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葬心

武之魂·星墜卷 滄月 第2頁,共2頁

暗羽的手緩緩撫過孩子僵硬的幾近化石的臉。那裡,由於窒息和恐懼,還保持著死前一刻的痛苦表情,凝固成雕刻。

「我無法保護好母親。在母親死後,這裡的人們給我一切,讓我成長為一個戰士。」他的聲音漸漸發抖:「而我,卻同樣不能保護好昶國……我最終什麼也無法保護。」

黑色的羽翼在他肩後展開,帶著說不出的詭異。暗羽身上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流著血,他卻沒有理會,回過黑翼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喃喃:「或許我真是個不祥的人……昶國收留了我,所以它滅亡了……」

「哪裡的話!」羽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看定他,「聽我說!在你和你母后離開三年後,真相大白了——不是你母后下的毒!是瑾貴妃啊!是那個惡毒的女人,居然毒殺了自己的親姐姐、嫁禍給皇后!」

他補了一句,眼裡含著淚光:「父王到死都很後悔!」

暗羽的身子一震,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無動於衷地轉過身去:「是嗎?……從來,我都不認為母后是一個能做出毒殺行徑的女子……母后只是太驕傲,父王傷了她的心,所以她寧可不分辯、寧可去死。」

他展開雙翅,從海面飛起,淡淡道:「多謝你把馥雅的地圖帶來,更多謝你和我一起戰鬥、解救出了族人——不過,羽揚,你該回到蒙國去了,那裡才是你的故國。」

「大哥!」少年仰頭看他,急喚,卻始終不見他回頭,「你要去哪裡?」

看他從海中上來,舞霓關切的迎了上來:「還好嗎?」

他拍拍她的肩膀,搖搖頭。

並肩戰鬥了那麼多年,雖然沒有說過什麼,但是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他們的生命已經彼此滲透,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堅持走過那麼漫長的艱難歲月。這種相知相惜的情義,又豈是外人所能夠了解?而且,又怎能讓外人瞭解。

「傷口還在流血。」在帳中坐下了,舞霓看著他肩頭的傷。雖然由於過度的使用靈力,自己的精神狀態也變得有些恍惚,但是她還是掙扎著從懷中抽出絲絹,想為他包紮。

然而,剛一拿出絲絹,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那是馥雅的絲巾。

用了族裡的秘法,雖然看上去潔白的無一物,但只要浸入海水,就會顯示出上面的地圖。那裡記載著族人被關押的位置、數目,以及燮國看管昶國遺民的兵力分佈——如果不是這張確切詳細的地圖,他們根本無法用那麼少的兵力在一夜之間突破燮國的層層封鎖,成功地將族人解救出來。

這是她用十年青春換來的情報。

「馥雅公主還在燮國……」氣氛彷彿有些凝滯,許久,舞霓才開口打破了寂靜,「她為什麼不回來?那個暴君已經死了、族人也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花蕊夫人不想再回來。」帳外,羽揚揭簾而入,將另一件信物放在桌子上,說出了帶來的另一個訊息,「結髮簪她已經託我帶回,並說……請轉贈舞霓小姐。」

那一支簡樸的玳瑁簪子放在桌上,暗羽和舞霓忽然間都是一震。

帳中的兩個人面面相覷,眼色瞬間萬變。

「將軍,將軍!不好了!」靜默間,外面忽然有軍士大呼,那樣的驚訝和震動。暗羽舞霓同時站起,雙雙將手按在劍上——莫非,燮國已那麼快的做出了反應?

「將軍!」當先的戰士直衝進了帳中,沒有顧得上禮節,重重的跪下。

「什麼事?」暗羽問,驚訝地看見來的不止是大批的戰士,更有許多的族人和民眾!

「馥雅……馥雅公主……」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戰士只說了這幾個字便喘息起來。然而,僅僅是這兩個字,已經讓暗羽的臉色起了不可抑制的變化。

「馥雅怎麼了?」舞霓在一邊急問,眼神卻複雜。

「燮國詔告天下,於十五日為燮高祖羽烈王•炎凌舉行大葬——」看著那個先到的戰士跑的說不上話來,後面族人中,有一個長老緩緩替他回答,「燮貴妃•花蕊夫人•馥雅,將作為執燈者殉葬!」

他的話語緩慢而有力,傳到在場的每一個昶國人耳中。

暗羽驚住。舞霓驚住。連身為外人的羽揚也驚住。

——燮貴妃•花蕊夫人•馥雅,殉葬!

馥雅公主為了守護族人而做出的犧牲,昶國中上下皆知,那些剛從蒼雲州被解救回來的遺民,更是在十年中完全憑著她的一力周全而活到如今。雖然被敵國擄走,但是在昶國的所有百姓心中,這個小公主卻始終猶如天上的星辰般高貴而聖潔。

陡然間,外面的戰士和族人如同波濤般的齊齊下跪!

「將軍,請帶領我們去救公主!」戰士們以刀拄地,大聲請求,眼睛裡燃燒著獵獵的火光。連族中的平民都跪了下來,同聲請戰,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昶國雖然是小國,但從來不是懦弱的民族!

暗羽抬頭,看見站在人群后的昶王。

那個被軟禁了十年之久的君王,靠女兒侍奉敵國首腦而苟活到如今,終於迴歸故國後,卻聽到了女兒被殺殉葬的訊息——十年了,這個慈祥的王者卻老了五十歲。

他眼前浮現出二十年前、剛剛流浪到這個國家時的情景,熱淚悄悄地溢滿了他的眼睛。

「將軍,馥雅公主雖然失身於燮王,但是仍然是我們昶國光榮的女兒,也永遠是您的未婚妻子!請將軍帶領族中戰士,盡所有能力解救出公主吧!」昶王沒有說話,開口的是大神官,「請您帶領我們,為馥雅而戰!」

這個昶國最高的精神領袖,帶領著南斗神廟裡的侍從們來了,俯身請求。

神官的請求,立刻在士兵和人群中激起了強烈的回應:「戰鬥!戰鬥!」

暗羽回望舞霓,舞霓嘴角有哀傷而決然的笑意,伸手示意——是的,去吧,去為她戰鬥吧!正因為那個小公主選擇了這樣的路,所以終此一生,他們兩人就註定無法結合。民眾的呼聲和意志,肩上所負擔的責任和道義,彷彿看不見的巨浪,將他往離她越遠的另一個方向推去。

「好!那麼我們就為馥雅而戰!」不再看她,暗羽走上了高臺,拔出了那把象徵力量和戰爭的問天長劍,指天大呼。

臺下,歡呼和戰鬥的號角如同沸騰。

海風仍然是冷冽的,然而,那個人還是在喝已經冷了的酒。軍帳的簾子沒有垂下,風捲著白雪進來,落在酒杯中。

「天明就走?」舞霓靜靜地問,看著暗羽沉寂如水的臉色。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然後,再次斟滿一杯,卻遲遲沒有喝,任雪漸漸落在杯中。

「我也去準備一下。」她起身,準備走回自己的帳篷,「天亮會合。」

忽然,她的手被他拉住。

「你留下。」暗羽的聲音平靜而決然,毫無分辯餘地。

舞霓回頭,堅定的一字一字回答:「從來我們都一起戰鬥……到死都是!」

這一次,要深入燮國的國都,面對百萬徵天軍團,生還的可能幾乎為零。這一點,每個人心裡都明白。所以,她怎麼可以讓他一個人去!

「要留下,舞霓——為了這裡的族人。我們總要留下一個人來帶領大家戰鬥。」風雪在他們兩人之間盤旋,然而他看向她,眼睛裡卻有融化冰雪的深沉熾熱,「這並不是分離。如果在戰鬥,那麼我們就是在一起的……無論在何方都是一樣。」

那是沉默的他,十年來第一次對她說出這樣的話。

她許久沒有回答,低下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忽然,掙脫了他的手,來到案前,斟滿了金盃——

「那麼,請滿飲此杯,祝將軍平安歸來。」

暗羽欣慰的笑了,也端起酒杯:「也祝你永遠美麗、一如今日。」

風更大,杯中已積滿了雪,兩人相視一笑,飲盡了杯中的酒。半杯的酒,半杯的雪。

天色已亮,星辰已黯。

暗羽振衣而出,不再回頭。帳外,挑出來隨行去燮國的五百名戰士已經列好了隊伍,靜靜地候在鶯歌峽邊的懸崖上,等待著出發。每一個人,都已經和親人朋友做好了永訣的準備。

暗羽的目光一一掠過同行的戰士的臉,而每個人都以目光向自己的將軍行禮。交會的目光中,傳送著說不出的決然和剛強。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昶國百裡挑一的勇士,跟著他從海天之戰後來到了鶯歌峽這一端的滄浪州,重新建立了昶國。然而,今日卻是所有人一起去赴死。

沒有一個人猶豫,沒有一個人後悔,那麼……他,也不能後退。

他愛這個國家,愛這裡的每一個族人。所以,他不能推卸肩上的責任,更不能讓國人失望——如果死,也必須轟轟烈烈地戰死!

「出發!」他看了看天色,毫不猶豫地下令。

只是一瞬間,飛翔的羽翼就遮蔽了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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