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宇霍地站了起來,碰地撞到了桌沿,嚇了白欣如一跳。
白欣如問:「你怎麼了?」
周白宇欲衝口而出的當兒,一下子像被人擊中腹部似的連說話的氣力也告消散。
另外一個人替他說了話。
「銀仙不是兇手。」
說話的人是藍元山。
敖近鐵沉聲道:「藍鎮主,當晚你是跟藍夫人在一起?」
藍元山搖頭。
「她是跟周白宇在一起。」
此話一齣,眾皆譁然。
幾個人都怔住,一時追問不下去。
好半晌,梁紅石才小心翼翼地道:「在風雨之夜……?」
「在權家溝客棧同處一室。」
白欣如望向周白宇,周白宇已沒有了感覺。梁紅石望望周白宇,再望望霍銀仙,又望望藍元山,一時也不知如何說下去,說些什麼話是好。
奚採桑冷靜敏銳的聲音如銀瓶乍破:「藍鎮主,你可以為了妻子安危說這些話,你跟周白宇城主交情好,他也可以預設,但這事關重大,可有旁證?」
休春水接道:「沒有旁證,總教人不服,也難以置信。」
「他說的是真的。」
說話的是追命,他彷彿有很多感嘆。
「我就是不想傳出來令他們難堪,所以才說當晚我和藍夫人在一起切磋武功。」他苦笑道:「當晚我就在權家溝,親眼看見他們在一起。」
這個訊息委實太震訝,而且各人有各人的驚震,已不知如何處理這場面。
最安定的,反而是臉無表情的藍元山。他連江瘦語:「呸」了一聲以及江愛天罵了一句:「狗男女」,他都神色不變。
天下焉有這樣子的丈夫?
五
休春水沉聲問:「藍鎮主,你是怎麼知道霍……尊夫人當天晚上跟周白宇在一起的?」
「因為是我叫她去的。」
「我沒有把握打敗周白宇,只有在他心裡對我歉疚的時候,我才有絕對的勝機。」藍元山道:「沒有把握的仗我是不打的。」
「元山!」霍銀仙顫聲叫。
「是我叫她去的。」藍元山道:「是我求她去的。她本來不答應……但她不忍心見我落敗,不忍見我壯志成空、美夢落空,所以她去了。」
周白宇巍巍顫顫的站了起來,用手指著藍元山,牙縫裡逼出一個字:「你……」就說不下去,他又轉向霍銀仙,只見她悽絕的臉容,一陣天旋地轉。
元無物一字一句地問:「這事並不光彩,為何你要承認?」
「因為銀仙不能死,我愛她。」
江瘦語冷笑道:「你要她作出這等齷齪事,你還有資格說什麼愛。」
「在你而言,一頭公狗不能愛一隻母貓;」藍元山冷冷地回敬:「你的想法只適合當媒婆不適合娶老婆。」
他反問道:「銀仙為了我的勝利,犧牲了色相;我為了她的性命,丟舍了名譽,有何不對?有何不能?」
這一番話下來,全皆怔住。
奚九娘嘆了一聲,緩緩地道:「可是,就算藍夫人在當晚確不在兇殺地點,並非殺死謝紅殿的兇手,也不能證明她沒有殺死伍彩雲……」
藍元山怔了一怔。
奚採桑接道:「伍彩雲死在赴北城路上的桔竹畔,當時,藍鎮主正和殷寨主決鬥,周城主作仲裁,當然不知道藍夫人在哪裡了。」他們在來「撼天堡」之前,早已聽過白欣如對大致情形的轉述,所以能確定周白宇、藍元山、殷乘風等人身處何地。
梁紅石冷然道:「所以,霍銀仙仍然有可能是殺死伍彩雲的兇手。當時伍彩雲離開南寨去找白欣如的事,只有白欣如和霍銀仙知道,而白欣如是跟我們在一起,霍銀仙——藍夫人,你在哪裡?」
霍銀仙道:「我……」她花容慘淡,一直看著藍元山。
藍元山正襟而坐,像在聆聽誦經一般的神情。
黃天星忽然開腔了,他開口嘆了一聲,才說:「伍女俠的死,也不關藍夫人的事。」
全部帶著疑問的驚異目光,投向黃天星。黃天星有一種白髮蒼蒼的神態。「因為藍夫人當時是躲在舞陽城垛上觀戰。」
敖近鐵尋思一下,道:「黃堡主,當天早晨,你是留在撼天堡中的,又何以得知藍夫人在北城城樓?」
黃天星手裡把玩著酒杯:「藍鎮主約戰周城主之後,訊息傳了開來,我是東堡堡主,自然要先知道戰果,好早作打算:」他將杯裡的烈酒一口乾盡:「所以我就派人梢著藍鎮主,觀察藍鎮主決戰殷寨主,並把結果飛報於我。」
他蒼涼的乾笑三聲,像一隻老雁揀盡寒枝不可棲;「我老了,不能硬打硬拼,所以難免也想撿點小便宜。」
追命向他舉杯,兩人碰杯,一口而幹。
都不發一言。
葉朱顏忽道:「黃堡主派去伺探的人,便是我,我伏在舞陽城樓牌之上,目睹藍鎮主與殷寨主之戰,也看見周城主躲在榆樹下,藍夫人匿在城垛上。」
「伍女俠死的時候,藍夫人確實是在舞陽城上。」
藍元山緩緩轉過去,望向霍銀仙,眼神平靜得像無風的海水,他聲調平靜若無風的帆。「那兩天,你心亂。我都囑你不要去觀戰,怎麼你還是去了呢?」
霍銀仙的表情淒冷得近乎美豔。
「我第一次去,是因為怕你不敵周白宇,我是要去分他的心;我第二次去,雖對你有信心擊敗殷乘風,但我怕周白宇會趁機下手。」她決絕的眼神像山上的寒雪。
「你兩次都不給我去,我兩次都去了。」
「你剛才在說謊。」
「你從來就沒有要我……對周白宇這樣做!是我自己揹著你做的。我們結婚八年,八年來,你在夢裡,揹著眾人,是如何地不甘淡泊,如何地懼怕年華老去而壯志未酬,外面傳你安分守己,可是你沸騰的心志,只有我知道,我看你無時無刻不在苦練……你不能敗的!我知道目前‘武林四大家’中,以北城城主武功最高,我故意躲到路上誘殺他,沒想到真的撞上了‘叫春五貓’,給周白宇殺了……我沒有下手殺掉他,但是,我決不容許他擊敗你!」
「胡說!」藍元山痛苦的低叱。
「我沒有胡說。你娶了我之後,我什麼也幫不上忙,我沒有白姑娘在江湖上的俠名,也沒有伍姑娘的廣得人心,我……我什麼都不會!這次……這次想幫你,卻壞了名節,還連累了你……」
「住口!」藍元山寒白如罩著霧氣的臉肌裡,像有幾百條青色小蟲悸動著。
「我不能住口,因為你把罪名全挑上自己頭上,你根本不知道我這樣做,也不會允許我這樣做,但你怕我受那九宗命案之累,擔起這黑鍋來……」
霍銀仙從激動的抖栗轉而無告的掩泣。
「但我……我卻不知道,不知道你是……你是怎麼知道的……?那天我回來,你問我的時候,我只是說……我在權家溝逗留一宵……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眼神。」藍元山一笑,令人心碎,「周白宇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周白宇的眼神。」
「我們……畢竟相處這麼多年了……」藍元山下面的話,成了漸低的喟息。
周白宇虎地跳了上來,滿臉漲似火紅,嘶嗥道:「但是我呢!」
他的眼眶吐出赤火,「嗤」地撕開前襟,指著蒼白的霍銀仙呼吼道:「你為什麼當時不一劍刺死我?你當時為什麼不真的殺了我!」
眾人被這些姦情的漩渦所迷眩、震撼,同時怔住也震住了,不知所措。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