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白,我不要你了!——誰稀罕?」用力握緊了手,金碧輝揚著頭咬牙道,然而自尊受挫的哀痛依然難以掩飾地出現在她明亮的眼睛裡。
她再也不看他們,轉過身去回房間:「我明天就回冰國去……你們隨便吧!」
「弟妹!」陡然間,一直不出聲的太子妃終於開口了,也不說話,忽然間提起裙裾就在院子裡跪了下去!雪崖皇子一驚,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是想到了什麼,手勢便是一緩。
金碧輝看到她跪下,腳步頓住,低低道:「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你丈夫。」
「不為這個!——弟妹如若覺得解氣,便殺了我也無妨。但是……求求你,不要離開七弟,不要離開越城!」長孫無塵跪在廊下,那樣高雅淡漠的女子,雪白的裙裾卻壓上了骯髒的泥土,然而,她似乎完全不顧了風度和尊嚴,只是低聲哀求這個海盜之女,「求求你不要回冰國——七弟他什麼都沒做,是我不好,一時動了歪念。」
看到她這樣的舉動,雪崖皇子感覺心中彷彿要被什麼生生撕裂——無塵從小到大都是那樣嫻雅幽靜,令炎國所有貴族階層的人傾倒,然而,她居然如今什麼都不顧了?
承德太子和他,堂堂的男兒,身上流著炎國顏氏的血脈,卻沒有能力守住炎國天下,沒有能力守住越城——如今,甚至沒有能力維護無塵嗎?
片刻間,他真的有心冷如灰的感覺,究竟,這樣的苦苦掙扎,是為了什麼?他想扶無塵起來,然而她一動不動,一身白衣地跪在月光裡,眼眸裡有忍辱負重的深長意味,對著他搖搖頭,示意他應該服軟認錯。
「夫人,你要如何才能留下來?說一個條件吧,我擔保無論如何都做到——只是,不要再難為太子妃。」顏白嘆息了一聲,「其實,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真的沒有什麼。」
金碧輝站在廊下,本來想冷哼一聲走開,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也是苦澀複雜得難受,腳步似有千斤重,絲毫邁不開來。
今日在軍營裡,她已經看過了越城內如今飢寒交迫的慘狀——那是居於冰國都城,看慣了豐衣足食景象的金家小姐少見的場面——如果三日後真的沒有糧食運到的話……深冬來臨,城中彈盡糧絕,只怕真的會如百姓所說出現人吃人的情況吧?到時候內外交困,苦苦支撐到如今的承德太子軍恐怕也會一潰千里。
她終於清楚地知道,為什麼顏白這樣含垢忍辱的入贅金家。
——她一直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卻從來不瞭解真正的情形居然迫人到如此。
其實她也知道,雪崖皇子這樣的人,是不會喜歡盜匪作風的自己——然而,父親為什麼要把自己許配給他;而她自己,卻為什麼答應了下來?
海上的兄弟們都是信命的,她卻一貫地桀驁,然而,想想,如果信了命,反而不用想那麼多複雜而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了吧?——比如說,嫁給顏白,那便是她的命。
「你們不必如此——三日後,糧草照樣會運抵越城。」終於,她嘆了口氣,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努力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卻依然顯得僵硬,「莫忘了,我對著那些人發過誓:如果三日不到,我砍腦袋給他……我還年輕,可不想這樣子死了。」
雪崖皇子和太子妃瞬地驚訝抬頭,不相信這個向來烈性的女子居然這樣便輕易鬆了口。
金碧輝微笑著,然而漸漸地,眼睛裡面盈滿了淚水——二十五年來,她閱人頗多,卻無一中意,但這次,她嫁的是個好男子。這幾日來,她已經開始慢慢了解他的心胸和為人——的確,是和以往那些因為利慾薰心而入贅金家的男人很有些區別。
這個人雖然入贅了金家,心卻沒有跟著一起帶進來。
她不能容忍。
「夜很冷,我們先回房裡去再慢慢談好不好?」看見氣氛已經緩和了下來,雪崖皇子微微嘆息了一聲,走上來對新婚妻子說。彷彿也怕驚動了別人,金碧輝一直是出乎意料的安靜,並沒有叫嚷或者喧鬧,一起走了開去。
走出了院子,她卻驀然橫了他一眼,忽然恨恨道:「顏白,我真的……真的想揍你!」
那一瞬間,她眼睛裡的光芒雪亮,宛如一頭雌豹。雪崖皇子一驚,轉瞬臉上卻是苦笑——那才是她該有的反應吧?這個女金吾,在看到自己丈夫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時,手起刀落一刀兩斷才是正常的吧?
然而,他低聲道:「是我不對,你儘管來出氣……不過無論如何,求你不要讓運糧援兵的事情作廢,好嗎?」
「那是你入贅的條件,是不是?」金碧輝驀地笑了起來,帶著譏諷的表情,「你費了那麼大力,忍了那麼多氣,去娶了個女金吾回來,不就指望那個嗎?——可惜,偏偏一時不慎被我撞見偷情,生生把這個把柄落在我手裡。」
顏白臉色居然依舊沉靜,他低頭看著妻子,英俊的臉上有複雜的神色,嘆息般地道:「好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見長孫太子妃。我會好好對你。
「我和無塵其實並沒有什麼。」他輕聲道,「以前沒什麼,以後更不會有什麼。」
「胡說!」金碧輝厲聲,「你心裡有她,她心裡有你!怎麼可能沒什麼!」
他無法回答,只好嘆了口氣,將手落在她的肩上。不顧她正怒氣逼人,將她擁入懷中。金碧輝怒視著他,試圖推開。然而那樣文氣的手力道驚人,她一個踉蹌,來不及掙扎便跌入他的懷抱。
雪崖皇子抱著她,眼睛看著窗外的冷月,卻有複雜而痛苦的神色,低聲喃喃:「好吧……我再也不見她了。我們……我們或許還是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那是她的新婚丈夫第一次擁抱她——她的眼中,卻淚水漸湧。
金碧輝第一次發覺原來他那般的瘦,完全不同於看上去的丰神俊朗,肩上突兀的鎖骨甚至硌痛她的臉。或者,那是多年來的重擔壓瘦了他的骨。他輕撫妻子的頭髮,低下頭,嘗試著輕吻她的額頭。
「放開手,不要折辱我!」咬著牙,金碧輝眼睛裡有桀驁的神色,她的頭被他用力按著,靠在他肩膀上,她說出的每一句話帶出的氣息吹動他鬢角的髮絲,然而她的聲音硬朗而不容反駁,「方才那樣的情況下,我也沒有藉機折辱你,是不是?」
有些錯愕地,雪崖皇子低頭看著新婚妻子。金碧輝正抬著頭狠狠瞪著他,眼裡的神色卻不似平日那般,而是複雜得看不到底。
那瞬間,彷彿感到了什麼不可輕侮的力量,他的手下意識地一鬆。
金碧輝的頭驀地從他肩膀上抬起,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明豔的臉上,濃密的長睫在眼睛裡投下濃濃的陰影。她的聲音忽然不似平日的飛揚活躍,而帶了嘆息:「顏白,你真的是一個好人,所以無論怎麼說,我不想讓你太難堪……但是……」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窗外,那裡,冷月下,似乎有霜華緩緩落下。
「你心裡是看不起我的,是不是?」金碧輝驀地笑了笑,眼神卻是冷厲的,然後轉過頭,定定看著丈夫,點點頭,「不錯,我出身卑下,不知書達理,又沒有好性兒——但是,這樣你就以為我沒有腦子,就可以隨便對待嗎?……你看不起我,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怎麼能嫁給這樣的人!——所以……」
她的下顎倔強地揚起,眼睛裡面卻淚水漸湧,傲然道:「我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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