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傅驀地笑了笑,手拈長鬚,悠然道:「是啊……太子昨日對七王妃說:半夜龍首原上會有流星雨,如果起來去花園裡候著,會有很精彩的一幕。」清瘦的老者忽然眯起了眼睛,眼中的神色卻捉摸不定,搖頭嘆息:「女金吾雖然厲害,但是畢竟還是個孩子啊。」
太傅頓了頓,似乎有些不解地搖頭:「不對不對……如果是孩子,怎麼忍得下那口氣?我們本來料定了她會和七皇子當場翻臉的。我們都躲在一邊等著看好戲呢。」
長孫無塵的臉色漸漸蒼白:「你們……你們這是為了什麼?你們這麼做,是為了挑撥七皇子伉儷感情,破壞此刻冰國援助我們的計劃?」
雖然震驚,然而太子妃畢竟是個有見識的女子,短短時間內已經靜了下來。
長孫太子妃冷靜地開口:「承德是個明白人,應該不會為了所謂‘私情’之氣壞了大事——要知道如果這次沒有外援,越城不日內就要被四皇叔的軍隊攻破,到時玉石俱焚……」
徐太傅忽然發出了一聲冷笑,鷹隼般的眼中冷光閃動:「私情?你以為太子如今發難是為了那一點私情?」他負手看著外面庭中的光禿禿的樹,聲調卻更冷:「兩年前,太子就知道你們之間的事——你們都以為承德是懦夫,是傻子嗎?」
長孫無塵真正的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太傅唇角有心照不宣的淡淡笑,霍然轉身,看著太子妃:「你知道嗎?承德他知道這件事很久了——可以雪崖皇子在軍中的聲望和能力,誰都不能輕易撼動,承德只有忍著。但是這次不同,太子如果再不先發制人,恐怕王位不保!」
「胡說!你妖言惑主——誰會威脅太子的王位?」太子妃憤怒地看著太傅,反駁,「雪崖為了請來救兵,甚至不惜入贅金家!他對王兄忠心耿耿,你們怎能如此猜忌他!」
徐甫言聽到這句話,「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緩緩點頭:「對!就是為了他入贅了金家!——如果不是他入贅金家,太子還不會這樣急著除去他!」
太子妃怔怔看著太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雪崖皇子不告而娶,陣前成親,根本是心懷不可告人的企圖。」徐太傅見太子妃難得納悶,森然道,「你不想想,冰國昶帝是如何坐上今日帝位的?海王會白白嫁個女兒出去?——扶持篡位的事,海王做過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啪」,手指用力抓著簾幕,將床頭金鉤都扯斷。太子妃臉色雪白,震驚地看著老謀深算的太傅,不可思議地喃喃:「你們……你們居然這樣看雪崖?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
「太子妃如今還是先考慮自己的安危比較好。」徐太傅陰冷地笑了一聲,看著因為藥力而全身動彈不得的太子妃,眼中有肅殺之意,「今日起,你便是‘臥病不起’了——太子忍了你很久,今日已經到頭了!」
然而,長孫無塵再次撐起身子,只是追問:「你們如今要將雪崖……要將雪崖怎樣?」
「這個我們當然自有安排。」徐甫言摸著頷下長鬚,眼睛裡冷光閃了幾下,終於看著外面天空中翻湧的風雲,冷冷道:「七王妃現在出城了,那最好——等回來,就會發現……」
他聲音冷如冰雪,頓了一下,看了長孫無塵一眼:「七殿下已經戰死殉國!——自然,太子妃本來就有微恙,因為悲慟而病逝……呵呵,七王妃對你們的關係心裡有數,不會驚訝的——即使她知道也無所謂……顏白本來就對她不起。」
長孫無塵無言,許久才道,「你們這樣算計我和七皇子,到底所圖為何?」
「我替太子盤算的這個計劃,還算嚴密吧?」太傅終於冷笑出聲,霍然轉身看著太子妃震驚的臉,「等你們分別死後,太子會再向海王求婚,直接借到了力量來平定天下!——無論從身份還是地位上來說,太子比起顏白來都超出一籌,不是嗎?」
太子妃終於明白過來,眼神漸漸空洞。
「承德太子他可是從心底希望能像冰國昶帝那樣娶一個內助,平定天下登上王位啊……」太傅低聲道,「他這一生,似乎想要的東西都被弟弟奪走了……不懷恨在心才怪。」
徐太傅負手,悠然望著天空,輕笑:「待得那個女金吾回城,就要變天了。」他頓了頓,眼神卻變得很奇怪:「只是,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的天下呢!」
「弟妹,此去一路小心。」青水邊,數十隻大船揚帆待發,紅衣女子緊了緊護臂,正要跳上船頭,卻聽到了身後太子溫言。
金碧輝回過頭,咧嘴笑了笑,笑容卻甚為勉強。她對著太子點點頭,眼睛卻看著一邊送別的丈夫,似乎希望他能說一些什麼。
然而雪崖皇子彷彿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許久,才說了一句:「兩日為期,早去早回。」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說到底,還是不放心她吧?所以還派了自己的副將沈鐵心來跟著,還帶了左軍那麼多人馬來……哈,如果她金碧輝要反悔,就是千軍萬馬,又能奈她何?
「三日後,糧草定到。放心。」然而不願讓他為難,她還是淡淡地回應,再不看他,對著相送的人群一抱拳,攬衣跳上了甲板。
龍首原上的風很大,吹得站在船頭的女子一身紅衣獵獵,如同紅色的火。
帆吃飽了風,纜繩一解開,船迅速地從碼頭順流南下。金碧輝站在船頭,卻轉過頭,不再看炎國相送的君臣們,也不再看她的夫君。
然而,在她轉頭順江而下的時候,耳邊依稀聽到了笛聲,悠遠悲愴。金碧輝驀地回頭,帆影旗幟之間,看見木板鋪就的挑臺,靜靜伸出河面,石頭壘就的河岸,風雨飄搖的燈——渡口邊隔江人立,白衣貴公子橫笛而吹,衣袂翻湧。
《鐵衣寒》。
那笛聲蒼涼如水,她心中忽然感覺到一陣說不出的難受,只是想哭,想罵,想打人,卻說不出什麼原因來。
「王妃,船頭風大,先回艙中休息可好?」
耳邊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她回頭,看見的是顏白的副將沈鐵心。這個戎馬一生的將軍眼裡有關切的意味,然而,潑辣的王妃驀地一揚頭,冷冷道:「輪得到你來管!」
「受七殿下所託,這一路要末將好好照顧王妃。」沈鐵心看見紅衣女子凌厲的眼神,卻只是溫厚地笑著,穩穩回答。
金碧輝冷笑一聲,然而眼神倔強:「他管我幹嗎?反正兩天後我把糧草送到越城就得了!——然後陽關道獨木橋,不要再囉裡囉唆來煩我!」
在沈鐵心復要說什麼的時候,金碧輝止住了他,側頭,彷彿聽著風裡的什麼聲音。
「已經沒了。」有些黯然地,她喃喃說了一句,然後徑自走下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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