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舞風雙劍——說實話,那時候的她根本沒看清楚滄藍的出手,只看見那回旋而出的六劍如來自煉獄的雷霆一般耀目,在劍光和藍影中,有血色如煙火一般盛開。
先是雙手,而後是雙腳,就從煙火中飛了出來。
最後,雙劍相交成十字,輕輕一劃,左右頸動脈中的血如同噴泉一般地冒出。那個轉眼間就被削得小了一圈的尉官,就如木樁一般地倒在了那棵木槿樹下。
而且,在血流盡之前,這個沒有四肢的人還不會死。
「嘻嘻……」樹上吊著的孩子輕輕地、愉快地笑了起來,眼睛閃著奇異的光彩,「真好!」
劍光再次一閃,繩子被削斷,滿身是血的孩子跌進了少年的懷中。
「小顏……小顏!」他緊緊抱住了那個孩子,一貫冷靜的聲音居然帶了微微的哽咽,一任鮮血染紅了自己的藍衫,全身不停顫抖。
在另一邊,玄武他們動手開始解下樹上掛的那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那一對曾經容留、照顧他們的獵戶夫妻已經慘死,屍體流出體外的內臟粘住了他的衣服,死去人的雙眼始終不曾閉上。而在不到幾個時辰之前,他們還曾如父母一般地關懷照顧著幾個少年。
看著眼前殘忍的一切,這三個經歷過上百次戰役的少年兵忽然間失聲痛哭。
那個孩子卻一直微笑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她的笑容卻是冷冷而空洞的——那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笑容。而從此以後的十幾年裡,她就一直只會這樣地笑了……
在收拾屍體殘骸的時候,滄藍輕輕抬手,遮住了孩子的眼睛:「不要看,小顏。」
然而她沒有閉上眼睛,還是倔強的睜著——他能感覺到她長長的睫毛在他粗糲的手心裡閃動,忽閃忽閃的,伴隨著濡溼的淚水。
「飛啊飛,飛啊飛!
「什麼飛?鳥兒飛。
「鳥兒鳥兒怎麼飛?
「展開翅膀漫天飛!」
陡然間,懷裡的孩子忽然哼起了這首童謠,輕輕地、輕輕地,彷彿怕驚醒了什麼……
那也是「夕顏」最後一次唱這首童謠。沒人知道,那一天,正是她的十一歲生日。
作為「蕭夕顏」的人生,也只是延續到她十一歲的生日為止——那一天,對於她和其他幾個人來說,都是黑夜開始的一天,是地獄之門徐徐在眼前開啟的一天……
此後,就完全是在黑暗中奔走的人生了。
從滿十八歲開始,她正式地成為組織的一員,不停地奔走於各處,按照老大的命令,把劍刺入一個個朝廷顯貴要員的咽喉,成為令天下聞聲變色的「朱雀」——在滿地的鮮血中,她依然是笑著的,笑得冷漠而空洞。
還記得在烈火中燃燒的家園,還記得樹上掛著的雙親的屍體,然而,八年來血與汗彙整合的河川是那樣的深而廣,站在河這一邊的「朱雀」已經看不清楚那一邊隔岸的過去歲月,看不清楚滄藍、青龍、白虎和玄武幾個人過去曾經微笑過的臉。
唯一記得的,只有那綻放著血花的夕顏,一朵一朵,宛如縈繞的怨靈。
「我叫夕顏!——喏,是和那叢漂亮的花一樣的名字!」
「小顏將來長大了,一定會比花更漂亮哪!」
……
暮色中,一樣的木槿樹下,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臉上那長長的刀疤——那自額角起一直劃到下頜的醜陋的傷痕。
什麼都改變了——過去的血色淡漠了,眼前的黑暗濃重了,所有人的血冰冷下去了……然而,唯一從來不曾改變的,就是臉上的傷痕。
讓她永遠記住人生如水晶片片破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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