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危機

武之魂·夜船卷 滄月 第2頁,共2頁

「雪鴻!雪鴻!」他用盡全力呼喚著,一尺一尺地翻檢過戰場,聲音在空谷裡迴盪。

風雪吹在他臉上,彷彿割裂了他的靈魂。他狂呼著登上了山口,然而,在那個最後的地方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他絕望地張開口,想要對著山谷呼喊她的名字,然而嘶啞的喉嚨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那一瞬,眼前雪原蒼莽,冷月高懸之下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裡,彷彿這個世界已經空空蕩蕩,一切都離他遠去。

葉青麟忽然間覺得心裡一空,全身再也沒有絲毫力氣,緩緩跪倒在深雪裡,埋頭髮出了絕望的嘶喊。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雪鴻……已經死了。

在那樣漫長的歲月裡,她放低了姿態,幾乎是卑微地祈求著他的關注,離開了錦衣玉食的王府千里追隨而來。然而,一貫「持身端正」的他被禮教束縛,幾乎從來沒有大聲叫過她的名字,甚至從來不敢正眼去注視她一眼。

在這一刻,他喊破了喉嚨,卻再也聽不到她一句回答。

他跪在雪地裡,忽然間感到了出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痛——那種撕裂心肺的痛苦,幾乎在一瞬間就擊潰了他自幼苦苦建立起來的所有樊籬和堤壩,令他痛恨曾經的自己。

是的……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能接受?

在她千里追隨而來的時候,為什麼他要將她拒之門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分明他心裡也是欣喜的!在她委身以求的時候,他為什麼要冷言以對?在她主動說出可以做妾侍的時候,分明他心裡痛苦地明白她是何等痴愛自己,可以不惜一切。

在那樣長的歲月裡,為什麼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離自己身邊?——是為了所謂的門第、禮教、道義和責任嗎?

不……不是的。他只是在畏懼而已。

他畏懼那些樊籬、那些規矩,不敢逾越一步——因為他心裡清楚,如果一旦逾越了本分,他將再也無法在這個世界裡立足。如果選擇了她,他就無法安穩地生活、從軍,更無法考取功名,立下戰功,更無法一步一步地按照父母的期望走下去,成為光宗耀祖的人物。

他將成為家門之恥,被這個世界放逐。

在這樣強大的畏懼之下,他選擇了放棄。他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將她推開,否定著她的真心,也否定著自己的內心——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一分一分地殺死那個雪鴻,直到她忽然離開,又忽然以未央郡主的身份回到他眼前。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不得不痛苦地正視自己的內心。然而……已經晚了。她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就如雪中的孤鴻杳杳飛去,再不復返。

在惡戰方休的黎明,年輕的將軍長跪在空谷的深雪裡,將頭埋入雙手,頹然失聲。

不知道跪了多久,突然,他視線一轉,發覺雪地中露出了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箭羽——鵰翎箭。

那支箭……是琵琶公主用的白翎箭羽!

他彷彿忽然間回過了神,幾步衝了過去,扒開了那支箭附近的雪——雪只有薄薄的一層,雪中有一個蓮花般美麗的人。

未央郡主。

她靜靜的俯臥在雪地裡,身邊的血已經凝結成冰。兩支箭射中了她的後背,一支從肩後穿入,鎖骨下穿出;另一支則釘在了她的脊背上。

一眼看到她,葉青麟雙膝突然失去了力氣,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緩緩俯下身把她從地上抱起。她的臉色和雪一樣白,似乎是透明的。漆黑的長髮沾滿了白雪,從耳後垂到了地上。雖然是昏迷不醒,但手中卻還緊緊握著那支鼓槌。

「雪鴻,雪鴻!」葉青麟終於忍不住大聲呼喚,用力搖著她的肩。她卻只是毫無知覺地搖晃著,一動也不動。葉青麟連忙從懷中取出金瘡藥,敷在她的傷口上,又在腰間解下酒囊,給她一連灌了幾口。酒是極烈的燒刀子,據說可以當油點燈,她卻毫無感覺地嚥了下去。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處避風處,抱著她坐了下來,解開戰甲,把全身冰冷的她擁在懷中。他明白要害中箭,又在雪地裡埋了一夜,她的傷有多重!

懷裡的她真像是個冰雕的美人。晶瑩剔透,卻毫無生氣。

葉青麟的思緒卻飛到了很久以前……那飲馬溪邊的初次相見,王府中美麗頑皮的小郡主;武功驚人的郡王父女,為他而反目成仇;兩年來,那個冰冷而又溫暖的馬房;還有她哭泣著離去那一夜,塞外的滿天大雪……一切彷彿遠不可及,卻歷歷浮現在眼前。

可及至她再次以未央郡主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時,她已是快要成為將軍夫人了。

未央郡主和雪鴻完完全全是兩個人,她高貴、典雅,矜持而有禮有節,完全是個無缺的貴族小姐。可是,他卻從這樣尖銳的對比中,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她心裡的掙扎和痛苦。

這時,懷中的未央郡主動了一下。葉青麟從沉思中醒來,忙低頭看她。

她吃力地睜開雙眼,卻一眼看見了一個猙獰可怖的面具。一絲慌亂閃過了她的眸子:「你是誰?」話一齣口,她馬上又想起來了,笑笑:「葉將軍。」她的臉色仍極其蒼白,語音也微弱至極。

「你們,全……全脫險了嗎?」她輕輕問,「那一戰,可真……慘烈。」

「雪鴻。」葉青麟緩緩拉下了面具,凝視著她,目中的冰在化去。他已壓抑了太久,心裡的那個聲音在呼嘯著,要穿透鋼鐵一樣的壁障衝出胸臆。

似乎被那樣不同尋常的注視所震懾,未央郡主這才發覺自己倚在他懷中,蒼白的臉上有一陣不自然,努力地微微挪動身子,斷斷續續:「這……不太好。別人見了……會說閒話。葉將軍……丁寧怎麼了?五兒又在哪裡?」

她有意提起這兩個人,是為了讓葉青麟明白彼此的身份,已不容兩人再有任何瓜葛。

「一個走了,一個死了。」葉青麟的臉色鐵青,話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斷。他的眼中,也有閃電一般的光芒閃動,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而我,差點找不到你。」

「不……」她忽然間微弱地開口了,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用盡了全力喃喃,「不要說了。」

「不,我要說。」他聲音微顫卻堅定,彷彿是在告訴她,又彷彿只是在對自己自語,「雪鴻,我是愛你的。從第一次在溪邊見到你起就愛你——可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一個馬伕、囚犯,憑什麼對一個郡主小姐抱有非分之想?何況以我的身份,上有高堂,又有了妻子,又怎能容我有逾禮之想?」

未央郡主怔怔看著他,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夢中。

——這樣的話……還以為畢生都不會有機會再聽他親口說出來了。而他畢竟說了。

他嘆息了一聲:「我自小一心想從軍隊中出人頭地,為家門增輝。我實在不想……不想自毀前程。」

終於,他還是承認了這一點怯懦和私心了嗎?未央郡主微微一笑:「沒……沒什麼,我不怪你。好男兒……好男兒當掃除天下……咳,咳……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對不對?」

她蒼白的雙頰,泛上了奇異的血潮,蒼白的臉突然有了生氣。

葉青麟手撫闢疆劍,聲音鬱郁:「我和丁寧不一樣。他是將門之子,一生下來就是統帥……可我的一切,只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我不能隨便放棄,如果放棄,我的一生便將碌碌無為。」

「這些……我都明白。我不怪你。」未央郡主倚在他肩上,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微微喘息了幾口,低低道:「好像……突然……忽然很冷……」她單薄的身體,已如風中的枯葉一般發起抖來。

葉青麟抱住她,喂她喝了一口烈酒,急問:「你怎麼樣?」

剛才萬軍壓境不動聲色的他,聲音中卻有無法控制的顫抖。

「冷……冷到了骨髓裡……」未央郡主的牙齒在格格作響,聲音已上氣不接下氣。她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一字字微顫地說:「很好……你終於……承認了……也……也不枉……不枉我……」

一句話未說完,又劇烈地喘息起來。

她的眼中流出了淚,晶瑩的淚流過蒼白的雙頰,在頰邊凝成了冰。她的手握在葉青麟溫暖有力的手中——這樣溫暖的一雙手,是她在王府冷酷的教養之中一直渴望的啊……可是,如今已經太遲了嗎?

「如今一切還來得及,」葉青麟緩緩道,彷彿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五兒已經死了。我也準備解甲歸田,你……你還跟我去嗎?以雪鴻的身份?」

「什……麼?」未央郡主驚訝地看著他:「解甲……歸田?你……你的志向,你的夢想呢?……你不想……不想做一個……名垂史冊的……一代名將?而去做……去做農夫嗎?」

葉青麟抬頭看著插在雪中的闢疆劍,臉上浮出一絲苦笑:「不,我可以歸隱。」

未央郡主虛弱至極地笑笑,卻搖了搖頭。緩慢而又堅決。

「不可以……你決不……不可自毀……前程,我……我不想……不想攔你……你的路。若是……若是……千年之後,史冊上……有你的名字,我會……很高興。」她嘴角微現笑意,斷斷續續地道,說一句,喘一口氣,「丁寧……丁寧是個……很好的人,我……我能嫁他,也是……福氣——我……我不想……為將軍府和郡王府……丟臉。」

她的語氣微弱而堅決,似乎也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葉青麟低頭看她,目中亦含了淚。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

「求你……帶我……回去,就是我……我死了,也……也把屍體……帶給他。我們……趙家是天族,說過的話……決不反悔。」一句話未畢,血色迅速從她的唇上和雙頰褪去,她的聲音,亦緩緩低了下去。

湛藍的天空中,有一對白雕展翅掠過蒼穹。

那一天,風沙真大,吹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葉青麟在營門前下了馬,正準備扶下馬背上的人,只見一騎從北方奔來,也在十丈外下了地,正是丁寧。

兩人緩緩牽馬走了過去,各自表情都有些凝重。

「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丁寧從馬背上橫抱下一個人,對著吃驚的人道:「五兒她沒有死,只是腦後被擊打,受了輕傷,暫時昏了過去而已。」

葉青麟的目光閃了一下,但仍伸手接過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知道這一來你是否更加為難,但……你知道我必須帶她回來。」丁寧有些猶豫地道。

「住口!」葉青麟突然火了,脫口低喝:「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只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巴不得她死嗎?」

丁寧看著忽然間情緒失控的同僚,眼神里微微有些驚訝,又彷彿洞察。頓了頓,葉青麟略略壓了壓自己的情緒,低聲道:「我也帶了一個人給你。只是……很抱歉,我不能確定她能不能活下來。」

丁寧看到了馬上的未央郡主和她背心的二支箭,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從馬上抱下她,奔入了營中,他邊走邊吩咐士兵:「快!快請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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