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驀然一驚,不可思議地瞪著兄長:「你們……你們瘋了?」
「什麼瘋了……這不是很應當的事嗎?」狻猊揚眉,眼光睥睨,「爹是何等人物!四個哥哥都富有四海,連姨都是冰國國母,你是我們妹子,憑什麼要唯獨落下你?爹一向最疼你,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回給你選了夫婿,便是要把炎國作為陪嫁一併給你!」
「胡說八道!挑撥離間,你們是何居心?」沈鐵心終於忍不住怒喝——這般言語,簡直是公然挑動七殿下反叛太子!幸虧這次他帶來的都是左軍士兵,如果被太子麾下聽了去,雪崖皇子豈不是要遭到猜忌?
「哥,你給我閉嘴!你們這麼亂七八糟的安排,怎麼就不問問我的意見?!」金碧輝也是倔了起來,雙手叉腰,對三哥怒目而視。
狻猊一怔,看出小妹是真正動了火氣,語氣登時一軟,笑道:「唉唉……其實爹這麼打算也是為你好——」他頓了一下,看了一面充滿了敵意對他按刀而立的沈鐵心,「沈將軍,你平心想想——雪崖皇子和承德太子相比,哪個才是亂世明君?如果換了雪崖當太子的話,炎國如今早就一統了也說不準!」
沈鐵心心下也是微微一動:這種想法,他並不是沒有過,然而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這種念頭都是大逆不道的。所以每次一泛起,就硬生生將它按捺了下去。
「告訴你,顏白那傢伙適不適合當皇帝是一回事,但是他願不願意當是另一回事!」依然是毫不退讓的,金碧輝瞪著狻猊,「你們少來亂操心了!」
狻猊失聲大笑:「不會吧……小妹,你不過嫁出去幾天,就胳膊往外拐了?」
他大笑,看著金碧輝咬牙切齒的紅了臉,挽了袖子要過來揍他,連忙抬手:「慢著。你們聽我說——你知道為什麼老大老二他們此刻都不在這裡了嗎?」
「為什麼?」金碧輝怔了怔,脫口問。
狻猊看著北方天際:「昨日深夜,接到內應飛鴿傳書:承德太子猜忌七皇子顏白,已動殺心!大約在今日,便要找機會,借叛軍之手殺了他——」
金碧輝聽得呆住,想起承德太子平日溫文從容的舉止,脫口道:「胡說!」
狻猊冷笑,看向沈鐵心,看見他臉色鐵青,卻沒有出言反駁——這位身經百戰的將領,顯然卻知道此事不但完全有可能,而且可能性有多大!
狻猊扶舷揚眉:「事如救火,昨夜訊息傳到之時我們幾個商議了一夜。老大老二當即分兵北上。老二繞過越城直奔龍首原,解救妹夫;老大則由青水深入境內,反抄四皇叔後方朝豐!——只留下我則押糧草繼續沿青水而上,來和你會合。」
金碧輝怔怔看著三哥慎重的神色,再看看沈鐵心鐵青的臉,手慢慢握緊,說不出什麼。
「妹子,你別怕……即使老二去得晚了來不及,即使你成了寡婦,哥哥們也不會扔下你不管的。」狻猊的手用力壓住她的肩膀,重重晃著她,眼神憐惜,「唉,你別怕。」
然而,看見妹子的眼神驀然空了下去,他心下一驚,連忙安慰:「一定來得及!老二動作向來快,一定來得及趕到龍首原的!你別怕……別怕!」
「我……我不怕。」金碧輝喃喃自語,眼神卻慢慢凝聚了起來,「我才不怕!」
她驀地一掙,脫出了狻猊的手,退開幾步,從船舷上一翻,跳上河岸。揚頭看著兄長:「三哥!把你的龍馬借我!我要去越城!」
「唰」,在那支玄鐵長箭射來之時,顏白身子即刻後仰,然而凜冽的勁風還是刺得他頸中生疼,他身子在鞍上後仰,坐騎卻絲毫不停,一直飛速奔向敵方中軍。
他身子還未直起,只聽半空又是兩聲勁嘯,知道孫知泉的鐵箭竟是不間歇地射到,心中登時有豪情湧起。他反手拔劍,看準了箭的來勢,劍鋒順著鐵箭箭桿一路刮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叮」的一聲,一股大力湧來,他只覺手腕一震,箭的尾羽已經觸碰到了劍刃。
箭的去勢已緩,他手腕翻起,迅速扣住了那支箭,不等第四支箭射到,他一聲清嘯,抓起鞍邊的弓,便是一箭反射孫知泉。
孫知泉看見這一箭來得並不見如何迅疾,便揮鞭擊去,然而,這箭中所蘊的力道居然有些怪異,一擊之下竟沒有打落,偏了偏,在將軍臉上擦出一道血痕。
便是這麼一阻,那一行鐵騎便已近了數十丈。
看見當先的一騎如飛奔來,劍氣如霜,所向披靡,孫知泉擦去了頰邊的血跡,冷冷下令:「傳我將令,調集兩百弓箭手,給我攢射顏白!」
「得令!」身邊傳令官匆匆而去。
孫知泉重新舉手,再招了一位傳令官近前:「號令左右兩翼圍合,切斷他們的歸路!」
「得令!」
日近正午,然而太陽被昏黃的塵土淹沒,龍首原上,只有大風呼嘯。
孫鐵箭的眼睛冷厲了起來——今日,他就要將這個號稱十年來縱橫間無人能相抗的雪崖皇子,在亂軍中斬下首級來!
然而,左右兩翼方才一移動,顯然是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那銀白鎧甲的騎士立刻發出了號令,剩餘的幾百鐵騎明顯加快了速度——從一開始起,這區區幾百騎人馬就表現出了準確的策略:雖然是急速的前進,然而隊形卻絲毫不曾渙散。
人馬雖然不多,而且在前進中不斷有所損耗,但是集中在一處卻顯示了令人驚訝的力度——就彷彿是一支利箭,撕開了大軍的口子,直刺心臟!
孫知泉看見前方旗幟紛亂,呼叫聲此起彼伏,知道對方正在急速的接近。而一旦沒入了己方的陣形,原先呼叫來的弓箭手便絲毫沒有用武之地。他重新拿起了箭,喝令:「前方人馬,給我讓開!」
士卒們在將令下紛紛讓開,退出了一道空隙,孫知泉重新看到了那個白袍長劍的青年,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弓拉開。
距離已經是漸漸接近,陡然間,顏白從馬背上躍起,足尖連點周圍幾個士卒肩膀,幾個跳躍,已經搶近了數丈,落入了敵方陣中。
在他身形躍起的瞬間,把握到了絕好的機會,孫知泉順著他身形的軌跡,連珠地射向半空中無可借力的白衣人!
玄鐵箭帶著勁風,直射顏白的雙肩和心臟。
顏白揮劍盪開當先射到的箭,然而箭上巨大的力道還是扯得他向上掠起的身形一滯,在剎那間,另外兩支已經射到,他伸足在略低的箭上一踏,順勢躍起,伸手想捏住另外一支的尾羽,卻已經慢了半拍。
「噗」的一聲,那支玄鐵箭釘入他腰間。
白袍上登時綻放出鮮紅的花朵。
孫知泉大笑,更不遲疑,搭弓一連串地射去,然而陡然一怔——他方才不過是低了一下頭去抽出箭來,抬頭在漫天翻飛的旗幔之間,就驀地失去了那個白袍白甲的影子!
估計了一下最後射中顏白時,他們之間餘下的距離,陡然心下知道不好,立刻策馬往回便走,然而忽然聽到耳邊有風呼嘯——他驚駭地回頭,看見年輕的白袍將軍彷彿從地底冒出來一般,劈手一劍殺了一個騎兵,將屍體推下馬背,自己坐了上去,順手撈起那個騎兵的長槍,抬手投了過來。
孫知泉一生自矜箭術,然而此刻居然來不及舉弓,眼睜睜地看著那杆投槍呼嘯而來。
「楊定,你可瞑目。」
在長槍扎入體內的瞬間,孫知泉驀地聽到有人輕輕嘆息了一聲。他的眼睛因為痛苦而凸出,忽然間,他發出了垂死的大笑。
「沒想到!沒想到我……我還是死在你手裡……」他咳嗽著,看著顏白在亂軍中掠到,雪亮的利劍抹向他頸間,他只是大笑,「不過你……你也別想活著回去!——你兄弟出賣了你!」
「胡說。」根本不遲疑,顏白一掠而到,手中長劍冷冷切斷了敵將的咽喉,他的手隨即探出,抓住了頭盔上的紅纓。鮮紅的血噴湧而出,頭顱從軀體上斷開,然而,居然還保持著大笑和幸災樂禍的表情。
顏白一擊得手,長劍蕩回,擋開往他身上招呼的長槍。將敵將的首級掛在鞍邊,撥轉馬頭,準備迅速返回。
然而,他的眼睛陡然凝滯了——
越城!越城的門……關了!
皇兄……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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