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輪迴

武之魂·星墜卷 滄月 第2頁,共2頁

靈脩的神色卻是淡然的:「是的,我早就知道。這些邪魔是無法如願的。」

「為什麼?都是羅莎蒙德身體裡的血,為什麼結果會截然不同?!」對於同族的覆滅,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樣複雜的情愫,羅萊士衝來到門邊,然而吸血鬼們已經在黎明前的夜色裡叫囂著去得遠了。

「當然不同。」看了看驚詫的羅萊士,靈脩靜靜道:「同一個人,在前世和今生裡,是不同的。而我這一世,以肉身降臨世間,身上的血已經汙濁,自然無法如同前世一樣用血免除你的罪責,讓你重見日光——你們不知道我們這裡所謂的‘輪迴’,所以才會犯下這樣的錯。」

他冷冷地說著:「那就是天帝對你們的試煉啊……一百年的大限到來之前,最終通過的,只有你一個而已。其餘的,在第一縷陽光升起之時,便會化為荒漠風裡的灰燼。」

羅萊士肩膀陡然一震,回過身看著毗河羅窟裡一青一紫兩名劍仙,湛藍色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了洞察的表情。一石三鳥,那一場試煉里居然蘊涵了這麼多的玄機。

那個東方所謂的天帝,到底是個瘋子、還是個聖者?

「原來我的天使,是一位帶著火焰和利劍降臨的懲戒天使。」寂靜中,羅萊士看著迦香,眼睛裡充滿了苦澀,「可最後,連你也墜入了黑暗……對不起,這是我的罪。」

「那是我們共同的罪。」迦香將手按在胸口,感覺著冰冷的心跳,微微笑了笑,「可那樣的罪惡感,至少證明我的‘存在’。」

頓了頓,她一揚頭,嘴角浮起一個笑容:「不說這些空洞的話了,羅萊士,你對我說過:在你愛一個人的時候,就一定要及時地大聲告訴他,不然的話……愛就會慢慢消失。」

她的目光掠過靈脩的臉,那個瞬間她依稀記起了兩千年前的遙遠歲月——鳳凰臺上憶吹簫,雙雙負劍去國的時候,兩個人都還是正當盛年。但是想起來,無論在凡界、還是在蜀山仙界,靈脩從未對她說過「愛」這個字。

起先她以為不必說出,也能相互瞭解對方的心意;然而時光以百年計地流過,那樣忘卻一切的清修中,他們都慢慢淡漠了一切,忘卻自己、最終相互遺忘。

所謂的修行,難道就是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消磨光嗎?

然後她終於離開了他,離開了蜀山,她來到萬里之外的西域古城,遇到了另一個世界吹來的清新的風。

她遇到了一個吸血鬼。

她不願在空茫中忘記自身的存在,而他不願在永生的黑暗中慢慢腐爛,所以在茫茫時空裡相遇的瞬間,他們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彼此,試圖對抗那種空茫。他們不再追求永恆,他們也不畏懼毀滅,他們從彼此身上感到了自己在這一刻的「存在」。

每個人,到底是自證自存,還是在別人身上印證自己的存在?他也曾說過各自修得各自因果,可如果沒有迦香,夢華峰上的他、還會是他自己嗎?

那一刻,繁複空茫的思緒再度將靈脩湮沒,他苦苦思索,卻無法得出答案。

「靈脩,你該回去了——天一亮,新的輪迴便要開始。」迦香的目光清亮悠遠,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泉,投注在青衣劍仙的臉上,「該告別了,而且——不要說再見。」

沒有再見……再也不會見。輸了這場試煉,他便要落入輪迴,忘記所有前塵,靜心從頭開始修煉;而她,將會在黎明的第一縷光線中化為灰燼。兩千年的夙緣,一朝煙消雲散。

靈脩最後看了一眼迦香,微微一笑,轉過身去,恍如有了最終的決斷。

「羅莎蒙德,」黎明前的毗河羅窟,羅萊士伸出手,握緊了迦香同樣冰冷的雙手,將她拉到自己懷中,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太陽就要升起來了,我的天使,我們跳最後一支舞吧。」

迦香回過頭來,看著他,微微地笑了,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手,足尖一點,裙裾如同紫色的曼陀螺花一樣開放,羅萊士牽著她的手,在她旋轉出去的剎那微微一躬身,彬彬致禮。

黎明的風從克孜爾塔格山上吹來,那裡隱隱有跳動的火焰燃起——意味著朝陽即將從山後升起。

那個瞬間,旋舞中的她想起的是羅萊士對她說過的另一個西方故事:鮫人公主愛上了人間的王子而墜入塵世,最後那個不知真相的王子卻娶了別的女孩,最後婚典的那一夜裡,鮫人公主握著匕首在新婚夫婦帳前站了許久,終究放棄了重歸大海的希望,將刀子扔到了海里,然後,在甲板上點著足尖跳起了最後一支舞——

一直舞到第一縷陽光將她化成泡沫。

那一剎那迦香笑起來了,抬頭看著羅萊士:原來,一切都是相通的……無所謂東方西域、無所謂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她就是那個看到愛兒慘死而脫口驚呼的修道者,她也是那個在日光中起舞的鮫人公主……一切,原本就是那樣。

他們的腳尖踏著毗河羅窟的地面,身形卻宛如在空氣中飛翔。迦香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跳得那樣舒展和美麗,她知道她是投入了所有在舞著這一曲。生和死的夾縫裡,寂滅和輪迴的選擇中,她彷彿陽光下的泡沫一樣折射出璀璨的光華,然後……湮滅。

四壁上的諸佛、菩薩,天帝、天女都在看著他們,用隱秘的、各種表情的眼神。那一場舞,彷彿三界都在關注著,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風從克孜爾塔格山上吹來,帶來新一天到來的炎熱氣息。在風吹進來的時候,忽然間有穿雲裂石的清幽簫聲吹起,合著那樣絕美的舞步,響徹九天。

羅萊士和迦香轉頭看過去,看到的卻是坐在臺階上的青衣人影。

黎明的光線照進毗河羅窟前,靈脩並不曾離去,只是坐在臺階上,將身子靠在破碎的垂花門邊,吹起了青色的洞簫——百年前,在夢華峰的時候,他便該為迦香吹起這一曲《飛天》,然而那時候他們卻在長久的修仙中相互淡漠了彼此;而今最後一曲,卻是要在這樣情況之下作為永訣。

靈脩握著洞簫,感覺到了力量的消失,知道自己必將墜入新的輪迴,忘記所有——那個瞬間,寂寂的眼神里,有什麼幽深的火在跳躍。

紅日一躍,從克孜爾塔格山背後跳起,將光芒投向廣袤無邊的荒漠。

風裡傳來慘厲的叫聲——那是數百吸血鬼在毫無遮蔽的大漠上奔逃發出的瀕死嘶叫,然而速度再快、也逃不開日光的追逐,最終在荒漠席捲的風裡化為灰燼。

炎熱的風捲入毗河羅窟,吹在兩個人臉上。羅萊士在剎那間閉了一下眼睛,蒼白的眉間有某種複雜的苦痛表情——那裡面,是否有他的同族剛剛消散的魂魄?不遠萬里來到了這裡,結果到了最後,卻只是得到覆滅的結局。

「羅莎蒙德!」那個瞬間,羅萊士低低叫了一聲,下意識地將迦香護在懷中。然而他們的舞步卻是毫無偏離、向著門外的光與影中翩然前進。那個瞬間,他感覺到了迦香的手指抓緊了自己的前襟,然而她卻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漆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再也沒有移開,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旋舞進日光裡。

那一眼之後便是永恆。

然而光線在一瞬間消失。所有投進毗河羅窟的日光,在瞬間被遮擋——吐出的咒語消散在風裡,青色的衣袂忽然如同水牆般倒卷而起,封住了毗河羅窟上方的天空。

「靈脩!」震驚地,她脫口喊他的名字,隱隱有怒意,「你幹什麼?」

「迦香,我不要你寂滅。」然而即使輪迴即將到來,青衣劍仙卻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用了全部力量擋住了毗河羅窟上方的光,他看著紫衣女子,眼神里有堅定的光芒。然而那樣自顧自的斷語,卻反而讓迦香眼中湧起怒意。

遮蔽得了一時,難道還能逃得了一世?她終不會選擇在永恆的黑夜裡做一個邪魔。而他,即將在日光中消失、重新進入新的輪迴的他,憑什麼還要阻撓她最終的選擇?很早以前,尚在塵世修習劍術之時,靈脩就習慣於事事為她打算,所謀唯恐未詳盡。最初她覺得高興、而慢慢便覺得了牽絆和束縛——沒想到千年之後,他的脾氣依舊未曾改變。

他若真為她著想,便應如羅萊士那樣,聽由她自己選擇。

「你不會寂滅。」無視於迦香臉上的怒意,靈脩漠然說著,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身體裡的神志在慢慢消失,被牽扯著投向那個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那是新的宿命和輪迴開始的地方。但是,那之前,他必須要做完他想做的。

他忽然從袖袍中抬起了手,青霜劍刃上有一抹緋紅,那些尚自溫熱的血一滴滴從指尖凝聚、滴落,彙集到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水晶高腳杯上。

靈脩流著血的手,拿著那杯殷紅的血,直直伸到了紫衣女子面前。

青色的衣袂越來越薄,幾乎擋不住大漠強烈的日光。靈脩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蒼白的竟然隱隱透明,彷彿不真實——迦香知道,那是輪迴的力量在牽扯著他,將他拉往另一個時空。他即將有全新的開始,他將遺忘所有。

「喝了它,」蒼白的嘴裡吐出最後一句話,不容置疑,「趁著我還是仙人之身,喝掉我的血,便可解除魔咒,在凡界永生——迦香,去吧。去和羅萊士一起,做個普通人。」

他不容分說地將酒杯遞到了女子手裡,看著對面兩個人詫異的眼神,靈脩微微笑了笑,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抬手點出,毗河羅窟的大門轟然閉合。在大門合攏之前,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的克孜爾塔格山——

「來生,我將循著這條絲綢古道,返回這裡尋找你們。」

門轟然合上,擋住了最後一刻已經刺穿一切的陽光。

大漠的砂風席捲而來。迦香的眼睛只看到最後門縫裡那一線金燦燦的陽光——在陽光裡,青衣劍仙有如水面上的泡沫般消失。震驚的眼睛只被照亮了一瞬,很快門就重重合起,將最後的光線隔斷。

「靈脩!」迦香剎那間脫口驚呼。她蒼白的手伸向隔斷一切的門,水晶的杯子從指間跌落,鮮紅色的血液飛濺上了她的眼睛,一片殷紅。

她不顧一切地推開了門,然而焦糊的視線裡已經看不到那個青衣人的影子。

那個瞬間、外面的陽光照射進來,將她化成灰燼。

「羅莎蒙德!」她聽到身後羅萊士的驚呼,他撲上來將她護在懷中,企圖將她從日光下奪回。然而她的肌膚一接觸到絲絲縷縷的日光,立刻自燃般蔓延著焦裂開來,白皙的皮膚髮出羊皮紙撕裂般的吱吱聲——那樣的痛苦讓她猛然間墜入極度的清醒和平靜。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感覺嗎?

已經做了兩千年劍仙的她最後這樣想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羅莎蒙德!」依稀中看到羅萊士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樣的湛藍明亮,彷彿如同天上的星辰。他僵硬著雙手,下意識地低喚她的名字,卻不敢去觸碰她焦裂蔓延中的肌膚。

「羅萊士……」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她微笑著開啟枯裂的嘴唇,問了最後一句話,「我們……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嗯。」許久許久,耳邊傳來了縹緲的回答聲,羅萊士親吻著她,輕輕回答,「是在做夢。所以不用害怕,不過是一個夢……醒來的時候,我們都會好好的。」

「很高興夢見你,羅萊士。」迦香的臉上浮起一個蒼白的微笑,然而眼睛已經枯陷下去了。他伸出了僵硬的手指,想去觸控那一個如同水面泡沫一樣的笑容——

「嚓」。輕輕一聲響,觸手之處裂開了無數細小的裂痕,在迦香玉石般光潔的臉上迅速蔓延開來。只是一眨眼,那樣的笑容便消失不見。

「是在做夢吧……一定是在做夢。」清晨的陽光籠罩了毗河羅窟,看著空蕩蕩的懷抱,最後的低語從他的唇中溢位。羅萊士踉蹌著站起身,回到長年不見日光的窟中,一手掀起了鐵棺的棺蓋,喃喃:「只是在做夢而已……再睡下去,醒來的時候,羅莎蒙德就會回來了吧。」

沉重的鐵棺再度合起,發出金屬特有的冷而尖銳的聲音。

四壁上的諸佛、菩薩,天帝、天女都在看著,用隱秘的、各種表情的眼神。終於一切都安靜下去了,只有曠野大漠的風呼嘯而過,旋舞在空無一人的城市。

「唉……」

隱隱間,毗河羅窟某處忽然傳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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