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羽將軍曾潛入汴梁來救公主,就在這個商會的地下城,通過姜公子見到了公主——然而出乎意料的馥雅公主卻對他說,除非他能從敵人手中救出被遺留下來的族人,否則她不會再見他,更不可能拋下族人單身逃走!」
「怎麼樣,羽揚,我們國家的馥雅,不輸給任何一個戰士吧?」礫微微笑了起來,但是神色卻有些黯淡,「為了紀念被擄走的未婚妻,暗羽將軍十年來都沒有再娶其他女子。
「如果有一天,馥雅能回到昶國,有情人終成眷屬,那該有多好啊……」
礫感嘆著,少年卻眼色複雜,看著手中的那支玳瑁簪。
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沒有錯,正是這一支簪子……雖然只是在那麼久遠的幼年見過一次而已,他依然清楚的記得一切。
「哥哥啊……」
忽然間,那個叫羽揚的少年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雖然她仗著寵愛,也不止一次私自出宮了,但如今不同往日,擔心燮王在自己離開的期間來傳召過,剛從商會回到宮中,花蕊夫人就問拂香殿上的侍女:「皇上下完棋了嗎?」
侍女低聲稟告:「大王他已經和違命侯下完棋了,但是……接著又召了晉王進宮。」
「晉王昌夜?」她的臉色微微變了,低聲,「皇上召他進宮作甚?」
「婢子不知。」侍女仍然低著頭回話。
一生征戰的燮王后宮佳麗如雲,但膝下卻並無子女,唯有一個胞弟昌夜,封晉王。在駕崩傳言的前夜,燮王忽然單獨召見了唯一的王位繼承者,難道是……
她身子微微一顫,許久,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來到妝臺前開啟了暗格,拿了一件東西出來,拿在手裡看了又看,終於緊緊捏在了手心。
長長吐了口氣,吩咐:「備轎,去太清閣。」
然而,肩輿剛到太清閣下,就聽到裡面一片慌亂的驚呼。
「怎麼?」她急急從肩輿上下來,問一個從裡面急奔而出的侍從,「裡面怎麼了?」
「皇上、皇上要殺晉王!」內侍喘著氣,驚魂未定。
什麼?她心下驀然一震,然後無聲的笑了——那個人,果然是不安於天命的叛逆者!那些星象,那些預言,又怎能讓他甘心的放棄所有。
她站在玉階上,唇角含著刻毒的笑意:終於,也到兄弟相殘的那一天了!
然而,正在她想到這時,太清閣的門忽然洞開,一群人狼狽奔出——逃在最前面的,赫然竟是晉王昌夜,頰邊有一道傷,披頭散髮,神態狼狽。
昌夜平安逃離了?!那麼、那麼……他呢?死了嗎?
那一瞬間,她的心忽然劇烈地跳起來,眼前一黑,有暈眩的錯覺。
「聽著,給我好自為之!」太清閣裡,忽然傳出她所熟悉的大笑。
——燮王?燮王還活著!她眼裡露出狂喜的表情,手卻下意識地握緊了那一盒東西。
「看你笑得了多久……」已經到了外廊的臺階下,狂奔的昌夜才鬆了口氣,回頭對著閣內恨恨低語,「到了明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的眼睛裡有狂熱的光,如同野獸:「都是我的!」
聽到那樣惡毒狂熱的聲音,她不自禁的脫口「啊」了一聲。晉王昌夜驚覺回頭,就看見了蒼白著臉站在臺階上的紫衣妃子。
「真美。」昌夜盯著她細細的看,毫不掩飾眼中的貪婪,「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她的手暗自在袖中握緊。
「所有的一切將都是我的……哈哈,只要到了明天!」昌夜大笑,揚長而去,「都是我的!包括你在內!」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忽然間內心有幾乎令人窒息的潮水湧來:那個人終於要死了……但是,為什麼自己卻一點欣喜的感覺都沒有?
如果他死了,自己真的就能解脫嗎?
走進那扇門,她看到燮王在內庭中以劍戳雪,揚首大笑——劍尖上還有一絲血,想來,剛才昌夜頰邊的血跡也由此而來吧?不知為何,明知自己必死,這個帝王終究還是放過了自己狼子野心的唯一弟弟。
「皇上。」一時間,能言善道的她竟不知說什麼才好,足尖踢到了一隻空了的金盃,發出噹啷的響。燮王炎凌回頭看見她,卻忽然笑了,把劍扔在雪地上,走了過來,攬她入懷:「愛妃來的正好,陪朕做最後的長夜之飲吧!」
他的笑聲,仍然豪氣干雲,如十年前鐵馬踏平天下之時。
花蕊夫人終於也笑了,仰頭看他,帶著十年一貫的如花嬌媚,輕輕捧過了金盃遞到他唇邊:「皇上,可否讓臣妾再為您舞一曲‘驚鴻’?」
一曲方休,紫衣的絕色女子靜靜伏在地上,宛如水面棲停的天鵝。
「好!」燮王放下了酒杯,鼓掌,看著自己的寵妃。今夜的她有一種悽豔的美,不同於平日,不知怎的,讓他想起十年前在戰場上初見她的情形——
那時白衣黑髮的她,不顧一切地衝入百萬狼虎軍中,攔住了所向無敵的他。眼中烈烈燃燒的火光,竟然讓他都在那一剎間怔了一下,彷彿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影子。
她是像那個人的……他從一開始就發覺了,所以才以赦免她族人為條件,將她帶回了汴梁。然而十年來,她再也不曾有過那一日的眼神,就如其他所有的妃嬪一樣,安於珠寶歌舞之間,小心地討著他的歡喜。
雖然失望,但是他仍然寵她,只為在那一刻她的相似。
然而,在十年後,自己被預言即將死去的前夜,「那時候的她」竟又回來了嗎?
「多謝皇上的誇獎……多日不練,妾身的舞技已經生疏了許多呢。」花蕊夫人笑著,慵懶而輕盈,走過來,倒了一杯美酒遞上,「請滿飲此杯……」
醉眼矇矓的他斜靠在桌案前,太清閣下五百個身著雪白輕紗的宮女正開始新一闕的歌舞。雪衣千幻,好像無數白羽的鶴。他側頭看了一眼寵妃,她的笑容裡有隱約的悽迷。
難道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燮王有些落寞地搖頭,但是手卻伸了過去,接下了那一盞酒。
無意中,低頭。他忽然看見了階下有一隻鶴,舞得高絕冷豔,讓周圍四百九十九個絕色的宮女都為之失色。他的手在唇邊停住,眼裡忽然有狂喜的神色。
是她!真的是她!
在他的視線落下來的瞬間,那個白衣舞者迎著他的眼光步出了行列,輕盈地邊舞邊走上了臺階。不知為何,她的一舉一動,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
花蕊夫人看著這個王者,他似乎已經醉得太過了,也不喝止那個無禮的闖入者,神色迷離地看著那隻雲翼舞蹈者登上了太清閣。那個纖纖的女子就站在了他們的面前,凝視著燮王,一頭長髮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她驀然間悟了——原來,就是這個女子嗎?
一種奇特的恐懼和期盼攫取了她的心臟。花蕊夫人屏住了呼吸,沒有出聲說一句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白衣女子一步一步走上臺階。那樣冰雪一般的神色和淡金色的長髮,完全不像自己……哪裡像自己呢?
燮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著白衣女子,喃喃:「雪燃,是你嗎?……你終於來了嗎?來,讓我抱你一下。」他踉蹌地離席站起,走過去。
花蕊夫人的手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要拉住他,卻終於不動。
那個白衣女子冷冷地望著他,沒有避開,也沒有逢迎。然而,就在燮王扶住女子肩膀的時候,流溢星辰光芒的短劍瞬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炎凌,你的死期到了!」從那個冰一樣的女子嘴裡,吐出冰一樣的話。
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帝袍,然而他卻笑了起來,撲向了那個白衣少女,全力地撲了過去。她沒有再刺出,然而他自己的力量卻讓那柄劍噗的一聲整個穿透了胸膛。
「皇上……」極低極低的,一直在一邊冷冷看著一切發生的她,唇邊吐出了嘆息般的兩個字。臺下的舞姬中爆發出了驚叫和動亂,四百多個少女不顧一切地從太清閣中四散而逃,隨之湧入的,是皇宮中的武士。
「有刺客!」警示的聲音,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整個皇城。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的!」那個刺殺者放開了燮王,背後緩緩展開了薄薄的雪翼,手裡舉著金色的弓:「為被覆滅的翼族、為被你踏平的每一個國度,向你復仇!」
「是姬武神嗎?」小時候聽過族中的傳說,花蕊夫人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看著那個少女展開雙翅飛上了天空——那是他們翼族裡,擁有最高武學技藝之人的稱呼。
她撲上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燮王,感覺生命的氣息迅速地從這個男人身上消逝。
「抓住她!」破門而入的武士迅速的包圍了上來,排列好了射日神弓,勁弩雨一般地射向天空中飛翔的少女。姬武神展開翅膀迴轉飛翔,輕靈的如同不受地心引力,然而,在密不透風的箭雨中,雖然盡力閃避著,仍然有血從空中灑落。
大燮一統天下十年來,沒有一個刺客可以從燮王面前活著回去!
「住手!統統給我住手!」
忽然間,她懷裡那個已經垂危的男子咆哮了起來,推開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抽出佩劍衝過去,發瘋一樣砍殺自己手下的神弓武士。武士們震驚地看著君主,一些還來不及放下手中弓弩的,就當場被瘋了一般的燮王砍殺在劍下。
燮王一邊瘋狂的砍著,一邊對空中大叫:「快走,快走……」
她在一邊,靜靜看著這紛亂的一幕。看著他那樣瘋狂的砍殺著自己手下的戰士,看著鮮血如同煙火一樣四散,看著那個白衣的女子在空中靜靜徘徊了幾圈然後振翅飛去……終於,武士們也奔逃盡了,空空蕩蕩的太清閣中,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燮王滿身是血,筋疲力盡地倒了下來,想用劍撐住身體,卻依然無力地倒在了冷冷的地面上。她過去,把他從地上扶起,輕輕靠在自己懷中。
「她、她走了嗎?……」懷中那人疲憊地問。
「嗯,」她點點頭,微微一笑:「她已經走了……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
「那……那就好。」燮王的目光渙散下去,但是眼睛裡卻有奇異的安心的笑意,下意識地低喚,「雪燃……雪燃。」
原來,那個女子叫雪燃。
十年了,她一直生活在那個人的蔭庇之下,卻還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很多年前……我們曾經在亂世中一起起兵,反抗當時前朝暴政,」燮王喃喃,彷彿是在對她說,又彷彿只是在追憶,「可是……到最後……所取之道不同,我們還是走散了。
「我滅了她的國家……呵……那也是沒有……沒有辦法。
「這天下,分久必合……大勢所趨。我、我不過是……被上天選中,來完成而已。
「我們都是被選中的人。不是……不是做出選擇的人啊……」
他喃喃地說著,最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頭一沉,在她臂彎裡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嗎?她看著懷中處於彌留中的男子,看著他蒼白下去的臉和胸口上那一處致命的傷口,神色也有些恍惚起來……星辰,果真要在今夜墜落了?既然他要死了,那麼,她也就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一道深深的傷痕——
那道傷痕,同時也在她和那個人的心裡吧?
「夫人的司命星辰,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黯了。」
她望著星空中的某一處,許久,手伸向案上片刻前倒好的那一杯酒。端起,放到唇邊:「那麼,請皇上安息吧……」
「不……」她手上的酒杯忽然被用力打落在一邊,酒潑到了光潔的地面上,發出「嘶」的一聲,冒起了一陣青煙——她低下頭,震驚地看到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伸手打斷她的,居然是她懷裡垂死的燮王!
「這、這是你為我而準備的,不是嗎?」剛剛清醒了一些的燮王正看著她,微笑著,斷斷續續地問,「那麼,就不要私吞了。」
「什麼?你……」花蕊夫人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懷中垂危的王者,失語了良久,忍不住輕聲問:「你——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燮王咳嗽著,想把血沫從喉中咳盡,但是說話依然是微弱而斷續的,「一開始……在你對我捧出毒酒的時候,我還以為、以為來終結一切的人,會是你……」他笑著,看著天上,那裡,有一顆大星顫動著,搖搖欲墜,「馥雅,這樣的結局……原本也是好的。」
「但是……上天還是眷顧我的。終於、終於再次讓我見著了她……
「吾無恨、吾無恨矣!」
垂死的王者得意地大笑,但是大口的血也同時從口中噴出。她看著他末路狂笑的樣子,只覺得心裡一分分地震裂,兩種不同的劇烈感情似乎要將她生生撕裂。
燮王頓了頓,在咳嗽停後抬頭看她,忽然道:「對,還來得及……趁我還活著,來、來報仇吧。你想殺我很久了,不是麼,愛妃?」
她怔住,說不出話來,感覺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片片破碎。
「傻瓜。到這個時候了,還猶豫什麼呢?」看著她的遲疑,燮王笑了,伸手撫摸她純白的長髮,咳嗽:「第一次見你……還是黑色的頭髮……這是你入宮的那一夜之間白的——不是嗎?咳咳……咳咳,你,恨我嗎?」
「恨。」終於,她吐出了一個字。
「那麼,來報仇吧……其實,咳咳,我不願被毒死,更願死在刀兵之下。」燮王想拿起佩劍給她,卻已經沒有力氣,「拿、拿去!」
她沒有接他扔過來的劍,只是低頭看他,沒有說話。
相處那麼久,她第一次發現他的鬢角已經有些花白了。這個號稱第一勇士、在三十九年的人生中征服過無數國家的男人,原來已經開始衰老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把自己的佩劍遞到了她手裡,催促她為故國、為百姓、為自己向他復仇。
然而她的手卻在顫抖。
遲遲等不到她的回答,燮王的神志終於再次模糊。
最後一次醒轉的時候,天已經開始發白,星辰暗淡了下去。
燮王發覺自己躺在胡榻上,身上服帖地蓋著錦被。她已不在身側,而他的佩劍還放在手邊。模糊的視覺中,看見紫衣的女子在門外的廊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某處。一頭的銀髮如同外面的白雪,在寒風中輕輕飄揚。
原來……竟是如此?燮王在內心苦笑著,努力想撐起身子走到她身邊去。然而,剛下地走了幾步,卻感覺身子忽然輕了起來,眼前瞬地黑下來,門外女子的身影也在恍惚中拉遠——
「雪燃……」
兩個女子的臉在腦海中交疊,然後,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他只喚出了一個名字。
當王者倒下的那一瞬,廊下看雪的女子並沒有回頭,扶在欄杆上的手微微發抖,似乎竭力剋制著自己胸臆中翻湧的情緒。
然而,卻已有淚從面頰上長劃而下,無聲墜落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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