻手為雲覆手雨的計算?

這麼多年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都是無用的嗎?

第一次,連她都有壓抑不住地想大笑的悲涼和憤慨。

「不必如此,幽草……只要有一個人相信,我就不會瘋。」

黑暗中,那個人忽然說。

抓著小視窗上的鐵柵欄,她低頭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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