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怎麼可以這麼自在?要知道那丫頭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和爹——爹現在不在,你就不能好好出個主意?」狻猊看著這個自幼就游離於金家大家族之外的兄長,感覺有些憤懣,「是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外人,懶得管她的事了?」
嘲風霍然放下了手裡的信箋,眼神一變,竟然隱隱有殺氣。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長眉一挑,聲音肅殺。
狻猊悚然住口,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海王先後有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死於其發跡之前,留有一子。而第二任妻子曾伴隨他在海上征戰四方,一度被敵方船隊奪走。等海王滅了仇家將其奪回,卻赫然發現妻子懷上了仇家的孩子,已經快要臨盆。
海王沉吟許久,終不忍將妻子腹中孩子扼殺,讓妻子將其生下。
雖然旁人都提醒海王,這個仇家的遺腹子會是一個禍根,與其養一條將來會反噬復仇的狼崽子,不如早早絕了後患。然而縱橫海上的海王心懷磊落,依然把他當作了自己的孩子一般撫養。
嘲風幼年時,其他幾個兄弟都因為種種顧忌而與他疏遠,唯有第三任夫人生下的五妹特別黏他。
嘲風自幼便與眾不同,沒有海上船員們的粗獷野性,沉靜憂鬱,敏銳多思,雖然外表看似文弱少年,卻對海戰有著極高的悟性,一連輔助海王贏得了多次海戰,將整個北方海面也納入了家族勢力範圍。連海王都忍不住當眾誇獎這個孩子天縱英才,令夫人大為憂心,覺得自己子嗣的地位會受到威脅。
然而不等家族裡各種不同的聲音傳出,嘲風忽然提出遠赴極北的蒼茫海,願長年居於北海為家族管理此處,再不返回。
「這個孩子太過聰明,所以從不相信別人。」心知二子忽然請辭的原因,海王嘆息。
然而,族中更多的人暗地慶幸——不是自家人,遲早留不住。不如早打發得遠遠的,也免得將來會起了異心,來爭奪家主之位。他是聰明的,知道進退,所以在最合適的時候一走了之,緩解了族裡日漸凸現的矛盾。
在嘲風帶領船隊出發遠赴北海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真心地為他的離開哭得稀里嘩啦。那就是五妹金碧輝。海皇二公子站在船舷上與幼妹話別,執手數度無語。
「如果有人欺負了你,二哥就是在天涯海角,也會立刻趕回來幫你的。」
揚帆遠去前,他那樣對唯一的妹妹承諾。
從此後,他再不踏足雲荒,只在遙遠的北海自立為王。
嘲風非海王親子,這一段隱情一直是家族中的傷疤,等閒誰都不會提及。如今狻猊情急之下失口,登時也知道自己說錯話,立刻收聲,臉色尷尬。
嘲風定定看了三弟許久,眼裡冷芒漸收。
「以後再說什麼外人不外人,我饒不了你。」北海之王淡淡。
「你們又在吵架?別吵啦!煩都煩死了!」兩個人交錯的視線忽然被一襲火紅的衣服擋住,金碧輝驀然跳了出來,擋在他們兩兄弟之間,怒容道,「爹知道你們兩個又為我吵架,我就又要捱罵了!——你們是不是嫌我麻煩還不夠多啊?」
狻猊一見妹妹發火,連忙收起了脾氣:「好好,不吵架,不吵架——都是我的錯,二哥。」
嘲風也只是懶懶地笑笑,靠回到了椅子裡,將殺氣在一瞬間收起。看看妹子,微微冷笑:「還有力氣發火,看來還不錯啊……我以為你一哭二鬧三上吊去了呢。」
「哦呸!你才去上吊呢!」金碧輝大怒,完全忘了幾天前自己還那般拉著他的袖子痛哭過,跳腳,「我早不要他了!誰稀罕?讓他滾好了,立刻給我滾得遠遠的!」「哦?」狻猊吃了一驚,抬頭看妹妹,眼光卻是喜悅的,「好,你說的!我立刻就讓這小子走人——說實話看他在船隊裡,我牙齒癢得緊。」
看著狻猊大步走出去,嘲風卻是不動,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文牒,嘴角有捉摸不定的笑容。房間內氣氛一瞬間又安靜下來,金碧輝瞪著二哥,忽然間卻有些心虛起來——自小,她除了爹爹之外,最怕的就是二哥這種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你笑什麼?」她用更大的聲音掩飾自己的心虛,然而嘲風沒有說話,只是彈了彈桌上新送到的文書,微笑:「你看過了?」
「看過什麼啦?」金碧輝皺眉否認,但是看到嘲風的眼神,一跺腳,哼了一聲,「看了就看了,怎麼?」
海王二子站了起來,負手走到窗下,淡淡道:「大哥圍魏救趙成功,永麟王佔領越城後不敢久留,已經拔營回朝豐了。」外面明媚的陽光照到他蒼白的臉上,彷彿閃耀著他所居的極地冰山的光芒。嘲風的手指點著案上的文書,嘆息:「大哥就要回來了……爹想來也知道這個訊息。那個傢伙如果還想活命,的確得快點滾蛋。」
金碧輝咬了咬嘴唇,有些怨憤地看了這個二哥一眼,最終不得不預設。哼了一聲,踢踢門檻:「反正他還有自己的人馬,哪裡去不得?」
「知道嗎?那傢伙不肯當皇帝。沈鐵心勸不動他——反而說,炎國只要一統就好,其實無論誰當皇帝都無所謂……」嘲風自語般地說了一句,眼神卻也有些黯然,「他勸部將加入永麟王麾下作戰,讓炎國早日安定。沈鐵心這幾日一直氣憤憤的,準備拉了軍隊自己走人呢。」
金碧輝沒有說話,看著外面:船隊已經回到了冰國境內的大雁灣,停泊著,密集如林。外面有隱隱的哀聲傳來——
「長孫太子妃今日下葬,炎國左軍戰士為她出殯……是海葬。」
看到妹妹出神,嘲風又補了一句,舉手撫了撫眉弓,感覺悲歡如潮水般湧來,一向冷定的心中竟然也是紛亂如麻:「你要不要去看?」
「不去……不去。」金碧輝依然在出神,喃喃道,「讓他快滾,走得……越遠越好!」
「好,今晚我連夜送他走——去哪裡隨他的意。」嘲風答應了一句,看了妹妹一眼,發現她也不過怔怔的,並沒有說什麼話,也無留戀。
他忽然忍不住問:「丫頭,你究竟有多難過?——你真的愛那個傢伙嗎?還是因為從小沒有被人這麼看不起過,覺得臉面過不去才發狠非要搶到手?」
金碧輝的臉騰的一下緋紅,她狠狠剜了哥哥一眼:「要你管!」
靜了半晌,她聽著外面的哀樂,依稀中,似乎又聽到了笛聲悠揚。她握著手中那個白綢錦囊,瞧著上面那首詩,不禁有些痴了。
「我也不知道。」又過了半晌,她忽然轉頭,對著嘲風一笑——這一次,他有些詫異地看到,居然有溫潤遼遠的神色在妹妹的眉間。金碧輝眼裡有些惘然的意味:「其實想想,這十天來,拜他們所賜,我至少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忽然笑了起來,跳過來,拉住哥哥的袖子,撒嬌:「現在我知道你們對我有多好了……二哥哥,你說我休了那傢伙你就帶我去北海,是不是?說話要算數啊!」
嘲風低頭看她,微微笑了:「好。就是爹不答應,我照樣帶你逃。去看冰山,白色的熊和成群的會飛的魚——好不好?」
「嘻,二哥最好了!」金碧輝笑了起來,然而最深處總有一絲悒鬱。
嘲風拍拍她肩膀,眼眸深處卻是淡淡溫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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