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這次的小妞也是要由抽籤來決定吧?可不能你一個人獨佔了!」
「哈哈!放心,這麼漂亮的貨色,不會虧待了兄弟們的!」
那一群強盜,就這樣扛著漱玉小姐揚長而去。
一直躺了一個多時辰,他才積攢了足夠的力氣掙扎著爬起。一低頭,就看見膝蓋上白森森的骨頭已經露了出來,血從衣領中不停往下淌,在雨中洇開了,滿身血紅。
「小姐!小姐!」到了這時,才看見櫻紅從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包袱,掩面痛哭,「小弟,快帶我出城吧!我去告訴老爺來救小姐!這裡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沒有說話,冷冷地哼了一聲,忽然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臭小子!你怎麼能丟下我不管?!」身後,那個本來還在哽咽的聲音忽然破口罵了起來,「你是男的,難道不應該保護我逃出去嗎?!賤種癟三!」
他還有些稚氣的臉上忽然湧起了一絲抽搐,這種賤女人。
「兵大爺……借一步說話,」在走出巷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又一隊搶得起興的亂兵,他忽然停下來,帶著詭秘的微笑,指了指身後客棧的院子,「那裡還躲著一個漂亮的姑娘呢!……大爺可不要錯過了!」
然後,他大笑起來,繼續狂奔而去,耳邊隱約聽到了院子裡亂兵的鬨笑和櫻紅驚懼交加的尖叫。他側耳聽著,眼睛裡有什麼帶著陰暗的東西悄悄漫了上來……
這是什麼樣一個世界!
到處是火光,到處是慘叫,到處是鮮血!他平日經常去的那些房子都著火了,木版在火中噼啪燃燒,他甚至聽得見骨頭斷裂的聲音,女人和孩子的慘叫,嗞嗞啦啦的。那些街坊,那些大叔大嬸,一天前還走動著的,開著玩笑的,在這一瞬間全都變成了遍佈刀痕的屍體和蒸發的油脂。而另一些人在慶祝、在狂笑……馬上捆著擄掠來的美貌女子,鞍邊懸掛著血淋淋的首級,手裡拿著搶奪來的財物……
這還是人間嗎?還是人所能夠活著的地方嗎?
不僅僅在這裡,這個城裡,整個中原,這樣戰亂已經快五年了吧?
「籲!」賓士中的駿馬因為主人忽然的勒韁而驚起,前蹄立在空中,最終才重重踩到了地面上,雨水混合著冷汗從額上流下來,滴到鎧甲上。
「什麼人!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攔我的馬!」仗著絕佳的騎術,寧王才沒有被突然衝出來的人絆倒,一驚回身,只看見泥濘的地上匍匐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正勉力撐起身子,定定地看著他:「在下有事稟告王爺!」
那樣冷靜深邃的眼神……簡直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
寧王心裡莫名地一驚,鬼使神差地下了馬,來到那個孩子身邊:「小傢伙,不要命了嗎?」
「是寧、寧王殿下嗎?」掙扎著,那個才十幾歲的少年定定看著他,看著他點了點頭,忽然說了一句讓寧王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
「來做個交易吧!如果您幫我把姐姐救出來的話,我就把這一生所有的才能奉獻給殿下!」
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寧王啞然失笑:「哦?是嗎?你能做什麼呢?你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啊……」
顯然是剛被自己的馬踢斷了腿骨,但出乎他意料地,那個少年居然還搖晃著站了起來:「殿下想要的是什麼?消滅各藩王的勢力?君臨天下?建立一個新的王朝?——如果只是那樣的話,我可以幫您做到!」
那樣不假思索的話,讓寧王怔了一下,仔細看了他幾眼。
「有這麼大的本事?那麼你大可以自立為王啊,小弟弟!」寧王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眼裡漸漸有了殺氣凝聚,手不易覺察地握緊了長劍。
這個少年,看起來似乎不是池中之物。
「這樣雖然也未必不可,但是天下要安定恐怕必然會晚上好幾年吧?」居然把王者的調侃當作真話,少年沉吟著,有條不紊地分析,「而殿下現在就擁有了爭霸的實力,不出三年就可以得到這個天下,迅速地結束這個亂世,那麼我為什麼又要來拖延天下一統的時間呢?亂世只會令百姓受苦。」
寧王不由得愣住了,看著那個孩子說不出話。
少年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雪亮:「所謂霸主的條件,我曾經聽父親說起過。而殿下您英勇、果敢、進取,又擁有了血統和兵權……我想,差不多就該夠了吧?即使還有不足的地方,就讓我來為您補足,哪怕是弄髒了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
那樣一席話是入耳驚心的,寧王的手不知不覺鬆開了劍柄,有些好奇地走過去,開始對這個少年另眼相看:「你的父親是……」
少年低下了頭,一字一字:「在下高群,家父高天成。」
寧王倒抽了一口冷氣,忽然沉默——高天成。
先帝的左右肱股,開國元老,被稱之為國之柱石。這個在天下安定時就不知去向的開國大臣,是父王最為倚重的人,甚至在駕崩前父王還對著他嘆息:「朕死後,你的四個叔叔一定會造反……看來天下是不得不亂了……唉,要是高丞相還在就好了……」
原來,高天成是功成身退,攜了家眷隱居在市井之間了嗎?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高國老的孩子,還真的不是可以小覷的人物了。
寧王收斂了眼裡的玩笑和殺意,看著面前的少年,慎重地沉吟。
無論這個少年到底有多少本事,反正,他所要求的也只是一個女子而已……對於他來說,簡直是舉手之勞。
「好吧!無論誰要攔我的馬,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都是需要相當勇氣的——看你小小年紀就有份膽氣,我幫你把姐姐找回來。」寧王終於笑了起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發現他單薄得驚人,「來,我們成交了!」
「她叫漱玉。請、請趕快下令吧!不然來、來不及了……」聽到他的回答,少年的神色卻迅速地委頓了下去,剛脫口說了一句話,便毫無知覺地癱倒在了泥濘中。
雨絲漸漸細了,在密佈戰雲的城頭斜斜地織起了一張無可逃避的天網,夕陽從烏雲中現身出來,把血一樣的顏色染遍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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