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詫異慢慢淡去,飢餓讓舞姬迦香開始加速吃掉那些棗子,然而聽到劍仙那樣淡然的話語,她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小聲地嘟囔:「真是沉得住氣啊……幾十年來我可是一直被那些貴人老爺們欺負,那時候也不見你來幫我——真不相信我居然和你是……是一對?」
「那只是你修煉中遇到的‘劫’,對你是有好處的。雖名‘雙修’,卻是誰也無法幫誰,各自證得各自的因果罷了。」這樣的小聲抱怨依然被聽見,靈脩的聲音波瀾不驚,「蜀山,甚至天界所有仙人,哪一個不是這樣?——既然你要修煉自己的舞技,我自然不會干擾,就讓你帶著紫電去了凡界……誰料十年後紫電徑自返回夢華峰,你卻一去不回。
「我再怎麼求訪,也只查到你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克孜爾塔格山的千佛窟裡,然後下山到了高昌城,你就失去了下落。」手指輕輕握緊靈珠,靈脩的眼睛慢慢尖銳起來,「後來我不得已,返回天極峰求了師尊光華真人,請他開了天鏡,才知道你居然淪落入了下界,成了一名酒泉郡的舞姬!」
「啊……為什麼會這樣?」舞姬聽得入神,忘了那是自己的事情,脫口饒有興趣地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師尊推算出,你大概是在高昌城裡遇到了邪魔,結果在鬥法中不敵,中了血咒被封印,落入俗世輪迴。」靈脩嘴角微微一扯,有一個凌厲但是淡漠的笑意,「打傷你的,就是那個叫作羅萊士的人……從西方拜占庭帝國遠道而來的邪魔。」
「羅萊士……」那個名字一被提到,迦香就覺得身體裡的血有燃燒般的熾熱,她的頭又痛了起來,卻被一種不甘指使著,驀然脫口大叫,「羅萊士怎麼會是邪魔!」
「迦香!」舞姬的神色一波動,青色的靈珠瞬間按住了她的眉心,鎮住她,靈脩雙眉一軒,漠然重複,「羅萊士當然是邪魔!是西方來的邪魔——」
青衣劍仙伸過手去,輕輕摘下了眷侶頸上密密匝匝的項鍊:「你看,這是什麼?」
密密匝匝的項鍊一圈圈地除下,白皙頸部纖細如瓷器——然而那樣美麗的頸項上,卻赫然有著兩個深深的黑洞,直刺入血脈。
項鍊一被摘下,迦香陡然全身僵硬,喘不過氣來般捂著脖子彎下了腰。
身體裡的血彷彿一下子湧到了腦裡,幻覺再度浮現:黑暗。狂喜。紅色的野玫瑰。湛藍色的眼睛。火一樣的話語……黃金一樣的髮絲垂落下來了,猝及不防地淹沒了她。劇痛。震驚。恐懼和下意識的掙扎。血的腥味……
「羅萊士是邪魔!」忽然間,彷彿喘息著掙扎,迦香吐出了一句話,項鍊在手中四分五裂,珠子滴滴答答跳落,她震驚地仰起臉,恐懼地看著靈脩,「羅萊士他的確是邪魔!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他、他想要……」
「不要再去想了,迦香。」青色的靈珠揉動在女子的眉心,極力驅趕著她體內翻湧的汙血,靈脩伸出手攬住迦香的肩膀,「他當然是邪魔——他把你變成了這樣子,在你身體裡下了血咒,讓仙人的血汙濁,淪落紅塵輪迴中不能解脫。
「我在高昌城外等了你一百年,現在終於找到你了。只要殺了他,破除血咒……我們就能回到蜀山去,迦香。」
最後一句話,是極輕極輕吐出來的,靈脩漠然的呼吸間、帶著說不出的寒意,手指凌空一抓,青色的長劍躍入他手心。
「天快黑了,他也該出來了——我們走。」靈脩拉起了她,不容她反對地將紫電塞到她手心,「找到了那個邪魔,你必須親手結束一切,血咒才能被解除。」
「要……要我殺人嗎?」舞姬的手觸電般地抖了一下,訥訥。
「那不是人,那是邪魔。吸血的邪魔。」蜀山劍仙定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回答,「永遠和黑夜為伴的、殺人為生的魔王的子民。」
「魔王波旬?」迦香詫異地問,眼前浮起的四寺廟裡壁畫上的地獄變相,猙獰的厲鬼。
「魔王撒旦。」漸漸濃厚的夜色中,靈脩頭也不回地淡淡回答,手裡的靈珠發出青碧色的冷光,照亮方圓一丈,「極西之處的那些人,管他們的魔王叫撒旦。」
「傻……傻蛋?」舞姬生怕被落下,連忙抱著紫色的劍跟了上去,滿臉詫異,一邊因為入夜的寒冷而哆嗦,一邊喃喃,「那些西方人的稱呼還真奇怪。」
喃喃的嘀咕還未結束,迦香差點撞上了前面帶路的青衣劍仙。靈脩驀然止步,回過頭看著埋頭趕路的舞姬一眼,一直淡漠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湧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拿明珠照著她的臉,注視:「迦香,你居然變得這麼多話了?」
「嗯?」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舞姬迦香低下了頭,忽然笑了,「一天說的比以前的一百年還多嗎?」
靈脩臉色一沉,又恢復到那樣的淡漠。不知為何,迦香心中微微一震,忽然啞口無言。
「月亮出來了——我們得趕快去支提窟。」沉默中,依稀熟稔莫名的窒息氣氛籠罩了兩個人,最終靈脩開口,轉過身遙指古城西南。那裡,雖遭戰火侵襲,依然依稀可見佛科塔夫寺院嵯峨。
「支提窟……」那三個字讓迦香心裡莫名一跳,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呼喚,陡然加快了腳步,一時間居然趕在了靈脩前頭。
支提窟……飛天壁畫……羅萊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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