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雪衣女厲思寒。」鐵面神捕的聲音很平靜,「人犯我已帶到了。」
長著鷹鉤鼻的寺監在心中暗罵對方居然託大到如此,竟然不給人犯上鐐銬,可表面上仍賠著笑臉:「神捕千里追兇,一舉破獲多年懸案,真是神威蓋世!——來人哪,把人犯給我押下去,先打一百殺威棒!」
左右一聲答應,咔咔兩聲,兩副沉重冰冷的手鐐腳銬已鎖住了她的手腳。厲思寒什麼也沒說,目光只瞥了一下他,便隨兩名差役走了開去。
這也許已是訣別……可她方才卻只看見他戴了鐵面具的那半邊臉,那麼冰冷、威嚴與不可接近。
他甚至沒有看她。
「神捕,裡面請!下官已準備了酒席為你洗塵。」寺監討好地賠笑——他可真不敢怠慢這傳奇人物,若沒他接二連三地破了一大堆重案要案,他這個大理寺監的職位早保不住了。這次他押了劇盜雪衣女歸案,他周昌又立了一功,說不定朝中還另有獎勵呢。
鐵面神捕並沒答話,劍眉微蹙,冷肅的面容中透出一絲疲倦,左手下意識地撫著鐵面的額角處。那裡彷彿有火在燒。有什麼聲音……有什麼聲音在火中掙扎吶喊!為什麼?為什麼戴了鐵面還有這種反應?
鐵面神捕驀然一驚,彷彿醒過來一般,轉頭道:「寺監大人,酒席就不必了。不過,在下有一事相求。」
「什麼?」寺監倒是吃了一驚——鐵面神捕多年來獨來獨往,眼高於頂,從來不曾聽說他曾經對任何人出言相求。
南安王府內,一片肅靜。
南安王給供在中堂的檀香佛像上過香後,一個人憂心忡忡地在書房內捋須沉吟——父皇已病入膏肓,太醫們會診後認定病勢已入腦,腑臟已無生機,連以銀針刺入跳環穴也無絲毫反應,唯一不入棺的原因,只因皇上的心臟還在跳動。
雖說皇上實際上已駕鶴歸西,可他這一口氣不斷,屬下臣子們自是萬萬不敢立新帝。於是,這一個月來國中無主,萬事亂成一團。
南安王不擔心這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一旦父皇駕鶴歸天,這帝位之爭必不可免。而自己雖是諸皇子中的長子,可被廢去太子之位已有四年。這次聽說皇上病中已下了遺旨,另行立下了太子——一旦父皇病逝,遺詔公開,便極有可能是他最寵愛又是正宮娘娘所出的三皇子北靖王為帝!
那麼,自己從此定然再無見天日的機會了。
南安王不斷地捋須沉吟,眉頭幾乎皺在了一塊。他與其他諸皇子不是沒想過扳倒三皇子這共同的敵人,只是三皇子為人深沉老辣,做事周密,讓人沒有絲毫把柄可抓。
「稟王爺,大理寺監周昌在外邊求見!」貼身小廝允福輕輕稟告——這大理寺監周昌可是王爺這一方極其機密的同黨,眼看皇上越來越不行了,他一定是來與王爺商量對策的。
「快快請見!」南安王像抓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道。
周昌進來,拜見完畢,便坐下喝茶,也不主動開口說明來意。
「周大人此次夜訪,不知有何要事?」南安王沉不住氣,首先放下茶盞問道。
「王爺可否聽說,曾在泉州、漢陽等地犯下大案的女盜‘雪衣女’已被押解回京了?」周昌笑問,放下了茶盞。
南安王見他所說只是如此一樁小事,不禁大失所望:「這等事體,自是刑部與你們大理寺主辦,本王又如何得知?」
周昌捋須搖頭,圓胖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王爺有所不知,這個女盜可不簡單哪!先不說她所竊銀兩有一百五十萬之巨,而且連鐵面神捕都為她向我求情,要下官在獄中切切不可為難她!——你說,這女盜不簡單吧?」
南安王一口茶咽不下去,怔怔地點點頭:「鐵面求情?那可真是不得了!」
周昌肅然正色,直接單刀直入將話題引向核心:「王爺,下官今夜此來,有要事相告——這女盜背景的確不簡單:昨晚有人秘密來訪,贈與下官白銀五萬兩,要求下官把此案盡力往後壓,不要開審。」
「哦?出手豪闊,好大的氣魄!」南安王也不由得一警,脫口,「是誰?」
周昌壓低了聲音:「那人自稱是受三皇子所託,要下官依此行事,承允日後三皇子若登位,必當有重謝——來人還出示了三皇子隨身佩帶的天下承平之佩為信物!」
南安王面色一變,冷笑:「好個北靖王!風流念頭動到女盜頭上去了……」
然而,他眼珠隨即一轉,大笑起來:「哈哈,對了!那個雪衣女不是還殺了嶺南好幾任知縣又劫了糧倉嗎?我看劫糧是假,私下派殺手鏟除政敵異己是真!——我明天就奏他一本,在這個當兒上把這事一抖出來,看他能把自己撇乾淨?!」
他越說越激動,眼裡放出了光——好不容易有對方的把柄,他豈會放過?
周昌在一邊急忙勸阻:「王爺,此事心急不得!現下咱們還沒有證據,光憑那留下來的五萬兩銀票,能奈何得了三皇子嗎?萬一被他反咬一口就不妙了——要從長計議呀!」
南安王漸漸平定下來,點點頭,目中露出一絲狠勁:「好,咱們慢慢來!周大人,你給我嚴刑拷打那個女盜——非讓她招不可!」
「等她招了,坐實了罪名,就把小三兒死活都拖下水去!」
自從昨日突然被押入這房間,已整整十個時辰沒閉眼了,各種酷刑接二連三地加在身上,厲思寒先是咬牙不作聲,終於還是忍不住喊了出來——在這個所有犯人都聞聲變色的酷吏葛一索手中,任是鐵打的金剛也會曲膝,何況她一介女流?
「呀,我倒是忘了,你們江湖中人有武功,這拶指又奈何得了你?」一個山羊鬍子的中年獄吏,看著斷在地上的一付拶子,冷笑道。
刑訊室中,只燃了一盆火,火光明滅中,映得他的臉如同魔鬼。
方才他用拶子夾住她的十指,收緊時,她覺得連心地痛!她叫罵,她呼喊,她流淚……但無論如何掙扎,卻始終不曾開口求饒。
「你說呀,是誰派你行刺朝廷命官的?是不是北靖王?」酷吏葛一索晃著明晃晃的鋼扦,陰陽怪氣地問,「乖乖地招了,就不會吃接下來的苦頭了。」
厲思寒斷然搖頭:「不是!」
鋼扦瞬間已插入她右手拇指,掀掉了整個指甲!她痛得幾欲昏過去,耳邊又聽到葛一索問:「那麼,贓銀去哪兒了?」
厲思寒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全被我花光了。」
語音未落,她右手食指又已血肉模糊!
她不作聲,任憑十指一個個被撬掉,終於忍不住昏了過去。然而即使在昏迷中,她還是緊緊咬住了牙關,一聲呻吟都不吐露。
「哼哼,別以為裝死就能對付過去!」葛一索冷笑,毫不動容,「對付這種江湖大盜,我可是見得多了!來人,用冷水澆醒她,再吊起來,給我狠狠地打!」
他啜了口茶,把滿是鮮血的雙手往衣袂擦了擦。
「稟葛爺,犯人又昏過去了!」一名獄卒過來,嚅聲道。葛一索冷笑了幾聲,倒是露出了一點興趣:「嗬,這女賊很硬氣嗎,死去活來都不肯招,我倒看看能撐多久!」
在接下來長達一整夜的酷刑中,她終於在昏迷中忽然喃喃說了一句什麼。
「停手。」葛一索吩咐,走到了她面前,忙湊上去細聽。
「嶽……霽……雲……」只聽得幾個微弱之極的字,他如獲至寶,忙轉頭令手下記下:「這個叫‘嶽霽雲’的人必是同黨無疑,快上報寺監大人,從速捉拿。」
他得意地揚揚手中的鞭子陰陰冷笑:「我葛一索,只要犯人有一絲氣,管他是鐵打的人,我也要他開口招供!」
北靖王府中,有人正在暴跳如雷。
「你說什麼?思寒被秘密審訊?還是葛一索這老狗?」北靖王大驚失色,手中茶盞跌得粉碎!他顧不得王爺的身份,一把拎住了傳話的手下衣領子,厲聲問,「這是真的?你這奴才為什麼不早說!」
那青衣童子一看主人鐵青的臉,嚇得結結巴巴:「王……王爺那時……正、正在見王、王宰相,小的……小的不、不敢……進去稟告、後來……後來……」
「後來你就忘了,自己去睡了是不是?」北靖王幾乎是咬牙一字字地問,「所以他們就這樣折磨了思寒兩天一夜!」
他反手一掌,青衣童子被打得直飛出去!
金承俊不說一句話,雙手用力地握著劍,忽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你去哪兒?」北靖王一把拉住他,平定著自己沸騰的情緒,問道。
「我去劫獄!」金承俊一字字道,目光亮得可怕,「你根本救不了她,我只有自己來!」
「你給我站住!你這是去送死!」北靖王平定了喘息,腦子尚算清醒,「一定有人在暗中做手腳!不然思寒區區一個女盜,又怎麼被嚴刑拷打?一定有人針對我,要我為救她而在關鍵時刻亂了陣腳……你此時去了,是自投羅網!」
年輕王爺的臉上雖激動難抑,卻仍有著驚人的敏銳與精明。
金承俊霍然回身,冷冷問:「那麼,小王爺,你準備如何?是要按兵不動,等他們慢慢折磨死了思寒,等你登上了皇位,再下詔救她?」
他語音中有入骨的譏諷,北靖王一怔鬆手,跌坐回椅中,垂頭想著,身子漸漸發抖,目中忽然有閃電般的亮光閃過!
他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霍然抬頭,一字字道:「好,我救她!」
「你過來,聽我說,如今之計,要救出小寒,最快的方法就是——」他在金承俊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金承俊的臉色突然變了!他震驚至極地看著北靖王,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說為了她,你什麼都肯做嗎?」北靖王緩緩道,聲音中有一絲奇異的顫抖,「如今我都不怕,莫非你先怕了不成?」
金承俊這才回過神,問:「你……你是說真的?」
「不錯!」北靖王斬釘截鐵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過了良久,金承俊緩緩點頭:「你都願意,我當然肯做。」
「多謝王爺!」他目光驀地一變,隱隱有熱意,「你不日必當成為一代霸主。如果以後小寒有你照顧著,我……我也放心了。」
北靖王點點頭,一字一頓道:「你放心。」
兩個人的目光都有些悲涼,那樣緩慢而慎重的對語,彷彿已是在訣別。
因為,北靖王那一句話說的是——
「替我殺了父皇!」
北靖王府的夜分外靜謐。在密室中,北靖王親手將一瓶東西遞給金承俊,兩人面色均極為肅穆,似乎手裡握著的是天下大局。
「這是我親手配的藥,撥開木塞後藥水化汽而出,讓人聞後毒便入腑,半日氣絕。不會留半點痕跡。」北靖王臉上鄭重道,「父皇早已必死,一口氣不斷,拖至今日以致朝野混亂——身為人子,此事不得已而為之。但事關重大,金兄務必馬到成功。」
金承俊目光閃了一下,本已蒼白瘦削的臉上現鄭重之色:「王爺放心,此事無論成敗,絕不會連累王爺——王爺肯為小寒冒此風險,在下銘感於心。」
北靖王長長嘆了口氣,苦笑:「我這次也忒大膽了,只盼事情順利。」
頓了頓,他又轉過話題,鄭重道:「聽說大理寺已準備從速處死厲思寒及一干同黨,所以我們也切莫慢了手腳。明晚你就下手吧。宮中路線我已繪出,沿路守衛士兵宮人,我自會藉故調開,你自己小心。此事關係重大,切莫對任何人透出一點風聲!」
金承俊緩緩點頭,只說了兩個字:「放心。」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北靖王忽然長長吐了一口氣——
不錯,他是利用了金承俊!周昌是南安王那邊的人,以他一向的精明,如何會做出賄賂的這一步臭棋?——他只是想借此將厲思寒推入險境,從而假手金承俊這個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替自己除去老皇帝,早日奪到那個帝位。
他要這個天下——無論是誰,都不可以阻攔他登上那個位置!
「聽,這女盜又在喚了!」張牌頭搖頭嘆了口氣,把一粒花生米拋入口中,「人都沒幾口氣了,還沒日沒夜地叫,真煩死人了。」
旁邊一同當值的小趙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老是叫什麼‘嶽霽雲’,還有什麼‘承俊大哥’?——整天反反覆覆地叫,我看這兩人八成是同夥。」
「是啊,肯定有同夥,只可惜那女人忒硬氣,死活不肯招。」張牌頭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正準備扔進嘴裡,突然張大了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小趙順著他的目光向門口一看,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驚得說不出一句話!
門口不知何時早已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一襲斗篷直披到踝,半邊臉上戴著寒光照人的鐵面,靜默地站在牢獄門口,聽著裡面的一切聲音。
「鐵面神捕,您、您老人家來了?」好半天張牌頭才反應過來,忙上來招呼。小趙則仍是坐在那裡,直盯著他看,滿臉又是崇拜又是興奮。他年紀輕,還在崇拜英雄的時期——幹公門這一行的,哪一個不把鐵面神捕當作心中至高至上的神?
鐵面神捕卻沒有看兩人,一向凌厲冷冽的目光裡充滿了極為複雜的情緒。他甩開兩人急步走到牢前,也不答話,用手一拉,鐵鎖應聲而斷!
小趙在一邊看直了眼,對他更是敬佩到天上了。
「嶽霽雲,嶽霽雲……」躺在稻草堆中的人仍在不斷地喚著,在地上痛得滾來滾去,「承俊、承俊大哥……」
鐵面神捕目光又變了,一絲明顯的痛苦在臉上一閃即沒——這還是她嗎?幾天不見,好好一個人,怎麼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俯臥在稻草堆中,整個後背血肉模糊,藥味、血腥、腐臭,引得一群綠頭蒼蠅圍在傷口上吮血,傷口上還雜著碎石沙粒!
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在門口聽到那一聲「嶽霽雲」的呼喚時,心中又會泛起深深的震動——多少年沒聽人叫過這個名字了。而今,在一眼看到她的慘景時,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痛楚會撕裂他的心!
「厲姑娘。」他的聲音有一絲髮顫,他幾步上前,不顧穢臭,俯身輕輕把厲思寒扶坐起來。左手扶著她,右手閃電般地點了她幾處大穴,反手印在她頂心百匯穴上,一般強烈和煦之極的內力立時從頂心透了進去,傳入四肢百骸。
張牌頭與小趙在牢外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神捕為什麼要對一個女盜如此關切——在他們看來,捕頭與盜賊根本是完全對立的,何況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
過了片刻,只見厲思寒蒼白的面色透出淡淡的血色,慢慢睜開了眼睛。鐵面神捕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又茫然、苦痛,轉為驚訝,他銳利的目光甚至還捕捉到了剎那間的喜悅,只是最後又變成了一片疲憊。
「多謝神捕前來看望。」她聲音微弱地道,苦笑不覺漾滿了頰邊——夠了,一切在她被關入死牢時就該結束了,又何必多生枝節呢?他這是為什麼了?來巡檢一下被他親手緝拿的犯人嗎?或是同情她,對她曾經救過他心存一絲感激?
「怎麼會變成這樣?」鐵面神捕冷冷問,一邊解下斗篷,蓋上她流血的背部。這個似曾相識的動作讓厲思寒心底一震,她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下,可他的左手鐵一般環著她的肩扶著,讓她動彈不得。
「很簡單,他們要我招出贓銀下落,我不招,又不肯順他們意思栽贓給豬一隻,只好認打了。」她說得很輕鬆,可一笑就痛得齜牙咧嘴。
鐵面神捕心下登時雪亮,知她是被捲入朝廷的爭位之鬥才無故受累。忽然間,一種更嚴重的信任危機再次湧現心頭——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官,什麼又是賊?朝廷的律法,就代表了公正嗎?
他自小立下的人生準則,再一次搖搖欲墜。
「對了!你……你有沒有承俊大哥的訊息?」厲思寒驀地開口問,急切地道,「他應該早已到京了的!」
鐵面神捕臉上掠過一抹不自然,澀聲道:「我從沒聽過他的訊息。」
「連你也沒訊息?」厲思寒唉了一聲,憂心忡忡,「那不對勁,他若到了京師,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除非他故意躲起來了。老天保佑……他千萬別去做傻事。」
她費力地合十祈求上蒼——鐵面神捕的目光沉了一下,因為他看見這雙手已沒有了指甲,一片血肉模糊!
他忍不住回身開啟藥盒,一把拉住她的手,上藥包紮起來。他敏捷而老練地包紮著,甚至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多謝神捕費心。」厲思寒的聲音輕微而又渺茫,彷彿從遠處傳來,「反正就要死了,浪費藥幹什麼呢?」
她輕輕一笑,笑容中依稀可見往日的天真嫵媚,但卻又帶著無盡的淒涼——不僅僅為她自己,也不僅僅為了無法言明、即使言明瞭也永無結果的感情,更是為了這世間雖不公正卻是人力無法改變的際遇!
淚水幾乎要溢位來,她終於咬牙忍住,低下頭,看著在為自己包紮的鐵面神捕,她目中充滿了極為複雜的感情。不錯,這個人使她傾慕、使她敬重、使她覺得安全,自己對他的感情,是完完全全不同於對其餘朋友們的。也許……這就是愛。
可她知道自己無法說出口。社會地位的懸殊、身份的差別並不足以讓一向倔強堅強的她退縮,可心靈上的差異、想法上的分歧,甚至對人生、是非的看法,卻是一道永遠不可彌補的鴻溝——她是無法接受他的是非觀的,他又何嘗能真正懂她?
他與她兩個人,原本的出身地位並無多大差別,可以後人生的路,走的卻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後,卻仍然不得不沿著各自的路各自分開。
然而,這一場相逢,卻令她永遠刻骨銘心。
張牌頭與小趙在牢外作聲不得,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官與賊也能這樣相處嗎?要知道,一個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個卻是犯案累累的女盜啊!
「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嗎?」她看著他,開口。
「請說。」他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我希望你能來看我行刑。」她眯起了眼,似乎有笑意,卻又似乎是深意。
那個堅定挺拔的身姿忽然一震,眼裡流出震驚的神色,定定看著她。
「怎麼,難道不敢?」她唇邊浮出譏誚的笑意,盯著他看,目光咄咄逼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確認一下,是否真的覺得自己所做的都是對的?——如果你能確認,就務必一直堅持下去,希望這次之後不會再有任何事可以動搖你。如果……」
彷彿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重傷的犯人長長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住了疼痛,接著把下面的話說完——
「如果你覺得那是錯的……我希望這個錯誤,能至我而止!」
他看了她片刻,面具後的眼睛深不見底。最終不發一言地放下她,默然站起,轉身離去。
近日大內傳出的訊息,皇上垂危彌留,遺詔已然擬定,封入密函不再改動。周昌與南安王密議,覺得三皇子必承大統,便決意要除去厲思寒,以免當日栽贓之事永不洩露。搶在駕崩訊息傳出之前,大理寺馬不停蹄地處理了一批案件,厲思寒與天楓十一殺手均定於明日午時斬首。
「厲姑娘,多吃一點吧。明天一早就得‘上路’了,別空著肚子呀。」張牌頭苦口婆心地勸道。憑良心說,他還真服了這女娃子,樣子嬌滴滴的,身子又薄弱,可居然是鋼鐵般的性子!他幹了二十多年牢卒,看過多少江洋大盜、綠林好漢?可這個女飛賊卻讓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難怪連鐵面神捕也這麼看重她呢!」他暗自思量。
厲思寒笑道:「張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費!這麼好的菜,張大叔不妨拿去與另幾位差爺用吧,免得浪費了。」
她在草上側身而臥,不一會兒已酣然入夢。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赤炎之瞳》《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