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顧之間,她只看見那一群剛剛從太清閣裡散出的、獻舞的宮女們。那些從各個屬國敬獻上來的女子,裹著曳地的白紗衣,美麗得如同最嬌嫩的白芷花,卻一個個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分辨。
她定定地看著,心頭忽然間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此刻肩輿已經轉過交泰殿,來到了後花園。在樹木的廕庇下,她看見一襲青衣向後宮門的方向走去。心中暗自一驚,叫停了肩輿,試探似地喚了一聲:「少司命?」
花樹下,青色斗篷中的少年抬起了俊秀而蒼白的臉,霍然回頭。
他的眼眸是淡紫色的,在樹葉陰影裡如同星辰閃爍——歆臨少司命,是燮王最信任的心腹智囊,也是全天下最出色的星象家,曾經準確地預言過諸多天下大事。在這樣深的夜裡,本該居住在璇璣臺上的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少司命的臉色有些不安,一直站在陰影裡。
花蕊夫人斥退了左右,獨自走了過去,低聲:「少司命在這個時候出宮,是準備去哪裡?皇上剛下旨要傳你覲見呢。」
「傳我還有什麼用呢?星辰諸神的意願已定,無法更改。」少司命淡淡苦笑,抬頭看著天空,「我知道皇上要問我什麼,而我早已告訴過他結果。我此刻若不走,估計有性命之虞。」
夜空裡,星辰交相輝映,在北斗的冷光下,那顆輔星幾乎黯的看不見——然而,畢竟是存在著的。那是不祥的預兆,一顆屬於暗殺者的星辰。
花蕊夫人也靜靜看著天空,沒有問欽天監究竟占星得了什麼結果。
忽然,她微笑了起來:「少司命,你還記得嗎?你答應過,要為臣妾觀星一次——那麼,現在在你走之前,可以告訴我占星的結果了吧?」
「夫人一定要知道嗎?」歆臨微微一怔,嘴角忽然有一絲苦笑,抬手指著北方黑沉沉的天空某一處:「很奇怪……夫人的司命星辰,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經黯了——就在那裡。」
「是消亡了嗎?」毫不意外的,花蕊夫人輕輕笑了起來,目光在那一塊空無一物的夜幕中搜尋著,「星殞人亡,但是和星辰對應的我卻仍然活著……這連少司命都無法解釋嗎?」
紫眸的少年微微點頭,不辯一詞。
「那麼,少司命走好。」花蕊夫人卻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斂襟一禮,便徑自往花間走了回去,白色的長髮在黑夜裡發出淡淡的光彩。
不知什麼原因,這個並非出身於翼族嫡系的女子,竟有著如此純淨的一頭白髮——那是隻有翼族皇室男子才有的髮色。
看上去,還真的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呢。
歆臨站在花樹底下,看著陌間歸去的女子,驀然間有些明白了——或許,這就是燮王如此寵愛這個翼族妃子的原因吧?
十多年了,曾經在亂世中並肩戰鬥的六個人,像風一樣的流落四面八方,只留下了君臨天下的燮王炎凌,孤獨地留在了玉座上。
而那個他深愛過的人,如今又在何處的星空之下?
沒有召到少司命歆臨,燮王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大發雷霆。
「歆臨一定是走了。」望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王者坐在大殿上,一瞬間似乎老了十歲,喃喃,「他知道朕即將駕崩,怕朕為難他,所以趁早走了。」
「皇上!」花蕊夫人震驚地轉頭看著他。
——駕崩?從這個人嘴裡說出的,是他自己即將死亡的預言嗎?!
「愛妃,你知道少司命說什麼嗎?」燮王清晰地複述著不告而別的少司命留下的話,眼裡噙著冷笑,「他在留下的書信裡說:星氣寒冽,必然在今天落雹。如果落日時分冰雹可以停止,那麼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如果不能,就最好交代一下後事。」
「皇上!」她不知說什麼好,只覺得手一瞬間發抖。
是……是因為太高興了嗎?
「愛妃不必擔憂,我自然會安排好你的事情。」他彷彿誤解了她的心情,只是垂手撫摩她銀白色的長髮,安撫,「詔書已經密封在函中了。如若我駕崩,那麼,你就可以回滄浪州鶯歌峽那邊的故鄉去了——」
溫柔地說到這裡,語調卻是出乎意料的一轉,看著她:「如何?這一來,你一定希望我早日死去吧?」
「皇上?」她怔住了。但是,卻並沒有否認的意思。
「你是恨我的吧?」燮王抬起她的下頷,凝視了這個最寵愛的妃子片刻,忽然間唇角露出一絲惡意的笑:「不過,儘管恨吧!馥雅公主,翼族人的驕傲!——你的一生都已屬於我。」
馥雅公主。被那個久已擱置的稱呼刺痛,一貫伶俐乖巧的女子眼裡陡然騰起壓抑不住的恨意,忽然站了起來。然而不等她有所動作,燮王卻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倒在鋪滿銀狐裘的榻上,狠狠地覆上來,吻住了她。
那樣的吻是霸道而熾熱的,讓她幾乎窒息。
他想征服她……就如,在多年前征服了她的國家一樣。
她怎能讓他如願以償!
「滾!滾開!」她在一瞬間忘記了種種顧忌,露出了心底多年來埋藏著的恨意,激烈地反抗著,尖利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道道血痕,「你這個暴君!滾開!」
然而燮王毫不憐惜地扼住了她的手,壓下她的一切掙扎。
這場力量懸殊的爭鬥很快結束了,只餘下帷幕間劇烈的喘息聲。她臥倒在銀白色的狐裘裡,華麗的宮裝散落一地,長髮鋪散,和狐裘一個顏色。她沒有再反抗,只是保持著一種溺水者的絕望姿態,緊緊抓住覆在上方的人,眼睛裡有一種神志漸漸抽走的空洞。
視線裡,彷彿有雪從帷幕頂上落下,瞬忽化為無數伸展著白色翅膀的人們。
那、那是……她遠在鶯歌海那一邊的同族嗎?
她的眼睛望著宮殿頂上繁複華麗的藻井,眼神卻彷彿望到了極遙遠的地方。
「啪!」忽然間,一個耳光重重落下,將她打醒。
她捂住了臉頰,抬起眼睛,臉色蒼白。倒不是因為痛,更是因為震驚——他、他竟然打了她?!炎凌一貫是個驕傲的帝王,無論平日多麼霸道多麼專橫,都從未打過她一次。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扭過了頭靜靜看著他,帝王的眼睛就在那樣近的上方,凝視著她,宛如即將墜落的星辰。
「我要死了,你為什麼不笑?」燮王看著她,冷笑起來,「那不是你所期待的嗎?你為什麼不笑!」他忽然間好像發了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扭過她的頭讓她正對著自己,狠狠凝視:「你在看哪裡?」
她赤裸著躺在銀狐裘上,長髮水藻一樣披散。望著咫尺上方的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溺斃的窒息感和快感——終於看到了他這樣失控的表情了。看來,這個以武力征服了天下的男人,這個滅亡了她故國的霸主,如今,真的也到了命數將盡的時候了。
「哈哈哈哈……」她忽然失聲嬌笑起來,恢復了平日的模樣。一邊笑著,一邊整理裙裾從榻上跪坐起來,對著他深深行了一個禮,「既然如此,皇上,不妨在那之前,賜臣妾一個孩子吧!」
彷彿挑釁般的,她迎向他的視線,膝行著靠近,柔白修長的雙臂抬了起來,環繞住他矯健的背,拉近,聲音輕如夢囈:「皇上,您還沒有皇子呢。讓我來替你生一個吧!那麼……在你死後,大燮,就會回到我們翼族手裡了。」
燮王本來還想進一步佔據她的身體,聽得這句話忽地停住了動作,就這樣抓著她的肩膀,死死地看著她笑的樣子,彷彿想從她眼睛裡看出什麼來。
然而她只是那樣嬌嬈的笑著,彷彿重新戴上了那個十年如一日戴著的面具。
「馥雅公主,」燮王忽地笑了起來,抽出手抬起她的下頷,低低叫著她的本名,那雙被天下人稱為「修羅瞳」的漆黑眸子裡,湧動著重重激烈的情緒,是她前所未見的,低聲問,「你想要朕的孩子?你願意為朕生孩子?」
「是。」她繼續笑著,「難道皇上不想在星辰墜落之前,讓大燮的血脈延續嗎?」
「不。」燮王斷然吐出了一個字,「血脈,可以至朕而絕。但是——」
他望著她,一字一字,低聲:「朕要讓你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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