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太自以為是。」
「你並不知道她需要的是什麼……」
「如果不大聲說出來,愛就會消失無痕……」
並不要修得什麼永恆,她需要的是感知自身在這個空茫時空中的「存在」——哪怕即使是一瞬。她不願被融化在洪荒的熔爐中,泯滅了自身。
那樣的話,在千年貌合神離的修行中,她從未對他說出口。而高昌古堡的飛天夢魘中,卻那樣直截了當地告訴了百年來未曾交談一句的靈脩。
而靈脩,那個同樣墜入幻境的靈脩,何嘗不是第一次通過那樣激烈和極端的舉動,將內心千年來禁錮和壓制著的真正想法表達了出來。
他們都在那個虛幻的夢境裡,將真實的自己顯露,同時也是將修仙中未曾克服的人性脆弱一面顯露在九天的神佛面前,接受審視和試煉。
「你明白了?一切不過是一枕黃粱,種種愛憎痴纏,原本都是空中之空、夢中之夢,」光華真人看著瑤池裡陸續醒來的幾名劍仙,知道又有人在試煉中失敗,繼續勾銷著封神榜上的名字,「你們兩個,就先回到夢華峰上再修煉一千年吧——希望下一次的試煉、你們能超脫一切。不生不滅、永留天界,永遠擺脫生死輪迴。」
「不!」聽得最後一句話,彷彿微微一驚,迦香打了個寒戰,脫口。
然而看到老人詫異的眼神,她卻笑起來了,忽然斂襟深深行了一禮:「謝謝師傅千年來的提攜,更謝謝師傅……在最後給了我那一場幻夢。」那樣的大禮行過,紫衣女子頭也不回地站了起來,眼神平靜,「只是,該是醒來的時候了——我再也不會回到夢華峰。」
沒有任何預兆地、回眸的微笑之間,她腳下踏過水雲千幻,從蜀山絕頂瞬忽飛起,縱身投向腳下的萬丈大地——那是逆著天梯的捨身崖,是犯了戒的仙人墮往凡界的所在。
下界的雲霧淹沒了紫衣的影子,然而蜀山絕頂的瑤池邊,沒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神佛的眼睛都是平靜而悲憫的。光華真人只是注視了那一處翻湧的雲霧片刻,便低下頭重新開始整理玉牌,沒有一絲的詫異——方才在迦香投入舍身崖的瞬間、他原本可以拉住那個走入歧途的弟子,然而他沒有。
作為修行至此的劍仙,他已能勘破所有。
老人只是整理著那些玉牌,看著睡蓮中那些被幻夢驚醒和依舊沉睡的劍仙。靈脩侍立在一邊,容色也是淡定。許久,老人將那些在封神榜中取下的玉牌收起,忽然抬手指了指山底下的雲霧,沒有看身邊的弟子:「想去就去吧——或許,在那裡,你們能找到一切的緣起。」
靈脩也不言語,只是深深一禮,然後攬襟回身,步向捨身崖。
一道青色的光緊隨著紫色的光,一前一後消失在雲海裡。
天風浩蕩,吹起真人花白的鬚髮,將手中那些玉牌錯落地抓起,輕輕拍擊,光華真人看著捨身崖上那一抹消逝在雲氣裡的青色,嘆了口氣:「各自修得各自的福緣……勉強不來,勉強不來呀。」
枯瘦的手指鬆開,兩枚晶瑩的玉牌跌落,在碧水中悠然下沉。
夕陽從遠處的克孜爾塔格山上沉沒,那座山如同火焰般跳躍著發出光來。
夕照下,大漠如同一匹金色的緞子展開,而東方絕塵而來的兩騎卻宛如一把利剪,平順地裁開了那一匹光滑的綢緞,那兩道裂痕向著高昌古城筆直延展而來。
古城外,迦香勒馬,長久凝望著那座空無一人的城市——那,便是夢開始的地方?
毗河羅窟的深處,那一口沉重的鐵棺靜靜躺在廢墟中。
有人已經醒了,而有人還在沉睡。
在等待著,她來喚醒他。
「如果有來世,我將循著這條絲綢古道回來找你。」
——那是他們兩個人都先後說出過的誓言。而如今,他們終於回到了這裡。然而,他們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城市裡,又能找到什麼?
彼此?埋葬千年的過往?還是茫茫中的未來?
風從克孜爾塔格山掠下,呼嘯著穿過了滄海桑田,如同迴旋於大漠上空,一次次從終點又回到起點。
(飛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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