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個先開始?」握著流血的手腕,紫衣女子冷冷看著面前兩列吸血鬼,「快點,一個個來,可別浪費了。」
彷彿被那樣鎮定決絕的神色驚住,所有吸血鬼眼裡出現了短暫的動搖,然而很快狂喜酒蔓延上了他們的眼眸,紛紛遞上了手中的酒杯。
血如同殷紅的酒,注入一排排的水晶高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杯注滿,就有蒼白的嘴唇急不可待地湊上去,一飲而盡,發出滿足的嘆息。那些長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吸血鬼,在分享到百年來第一杯人血的時候,如同飲下瓊漿玉液,個個眼裡有迷醉和狂喜的神色。
終於可以解脫……終於可以從這永無盡頭的黑夜裡解脫!
可以像所有人一樣行走於日光之下,不用蜷縮在陰影裡和老鼠蝙蝠為伴,不用畏懼火刑架和桃木釘,可以更加放縱地享受永生帶來的所有樂趣——縱情聲色,享用美食,保持永遠不老不死的美麗外表。這樣的永生,真是讓人不願成仙成佛呢。
眼前一排排水晶杯綿延著,似乎看不見盡頭。
血從身體裡無聲無息地流走,注滿那一杯杯的高腳水晶杯,鮮豔得猶如寶石。長長的列隊中,紫色的霞帔拖地而過,迦香張開雙臂,雙手手腕上各有一道深入見骨的傷口,血從腕脈裡注入左右兩列吸血鬼手中的水晶杯。
「居然還能走?」一半的吸血鬼紛紛滿意地執杯退開,列隊盡頭的搖椅裡,小女孩吮吸著自己的手指,有些詫異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女子一步步走過來——那麼多的血流走了,如果換了常人早該意識模糊地倒地不起,而這個女子居然還堅持著走過來。
難道是因為她是劍仙的緣故嗎?……
一步,又一步,離那面吶喊的牆壁的距離不過十多丈,卻彷彿遙遠得在天的另一頭。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彷彿也感覺到了她的靠近,那個聲音用盡力氣喊著她的名字,蒼白的手拍擊著牆,然而卻是極度的絕望和焦慮,在黑暗中幾乎要窒息和瘋狂,「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羅萊士……大量的失血讓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迦香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喃喃。神志彷彿從身體中抽離了,她堅持著不讓足下癱軟,一步一步向著列隊盡頭走過去。她沒有看見胸口的靈珠的光芒,隨著她逐步的前進慢慢黯淡下去,猶如枯萎的花苞。
最終無法堅持走到盡頭,眼前便一片蒼白,彷彿無數飛花在視線裡盤旋而落,繽紛燦爛,而她覺得身體輕得不受力,幾乎踩一下地面便可以翩然飛起,旋舞於空中。
然而,就在她下意識地踩踏地面的瞬間,所有力氣都隨著血流出了身體,她像一棵折斷的蘆葦一般伏倒在魔窟冰冷的地面上。
再也不顧得風度和矜持,沒有分享到鮮血的吸血鬼們一擁而上,尖利的牙齒刺入她的血脈,急不可待地從她的周身汲取鮮血。
這一次卡蓮沒有再阻止,只是饒有興趣地坐在搖椅上,宛如一個洋娃娃般地微笑。
「卡蓮女王,你不喝嗎?」旁邊,有心滿意足的吸血鬼獻殷勤。
「嘻嘻,我又不是吸血鬼,喝了有什麼用?美容養顏嗎?」黑貓幻化的女孩嘻嘻笑著,白了那個金髮碧眼的族人一眼,從搖椅上站起,走到人堆中將那些吸血鬼們趕開,「你們都喝得差不多了吧?她全身的血都快乾了!」
吸血鬼們舔著嘴角,心滿意足地紛紛退去,開始歡慶新生的到來,個個瘋狂地叫著,相互擁抱親吻,放縱地享受著感官帶來的所有快樂。魔窟裡,登時瀰漫著一種瘋狂而墮落的慾望,吸血鬼特有的氛圍。
「羅萊士……把羅萊士……放出……」因為失血,本來就白皙的肌膚幾乎隱隱透明,然而慘白的手指微弱地動著,顯然竭盡全力想站起來。
「還活著啊,真是奇蹟。」那樣的狂歡中,小小的女孩子低下頭,就看到了那個滿身是血的紫衣女子,發現迦香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藍色的大眼睛裡不由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劍仙難道也是不死的嗎?——就算吸乾了血也不死?」
吸血鬼們吸乾了一個人的血,如果不立刻餵給她自身的血,把對方變成同伴的話,那麼很快這個失血過多人就會死去。
「你猜我們真的會守信,將羅萊士放出來嗎?」卡蓮含著手指頭,笑著看著腳下奄奄一息的女子,神色是狡黠的,「你再來猜猜啊!」
懷中的靈珠已經完全失去了光彩,宛如枯萎的花朵。聽得對方這樣邪異的發問,迦香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嘻嘻,不和你玩了啦!喏——」嚓的一聲輕響,一把西洋重劍斜插在眼前的地面上,截斷她的一縷長髮,卡蓮冷冷地微笑著,「你如果還有力氣,就去把羅萊士從牆裡挖出來;如果沒有,那麼就咫尺相隔地死在這裡好了。」
慘白的手動了一下,摸索著攀上了劍鍔,顯然是幾度用力,卻一時間無法站起來。
「女王啊……這樣不好吧?」看到地上的女子居然還能掙扎,旁邊的一名吸血鬼執著水晶杯,有些擔心地湊過來,在卡蓮耳邊低語,「如果她真的把羅萊士挖出來了,而他看到我們吸了她的血,一定會……為什麼不用桃木釘把他釘死在鐵棺裡呢?」
「喝你的血去,給我閉嘴。」女童的眼裡卻是驀然放出了冷光,看了那名吸血鬼一眼,手指一動,將搖椅上的那個機關毀去,「誰敢殺羅萊士!他才不能死……哪有那麼便宜,死了就一了百了?我陪了他幾百年,可他為了這個女人居然敢對我動手,我絕不會饒過他!」
回頭叱了同伴一頓,罵得那個吸血鬼噤若寒蟬地拿著杯子遠遠躲開,卡蓮回過頭,臉色卻變了——地上的長劍已經不見了。
回過頭,她就看到了背後的那面牆。牆前,紫衣女子眼神恍惚,用慘白的手舉起了長劍,身子往前一傾,長劍重重插入土壁。一下,又一下。
她……真的站起來了?!
一時間,滿窟狂歡的吸血鬼忽然都安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面詛咒之牆面前握著長劍的女子——那個全身已經被吸乾血的女子。居然還能動……全身沒有一滴血,居然還能動嗎?眼前這個女子,現在是劍仙,還是殭屍?
面面相覷,那些湛藍色的眼睛裡,陡然閃過說不出的恐懼和震驚,空了的水晶杯子從手中紛紛跌落,砸得粉碎。
嚓,嚓,嚓……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只有慘白麵容的紫衣女子手裡的劍,一下一下地挖掘著牆壁,聲音刺耳。
大片的泥土從牆上被撬落,一角冰冷沉重的黑鐵露了出來。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聲音更加清晰了,裡面砰砰的拍擊聲彷彿震著每個人的心。然而迦香慘白的臉上毫無表情,似乎只是機械地撬著牆壁。
泥土繼續落下,豎立的鐵棺漸漸顯露出來,上面鐵製的扳手緊緊封著棺蓋,卻不能阻擋裡面嘶啞的呼聲和拍擊聲。迦香眼神是恍惚的,似乎神志已經離開了軀體,然而動作卻絲毫不慢,幾下子就撬開了牆壁,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伸出來,拉住了鐵棺上的把手,轟然將沉重的棺材拉了出來。
羅萊士……羅萊士要從鐵棺裡出來了?!
所有吸血鬼臉色蒼白,不等卡蓮吩咐,忽然間都動了起來,向著同一個方向猛撲過去,身手快捷如同鬼魅。
在無數吸血鬼從背後抓住她之前,迦香的手已經抓住了封住鐵棺的扳手,用力擰開。就在那一瞬間,無數雙蒼白的手抓住了她,將她用力拉開。
然而已經晚了,轟然一聲,彷彿裡面也有什麼用力推著,棺蓋向前倒下。
蒼白的手從鐵棺裡探了出來,十指因為長年的拍擊而血肉模糊,手腕上傷痕遍佈。抓住了鐵棺的邊緣,棺中形容枯槁的人勉力站起,低呼:「羅莎蒙德!」
「羅萊士……」在看到棺中人站起的那一剎,胸前早已黯淡無光的靈珠驀然碎裂成無數片,心下一安,低聲叫了一句後她便沒有了氣息——迦香慘白的手直直伸向不遠處洞開的鐵棺,然而身子卻被無數吸血鬼拉開,宛如枯萎的玫瑰一樣飄落在冰冷的地面。
「羅莎蒙德!」
「迦香!」
那一聲驚呼,卻是從兩處同時發出,含著同樣的震驚和絕望。
毗河羅窟的被封住的門上陡然出現了六芒星的光,然後那個星星裂開了——轟然巨響中,魔法陣被擊破,大門倒地破碎,黎明前淡青色的天光裡,一個青衣人提劍而立,氣息平匍,顯然是竭盡全力才破開了六芒星的結界。
「呀,是另一個劍仙來了!」看到居然能破解魔法陣殺入毗河羅窟的男子,所有吸血鬼竊竊私語,臉上現出恐懼和猶疑的神色。
知道不是對方的對手,忽然間,彷彿心有靈犀一般,那些吸血鬼用力將迦香的身體向著對方扔去,在靈脩伸手去接的瞬間、發了一聲喊,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反正已經喝到了神之血,解除了日光的詛咒,他們已經達到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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