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這是哪裡?難道又是蜃樓幻境嗎?
可是,這一切為什麼有這樣熟悉的感覺?彷彿前世裡隱隱看到過。
忽然間,重巒疊嶂中的白雲分開了,一襲青衣飄然而至,駕著一道雪亮的電光——竟是一名青衣束髮的仙人,坐在飛劍上從雲中飛來。雲霧和山嵐忽然不再湧動,水墨畫裡的一切都凝定了,唯獨那人清亮的眼神彷彿冷泉般垂下來,從雲端看著她。
「靈脩!」猛然間,彷彿夢囈,她脫口喚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某處的暗夜裡,黑沉沉的沒有一絲一線的光,彷彿萬年凝固不動的地獄最底層。
彷彿感受到了遠方尋覓而來的女子的氣息,墨色中,驀然浮凸出無數雙碧藍色的眼睛,閃著狂喜的光芒。慢慢地,就像凝滯的空氣被緩緩攪動,零落的話語聲響起在黑夜裡。那些話語的發聲非常奇怪,舌頭似乎僵直著,無法吐出清晰正確的語音。
「她該來了吧?我已經能感覺到了!」
「一百年了,他們中土的一個輪迴也不過那麼些年吧。是該來了。」
「快開門!快去把支提窟封印的暗門開了!」
議論的聲音剛開始是細細簌簌的,宛如地底下爬行動物的悄然滑動。但說到後來語聲就漸漸急切起來,那些漂浮在暗夜的碧藍色眼睛裡放出了光芒,紛紛向著一個方向轉過去。
「等一下!」忽然間一個聲音蓋過了眾人,讓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你們聽,簫聲!」暗夜裡,那個女子示意大家安靜地側耳細聽,「還有別人和她一起來了。小心為上,不要隨便開支提窟的暗門。」
「卡蓮,那我們的‘救贖’怎麼辦?」暗夜裡,有人不安地發問,「如果不等到羅莎蒙德的血——」
「不許提這個名字!」女子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所有人噤若寒蟬。
「讓她自己來找吧——如果找不到,她也不是我們所等的人。」許久,女子靜靜回答,然而聲音裡卻有眾人不敢再質問的威嚴,「大家不要爭吵了,繼續睡吧。」
墨色的背景上,那些碧藍色的眼睛相互對視了一番,紛紛安靜下來,一一閉上。
宛如藍色的星星,一顆一顆從夜幕上消失。
死一樣的沉寂又重新籠罩了這個已經萬年照不到陽光的地底。
迦香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天穹在她頭頂籠罩下來,漫天的星斗如同細碎的鑽石嵌在黑色的天幕上,宛如一雙雙眼睛、遠遠近近地注視著她。
她忽然打了個寒戰:多少年來,每次仰望星空,她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稔感覺。彷彿記憶的極深極深之處,有什麼同樣的眼睛再遠遠凝望著她。
「醒了?」大漠入夜的寒氣逼人而來,在濃重的寒氣裡,忽然聽到耳邊有人問。
迦香一驚回首,跳躍的火舌便映照上了她的臉頰。胡楊林里居然升起了一堆火,枯枝噼噼剝剝地燃燒著。一隻手隨便伸過去,一攀便折斷了頭上橫斜的胡楊枝,一段段地扔到火堆裡。明豔的火光跳躍在青色的衣袂上,映染出奇異的顏色。
青色的簫已經收在腰側,那個青衣客坐在火堆邊,神色專注地撥著火,如墨的長髮宛如流水般一直垂到沙地上——奇怪的是,在這樣風沙裡來去,眼前這個人居然全身上下沒有絲毫風塵僕僕的氣息,就像坐在宮殿長廊下看著睡蓮的貴公子。
「你是誰?」迦香下意識地脫口問了一句。
「我是靈脩——你不是一見面就叫出我的名字了嗎?」青衣客停下了撥著火的手,卻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跳躍不息的火焰,微微笑了起來,「迦香,我在去往高昌古城的這片胡楊林裡,已經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靈脩?」舞姬愣了一下,茫然地反問,「靈脩是誰?」
青衣客的手猛然震了一下,回頭定定看著她很久,眼神不知道是震驚還是悲哀。
果然忘了嗎?所有靈氣都散去了,凡塵俗世中的迦香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迦香——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認出她來!他只看到一個憔悴襤褸的女子從垂死的駱駝底下掙扎出來,枯槁的臉上、唯獨雙唇因為鮮血而反常地紅潤,妖異而魅惑。
她曾經嗜血,曾經沉淪,所有的靈性都已經泯滅。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火光映著他的臉,筆直的眉骨和鼻樑浮凸出英挺的線條,宛如優美的石雕,令她看得出神。
「靈脩就是我啊。真的忘了嗎?」許久,青衣客終於轉過了頭不再看她,徑自將手中的一段枯枝投入火堆,「果然什麼全忘了——難怪一開始我都認不出你來。」
「嗯?」舞姬迦香有些詫異地聽著,不明所以。這個人叫作靈脩——他說他在這裡等了自己很多年?她本該見過這個人的嗎?
「你要去高昌古城嗎?」然而不等她發問,那個叫靈脩的青衣男子詢問。
「是的,是的!」她來不及想別的,迫切地追問,「高昌古城怎麼走?還遠嗎?」
「為什麼還要去那裡……為什麼什麼都忘了,卻還記得要去那裡呢?」靈脩怔怔地抬起眼睛看著明滅不定的火,手裡的枯枝噼噼剝剝地燒到了他的手指上,居然絲毫沒有反應,眉間湧起看不見底的苦澀笑意,「你……是要去找羅萊士嗎?」
「羅萊士……是的,羅萊士!」因為寒冷,舞姬湊到了火邊,然而聽到這個名字眼裡陡然便是一陣恍惚,露出狂熱的光芒,「我記得這個名字——從小到大,我都夢到同一個夢:夢見一個人被關在一個漆黑不見光的地方,拼命叫著‘羅莎蒙德’……好厚的黃土和磚,就要窒息……不能死,也不能活!」
喃喃的自語到了最後分外凌厲,迦香陡然轉過了臉,眼神里有什麼雪亮的光一閃而過。唇上的鮮血已經凝固,發出暗紫色的黯淡光澤。
「我要找到他!我夢到過那個古堡,出生以來一直夢到。」舞姬拉緊了襤褸的衣襟,脖子上密密匝匝的項圈發出細碎的響聲,「這幾年來我一個個邊城的找,找那個夢裡的古堡……酒泉、樓蘭、龜茲、于闐、舒勒……但是,都沒有看到夢裡的那個地方。」
說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認識我的姐妹都說我發了瘋,為了一個夢,在那裡上天入地的找。」
靈脩一直在安靜地聽著,眉間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此刻才開口,淡淡:「那不是瘋了——所有事,一定都有前緣。」
「是的,是的。」聽得那樣的話,迦香連連點頭,「一定是前世註定——我也想過不理會那個夢,可卻一夜一夜的失眠。如果不把它找出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頓了頓,迦香的語氣慢慢激動,眼裡瀰漫起了執迷和狂喜,宛如朝聖者看到了前方的聖殿:「後來我從一卷破碎的羊皮紙,看到了一張古城的地圖——那上面畫出的一切,居然和我夢裡看到的地方一模一樣!我才知道那是高昌城……一百一十年前已經毀於戰火的高昌古城。我要去的,是那裡!」
「是那裡?」靈脩茫然地重複了她最後的三個字,語聲空洞得有如迴音。
「你知道在哪裡,對不對?」舞姬叫了起來,想去抓住他的衣袂,卻發現青衣客在一瞬間顫抖了一下,迅疾無比地滑出了一丈——甚至連盤膝而坐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就這樣一眨眼平地移出一丈遠!
「啊?」看到這樣不似人間所有的飄忽舉動,迦香脫口驚呼——即使她以靈動迅捷而聞名於大漠舞者中間,卻也遠遠達不到這樣動靜結合、宛然天成的地步!
這個忽然間出現在沙漠胡楊林裡的青衣人,難道是……神仙?
「渴了嗎?」彷彿印證她的猜測,靈脩忽然間抽出了他青色的簫,只是在指間微微一旋、便立時化成了一柄清光奪目的利劍!他迴轉手腕,唰的一聲、將青色的長劍刺入面前厚厚的砂土——那一劍拔出時、清澈的泉水居然隨之湧出,如同晶瑩透明的噴泉,灑落在萬年乾涸的沙漠上!
青色的劍,長不過三尺。而這三尺之劍、居然能刺穿萬尺深地底流淌的泉脈?那絕對不是凡人所能具有的力量……這個人,是仙人嗎?她在荒漠中遇到了神仙?!
水一波波地湧出來,平地裡忽然間就凝聚了一個淺淺的池塘,碧水一圈圈盪漾開來,映著遠處的篝火,倒映天上無數的星辰。枯死的胡楊樹根部,就在水底縱橫交錯,織出美麗的花紋。
那樣奇異的景色,讓迦香一時間宛如置身夢境,半晌才喃喃:「你……你到底是誰?」
「我從蜀山來。」青色的劍握在手指間,那人劍眉一軒,淡淡介紹,「我叫靈脩。」
「靈脩……靈脩。」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迦香心裡忽然一動,有說不出的奇異感覺。看著那個站在枯樹下的飄逸男子,陡然間、似乎有什麼在她耳邊低語提醒。她忽地明白過來了,又驚又喜地看著面前的人,脫口:「蜀山……你、你是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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