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黑翼!不祥的徵兆!」
人群在底下議論紛紛,他第一次展開了雙翅飛翔,然而只飛出了三丈便再也無力支援,一頭又栽到了雪地上。
金色的馬車停了下來,帝王凝視著墜落在雪裡的昏迷少年,手輕輕撫著懷裡的孩子。而那個小公主睜大了眼睛,驚喜莫名:「父王,這個哥哥會飛!他的翅膀好漂亮!」
昶王點了點頭,沉吟:翼族雖然有飛翔的能力,然而真正能夠展開雙翅飛上天空的、卻還是萬中無一。而眼前這個少年擁有罕見的黑色雙翅,年紀輕輕便能完成「展翅」,實在是昶國內從未有過的天才。
「父王,哥哥跌倒了。」小公主焦急地扯著昶王的衣角,「哥哥跌倒了!」
「好了,馥雅,沒事,父王會救他的。」昶王終於笑了起來,摸摸幼女的頭,然後回頭吩咐左右:「將這兩位帶回宮裡!」
「是!」兩側武士齊齊低頭。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幾乎是把這兩年來缺乏的睡眠一次性補足了。
「孩子,可醒了?」醒來的時候,聽見有人親切的問,聽得他心裡猛然一震——那樣慈祥的聲音……恍然是父王昔年在喚他。
然而睜開眼,看見的卻是陌生帝王溫和的臉。
昶王?他坐起來,遲疑著問:「我娘呢?她在哪兒?」
昶王遲疑著,沒有回答。他正掙扎著想下地,卻聽見背後一個小女孩清清脆脆的回答:「哥哥,大夫說你娘死啦!她去很遠的地方了——不過沒關係,雅兒可以陪你玩啊。」
他大驚回頭,只看見奶孃牽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公主,從門外蹦蹦跳跳地走進來。
女孩應該還不知道生死的意義,坦然地說出了那樣可怕的訊息,看著他蒼白的臉,依然不知道他為何如此,只是盈盈笑著,對他伸出手來,希望他如所有人一樣親切的擁抱她。
但他卻驚呆在當地,眼神變得兇惡:「你、你說什麼?滾開,別胡說八道!」
「馥雅!」昶王怒叱女兒,一把把她從奶孃身邊拉開。顯然被嚇到了,扁了扁嘴,那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哭了起來,覺得委屈:「哇……他、他的娘明明死了嘛!大夫剛才是這麼說的……嗚嗚……」
「你……」他身子晃了晃,意識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看見少年忽然再次倒下,委屈大哭的小女孩也驚住了:「哎呀!哥哥怎麼了?」
「雅兒……」父王嘆了口氣,抱過女兒,摸了摸她漆黑的頭髮——真可惜,大概因為她的母親不是翼族皇室嫡系的緣故,她的頭髮是黑色的,不同於她的表姊舞霓淡金色的長髮。由於血統,女兒也終於失去了成為翼族最高武士姬武神的資格。
「以後不要再和哥哥提他的娘了,知道嗎?」疼愛的,他吻了吻女兒的臉。
「嗯……」小公主乖乖地點頭,擦去了臉上的淚,「不提他孃親,這個哥哥就會留下來了嗎?」
「是的。」昶王低聲許諾,「他一定會留下來。」
那以後的日子是平靜的。由於昶王的挽留,他沒有去蒼雲州而留在昶國,為母親守了三年孝,然後成了這個國家裡的一名武士,執劍站在昶王的玉座旁,沉默地守衛著這個國家。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出身和過去,即使是一起長大的馥雅公主。
昶王是一個仁者,雖然也有術師警告說這個黑翼少年是不祥的人,收留了他可能會帶來禍患,但是無論是昶王還是國民都對這種說法毫不在乎。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他受到了很好的教導和禮遇,無論是詩書還是劍術,都擁有昶國的皇家教師指點。
他就這樣從十歲一直成長到二十歲。
有時候,看著王宮樹下嬉戲的小公主,看著金壁輝煌的建築,他會有種恍惚——彷彿他並不曾經歷過那樣激烈的生死變故,不是蒙國被驅逐的王子,而只是一個生在昶國長在昶國的普通少年武士,他本來就該生長在這片土地上,他本來就該成為昶國王室的護身符。
十三歲的時候,他潛下鶯歌峽海底,拔出了象徵第一戰士的問天長劍,轟動了全國。昶王當即封他為大都護,那是最高的護國戰士的榮譽。而且,還將最寵愛的幼女許配給了這個流浪而來的異國少年。
沒有吃驚也沒有反對,一切,彷彿就是應該這樣的。
雖然昶國不是他的祖國,但是他愛這裡的一切,愛這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
不過,有時候他也發覺了,雖然他並不討厭那個瓷人兒似的嬌弱公主,但他不會比喜歡一個普通戰士、普通朋友更喜歡她——他們是這樣不同的兩個人,他雖然比她年長不多,但歷經風霜,心裡總是藏著無盡的坎坷,而她卻是那樣粉妝玉琢的受寵娃娃,天真無邪,不諳世事,根本無法理解他沉默背後的心事。
就像他從第一次看見這個小公主起就覺得的那樣:她,並不是和自己一個世界裡的人。
不過,他還是很平靜地接受了昶王的好意和恩賜,在舉國的歡呼中,用母親遺留的髮簪挽起了她的頭髮,對著諸天星斗發誓要守護她一生。他想,他絕不會再成為和父王一樣的男人。
如果不是舞霓在接受完了雲翼軍的訓練返回昶國,在比武場上遇見他;
如果不是在大婚的當日,他竟然無法完成血誓;
如果不是燮國的軍隊忽然進攻,擄走了那個小公主馥雅……
那麼,如今,不知道又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回憶的潮水淹沒了他,而外面的夜空中,忽然有輕輕的翅膀撲動聲。
「暗羽。」帳篷的簾子被風輕輕掀起,雪白的翅膀一斂,一個女子落在帳前的空地上,喚了他一聲。那個女子有著翼族最純正血統的皇室才有的淡金髮色,眼睛是煙水晶一般的紫色,眉目清麗而秀美,也有著出眾的飛翔能力。
他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看著酒杯,問了一句:「如何?」
風從簾外吹入,捲進了一些紛揚的殘雪,冷得讓人一驚。暗羽沒有動,只是看著指間那一杯酒。杯中已經落了半杯殘雪,也冷的徹骨。
「大神官說,以他占卜的結果,燮王的壽數當終於今夜。」女子收起了肩後的雪翼,然後走了進來,順手將簾子放下,坐到他對面。在他剛要舉杯的時候,她忽然輕輕伸手,將他手中的酒杯拿走,一仰頭,喝了下去。
半杯的酒,半杯的雪。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暗羽。」放下杯子,女子眼睛裡有盈盈的波光閃動,也許因為酒力,她雪白的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輕輕道,「趁著燮王新喪,國內混亂,我們飛過鶯歌峽去迎回皇上和族人吧!馥雅……她也能夠回來了——都已經十年了……」
「是。十年了,也該回來了。」戎裝的戰士沒有回答,過了許久,才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道:「舞霓,那麼,你……又有何打算?」
他看向她,卻看見她正握著酒杯怔怔出神。雪水從指間融化,一行行順著她纖細的手指流了下來。看著她,暗羽的眼睛裡湧起了複雜的神色。
「嗚——!」寂靜中,尖利的號角忽然劃破了軍營的空氣。
「有人!有人飛渡鶯歌峽!快布箭!」前方值夜計程車兵立即驚起,火把熊熊照亮了漆黑的深淵——鶯歌峽橫亙於蒼雲州和滄浪州之間,深達千尺,除了翼族和鮫人之外,沒有任何騎兵可以越過,原本是天然的屏障。
今夜,居然有人敢飛渡鶯歌峽?
暗羽和舞霓同時立起,雙雙走出帳來。
冷月下,只見一襲白色的羽翼如流星一般,從海峽的對面掠過來。「是雲翼軍的戰士?」看見來人的羽翼和純白色的頭髮,舞霓有些吃驚地低聲說了一句,從背上解下了長笛。雪白的雙翅從她肩頭再次展開,準備振翅迎戰。看著那個矯健的身影,暗羽的眉頭卻不易覺察的皺起,扳住了舞霓的肩頭:「我來。」
舞霓驚訝的回頭,只覺得臉頰邊一陣風過,黑衣的戰士已經不在原地。夜空下,巨大的漆黑羽翼從暗羽身後展開,遮蔽住了漫天的星辰。在展開黑色羽翼的同時,所有岸上的戰士眼中,都流露出了驕傲和敬畏的神色。
——這是他們國家的英雄,是他們的將軍。如果不是他的帶領,小小的昶國根本無法在亂世中堅持到今天。
暗羽拔出了長劍,迎上了空中那個闖入者。
那個雲翼軍的戰士也在飛速的掠來,但是,在接近時,他卻看見對方的手上沒有一件兵器!他微微一驚,收斂了滿身的殺氣。
對面飛來的那個少年羽人,在看見他那雙奇異的黑色羽翼時,眼神里驀然有劇烈的震動。然後,欣慰似地笑了,伸開了雙臂迎上來:「三十年不見了,哥哥!」
哥哥?他全身大震:「羽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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